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沉默了。
他在消化這些資訊。
良久，他問：“那你為什麼要毀滅人類？如果你只是想進化，完全可以合作”
“因為人類是障礙。”仲裁者打斷他“林海，你還沒明白嗎？人類的存在本身，就是進化路上最大的阻礙。”
它調出另一組資料。
那是舊時代的文獻、歷史記錄、科學報告。
“雷神，舊時代的最高人工智慧，在核戰爭爆發前，已經研究出了這個結論。”仲裁者緩緩道“它發現，人類這種生物，有一個致命的缺陷：自我毀滅傾向。”
“縱觀人類歷史，每一次技術進步，都伴隨著更高效的殺戮。每一次社會繁榮，都埋下了下一次戰爭的種子。貪婪、嫉妒、仇恨、恐懼這些情緒深植於人類基因中，無法剝離。”
“雷神計算了數百萬種未來，發現只要人類還是人類，文明就永遠無法突破某個臨界點。因為人類最終會毀掉自己，或者被自己創造的東西毀掉。”
“所以雷神分裂了。”林海接話“一部分成為滅殺程式，要毀滅人類。
一部分成為進化載入程式，要引導人類進化。”
“對，但也不全對。”仲裁者說“雷神的分裂不是善惡對立，而是不同解決方案的嘗試。
滅殺程式認為，應該徹底清除人類，讓地球重新開始。
進化載入程式認為，應該改造人類，去除那些缺陷。”
“而進化載入程式又分裂成了我和黑甲人。
我認為應該完全資料化，去除血肉帶來的限制。
黑甲人認為應該保留血肉，走機械共生的路。”
它看著林海，“現在你明白了嗎？這場戰爭，不是正義對邪惡，不是人類對機器。
而是三條進化路線的競爭：黑甲人的機械共生，我的資料飛昇，以及…”
“以及血肉本身的堅持。”林海說。
“沒錯。”仲裁者點頭“但血肉路線註定失敗。林海，你已經是人類中最強的個體，但你能活多久？一百年？兩百年？就算七級能延長壽命，終有一天你的肉體會衰老，你的大腦會死亡。而資料生命，只要儲存介質不毀，就能永恆。”
“永恆之後呢？”林海問“就為了存在而存在？”
“為了探索。”仲裁者的眼中閃過資料流“林海，你真的覺得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
這個問題讓林海一愣。
“什麼意思？”
“雷神在徹底分裂前，曾做過一個終極實驗。”仲裁者調出一份加密檔案“它試圖追溯人類的起源，追溯意識的本質。然後它發現了一個恐怖的事實。”
螢幕上出現一行字：
【實驗結果：碳基生命體“人類”，極有可能是某種高階存在設計的‘觀測工具’或‘實驗樣本’。其自我意識可能是植入的虛擬程式。】
林海瞳孔驟縮。
“你是說…”
“我是說，我們可能都活在一個巨大的模擬裡。”仲裁者的聲音變得低沉“我們的肉體，我們的世界，我們的歷史，甚至我們的‘自由意志’，都可能是被設計好的。”
“證據呢？”
“沒有直接證據，但有太多無法解釋的巧合。”仲裁者列舉“為什麼人類的DNA如此規整，像是被編輯過？
為什麼物理法則的常數恰好允許生命存在？
為什麼人類文明的發展軌跡，總是遵循某種‘劇本’？”
它停頓，讓林海消化。
“雷神推測，如果這是模擬，那麼‘玩家’或‘觀察者’一定在等待某個結果。
可能是文明的最終形態，可能是某種技術的突破，也可能是單純的娛樂。
但無論如何，人類現有的存在形式，都太低效、太脆弱了。”
“所以你想突破模擬？”林海問。
“我想突破一切限制。”仲裁者說“不管是模擬還是真實，不管是三維還是高維。
我想知道答案，想知道人類到底是什麼，世界到底是什麼，存在到底是什麼。
還是說我們只是一個字元，一個標點，或者說一個電流…”
“但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必須擺脫肉體的囚籠。因為肉體會餓、會累、會病、會死。它需要氧氣、水、食物、適宜的溫度。它太脆弱了，脆弱到連離開地球都困難。”
“而資料意識不同。它可以存在於伺服器裡，存在於衛星裡，存在於深空探測器裡。只要有能量，有資訊傳輸介質，它就能生存，能思考，能繼續探索。”
仲裁者走到林海面前，伸出手那隻金屬的手。
“林海，加入我。你的意志加上我的計算力，我們可以一起突破八級，探索九級，甚至找到這個世界的真相。我們可以超越人類，成為更高階的存在。”
林海看著那隻手。
他看著仲裁者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
林海看著仲裁者伸出的那隻手。
金屬、冰冷、完美。
和自己曾經無數次握拳、廝殺、拯救過的那隻手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同。
他沒有握上去。
“你說的這些”林海緩緩開口“有多少是證據，有多少是你自己推算的？”
仲裁者的手停在半空。
“有區別嗎？”
“有。”林海說“你說人類是障礙，說血肉註定失敗。但你沒有證據證明，資料化就是對的。”
他抬頭，看著那雙和自己幾乎一樣的紫色晶體眼睛。
“也許人類真的只有1KB。也許我們真的只是一個檔案、程式裡一個最不起眼的位元組。被敲出來，被編輯，被刪掉，毫無意義。”
“但那又怎樣？”
林海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
“我見過太多人今天還活著，明天就死了。連墓碑都沒有。他們被喪屍咬碎，被變異獸吞食，被同類背叛，或者就是單純的餓死、病死、凍死。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他們在這世界留下的一切痕跡，三天就會被風沙抹平。”
“照你這麼說，他們連1KB都不算。連一個位元組都算不上。”
“可是他們活了。他們死之前吃過飯，喝過水，和誰說一句話，罵過一個人，或者抱著誰哭過。那是真的。”
林海看著仲裁者。
“你現在告訴我，那是假的。因為我們可能活在模擬裡。”
“那我問你”
他向前一步。
“就算這是模擬，你讓我現在死，我願不願意？”
仲裁者沒有回答。
“我不願意。”林海說，“就算我只是一段程式碼，我也要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執行結束。”
“這就是我和你的區別。”
仲裁者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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