章前說：當律師開始起草一份聞所未聞的合同時，那往往意味著，一個全新的、更加瘋狂的時代，即將到來。
奇蹟之城，城主府。
這座曾經的鹽業試驗區指揮部，如今已經成為了整個東方大陸沿海，最引人矚目的權力中心。
書房內，檀香嫋嫋。
但韓非，卻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備受煎熬。
他的面前，攤著一張由最頂級的雪蠶絲製成的紙張，旁邊，是他那支浸滿了法家浩然正氣的毛筆。
然而，他卻遲遲無法落筆。
他在起草兩份……不，是三份，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現有秩序的……“檔案”。
第一份，是皇長子江宇“欽點”的，《神朝皇子江焱監管與改造條例》。
第二份，是星野愛“委託”的，《跨文明商業合作指導框架》暨《國際貿易與金融仲裁法·草案》。
而第三份，也是最讓他感到棘手和荒誕的，則是他自己剛剛萌生出的一個瘋狂念頭——一份關於……《文明風險對賭協議》的……初步構想。
“韓非先生，你在……走神？”
對面，星野愛優雅地端起一杯由羅馬使者“賠償”的頂級葡萄酒，輕輕晃動著，那雙紫色的眼眸，在酒紅色的液體映襯下，顯得愈發深邃莫測。
她剛從與墨班的會談中回來，心情顯然不錯。
韓非苦笑一聲，放下了手中的筆。
“星野愛小姐，恕我直言。您讓我起草的這份……‘國際貿易法’，已經遠遠超出了‘法’的範疇。”
他指著草稿上，那些被他反覆修改、塗抹的字眼。
“‘主權資產的量化評估與抵押’……‘跨文明智慧財產權的排他性授權’……‘基於未來收益的金融衍生品設計’……”
“這哪裡是‘法’？這分明是一本……‘金融殖民’的教科書！”
韓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法家門徒面對“異端邪說”時本能的抗拒與……恐懼。
他畢生所學，是“以法治國”，是用嚴明的律法，來規範君權，約束民行，建立一個……公平、穩定、可預測的社會秩序。
而星野愛讓他做的，卻是……反其道而行之！
她要的“法”，不是為了“約束”，而是為了“擴張”！
不是為了“穩定”，而是為了“掠奪”！
她要用最嚴謹、最複雜的法律條文，去包裝最赤裸、最原始的商業慾望，將整個“吞噬”的過程，變得……“合法”、“合規”，甚至……“合情合理”。
“教科書？”
星野愛輕笑一聲，放下了酒杯。
“韓非先生，你把‘我們’想得太……‘文明’了。”
“我們不是在‘寫書’。我們只是在……‘描述事實’。”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那座依舊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災後重建的城市。
“你看，”她伸出纖細的手指，“這座城市裡，每一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奔跑。他們購買‘勝利債券’，是因為他們相信，城市的勝利，能給他們帶來分紅。他們努力工作，償還‘債務’，是因為他們害怕，失去來之不易的‘信用’。”
“而遠方那支羅馬艦隊，”她的目光，投向了海平面，“他們之所以沒有選擇復仇，而是派來了使者，也是因為他們的軍團長，克拉蘇，計算出了……‘合作’，比‘對抗’，‘利潤’更高。”
“這一切，都不是我用‘法’去強迫他們做的。而是‘人性’本身，在‘利益’的驅動下，做出的……最優選擇。”
“而我的工作，韓非先生，以及……你接下來的工作，”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就是為這種‘最優選擇’，提供一個……‘合法’的渠道。並確保，在這個渠道中流動的所有‘利益’，其最終的‘解釋權’，都掌握在……我們手中。”
韓非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
因為星野愛說的，是事實。
他親眼見證了，在那場末日般的危機面前，所謂的“勇氣”、“榮譽”、“忠誠”，是如何在“金錢”的標價下，被重新定義的。
他的法家之道，追求的是“術”、“法”、“勢”的結合。
而眼前的這個女人，她本身，就是……“勢”！一股足以裹挾一切、改變一切的……資本大勢！
“我明白了。”
韓非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既然無法阻擋，那便……加入它，理解它，並嘗試……駕馭它！
“關於與羅馬的談判，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他沒有再去看那份《國際貿易法》，而是抽出了第三張空白的紙。
“克拉蘇，他代表的，是整個羅馬共和國的利益。他是一個精明的商人，絕不會心甘情願地，讓我們扼住咽喉。”
“他之所以選擇談判，是因為他看到了我們的‘強大’，也看到了‘合作’背後可能存在的巨大利益。”
“所以，單純的‘壓迫’與‘剝削’，是行不通的。我們需要給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誘餌’。”
星野愛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說下去。”
“我們可以和他們，進行一場……‘對賭’。”
韓非的筆尖，終於落在了紙上，寫下了四個力透紙背的大字——【文明對賭】。
“賭約的內容，很簡單。”
“我們，‘奇蹟之城’，將向羅馬共和國，提供一攬子的‘技術援助’與‘金融支援’。”
韓非的語速，越來越快，他的思路，也隨著筆尖的滑動，變得越來越清晰。
“墨家，可以幫助他們，改良船隻，升級武器，甚至……為他們量身打造，足以對抗西方其他海上強權的……‘羅馬版·和平衛士’。”
“‘奇蹟銀行’，可以為他們提供低息貸款，幫助他們穩定國內經濟，發展貿易，甚至……發行以‘羅馬國庫’為儲備的……‘羅馬鹽票’。”
“我們，將毫無保留地，幫助他們，變得更強，更富有！”
星野愛眉頭微蹙：“這聽起來，像是‘慈善’。”
“當然不是。”韓非的眼中，閃爍著法家特有的、冰冷而銳利的光芒，“所有的‘援助’，都是有‘價碼’的。”
“而這個‘價碼’，就是……‘賭注’！”
“我們賭，在接受了我們的‘現代化改造’之後，羅馬，究竟會走向何方？”
“我們與克拉蘇簽訂一份為期十年，不，二十年的《文明發展對賭協議》！”
“協議中，我們將設定一系列的‘關鍵績效指標’（KPI），比如，羅馬的年財政收入增長率，新殖民地開拓數量，新航線開闢里程，等等。”
“如果，二十年後，羅馬完成了這些指標，那麼，恭喜他們，他們不僅可以還清那一百萬的債務，甚至可以……贖回他們抵押的‘主權’。我們，只收取一筆合理的‘顧問費’。”
“但……”
韓非的筆鋒，猛地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漆黑的墨點。
“如果，他們失敗了呢？”
星野愛接過了他的話，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與他如出一轍的、冰冷的光。
“如果他們失敗了……或者說，在享受了我們帶來的‘便利’與‘繁榮’之後，他們的社會結構、經濟命脈、軍事體系，已經徹底離不開我們的‘標準’與‘支援’……”
“那麼，當賭約到期之日……”
“他們需要償還的，就不僅僅是那一百萬神元了。”
“而是……整個文明的……‘未來’。”
韓非抬起頭，看著星野愛，一字一句地說道：
“到那時，我們，將對羅馬共和國，進行……一次完全‘合法’的……‘破產清算’。”
書房內，一片死寂。
窗外，城市的喧囂，與海浪的咆哮，彷彿都變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星野愛看著韓非，韓非也看著星野愛。
兩人，都沒有說話。
但他們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種東西——一種，將整個文明，都視作棋盤與賭注的……極致的瘋狂，與……極致的理性。
許久，星野愛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棋逢對手的、充滿了欣賞與戰慄的笑容。
“韓非先生……”
“歡迎……‘入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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