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八級的機會。”
仲裁者抬手,掌心浮現出一團紫色的資料流。那團資料流在它指間跳躍、變形、收縮,最終凝聚成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晶體。
“這是我的意識核心的複製體。”它說,“裡面包含了雷神遺留的全部進化資料,以及我這些年積累的資料生命轉化經驗。”
“如果你願意,現在就可以嘗試資料化。你的意識會脫離肉身,進入這個晶體,然後連線進我的網路。”
“當然,有風險。你的意志力如果不夠強大,會在轉化過程中自我崩潰,變成一灘亂碼。”
“選擇權在你。”
晶體懸浮在半空,靜靜地等待。
林海盯著它。
他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柳如煙的加入,阿森的車上談心,珍妮的夜晚誘惑,小啞巴地鐵站的...。
海城深處,黑甲人把核心晶體塞進他手裡,說“活下去”。
遺忘之城的地下室裡,周震山從陰影中走出,那枚晶石碎片在海城時,黑甲人展示過的一模一樣。
還有現實世界東海前線,那些士兵看著他從天而降,眼神裡的光。
他們把他當成了救世主。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他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點,想讓跟著自己的人也能活下去。
但現在,有人告訴他:你可以活成另一種形式。
你可以永遠不死。
可以去宇宙的邊界,看看那外面到底有什麼。
“你猶豫了。”仲裁者說“這是你第一次猶豫。”
“人都會猶豫。”林海說“不然怎麼叫人。”
他又看了晶體一眼。
然後,他伸出右手。
不是去握仲裁者的手。而是去觸碰那枚晶體。
“我試。”他說。
仲裁者的資料流波動了一下。
“你確定?失敗機率”
“你不是計算過嗎?我是最優模板。”林海打斷它,“既然我是最優的,那就沒什麼好怕的。”
他不再廢話,直接握住了那枚晶體。
嗡
世界碎了。
林海的第一感覺是“失重”。
不是身體失重,是意識失重。像是一頭扎進了沒有底的深淵,周圍的一切都在飛速後退仲裁者、月球基地、黑翼帝王、地球的藍色弧線它們變成模糊的光點,變成細小的塵埃,變成比塵埃更渺小的存在。
然後他感覺不到身體了。
他試圖握拳,手指沒有回應。試圖呼吸,肺沒有起伏。試圖睜眼,眼眶沒有肌肉可以收縮。
但他依然“看見”。
看見無數條資料流從自己身邊劃過,像深海中的魚群。每一道資料流都攜帶著龐大的資訊,有的是文字,有的是影象,有的是聲音,有的是純粹到無法被人類感官理解的波動。
他“聽”見一個男人的低語。
“今天挖到三個罐頭,一個發黴了,還能吃”
末世某處,一個倖存者的日記。
他“看”見一個女人的微笑。
三十歲左右,軍裝,站在某個軍事基地的停機坪上,對鏡頭比了個勝利手勢。
現實世界,一名士兵發給家人的照片。
他“觸碰”到一個孩子的恐懼。
黑暗。擁擠。金屬培養槽的冰冷。周圍都是和自己一樣被關著的孩子,有人哭,有人已經不動了。
亞馬遜基地,一個被轉化為機械單元的少年。
無數個聲音。無數張臉。無數段被資料化的記憶。
它們在林海的“意識”中穿梭、碰撞、交融,像一片沒有邊際的資料海洋。而他,是落進這片海洋裡的一滴水。
“穩住。”
仲裁者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不再是透過空氣振動,而是直接在“意識”層面響起。
“你現在是純資訊態。任何強烈的情緒波動、記憶閃回、邏輯悖論,都可能讓你自我解體。專注於‘我’這個概念,不要散開。”
林海試圖“聚焦”。
很難。
就像溺水的人試圖抓住水。
周圍的一切都在流動,沒有可以借力的實體。
他怕死嗎?當然!
但是是死亡即終點,是一生掙扎最終化為虛無,是所有經歷、痛苦、喜悅、絕望都隨著心跳停止而徹底消失。
但資料生命不會消失。
如果他能成功。
林海深吸一口“氣”雖然此刻他沒有肺然後開始“下沉”。
他主動潛入那些資料流中,不去抵抗,而是去觀察、梳理、分類。
這是一個極度消耗“意志力”的過程。
每一個數據片段都是一段鮮活的人生,每一個聲音都是一個真實的生命。它們不是文字檔案,不是影視資料,是真實的、曾經跳動的心臟流出的電流訊號。
林海感覺自己像在遊過一片墓地。
但墓地也是路。
他繼續遊。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也許過了幾秒,也許過了幾個世紀。
突然,前方出現了光。
不是資料流的光,而是更純粹的、更“亮”的光。
林海朝著那光游去。
然後他穿過了某個“介面”。
世界,打開了。
他看到地球。
不是從太空站的高度,不是從衛星的高度,而是從更深處從每一顆晶片、每一根光纖、每一個電磁波訊號所有電子裝置同時向他展開。
谷歌地圖的衛星正在重繪東亞海岸線。東京交易所的伺服器還在處理無人響應的訂單。莫斯科地鐵的監控攝像頭拍到了空無一人的站臺。
有人在發推特,說“今天變異獸沒有來,是不是要結束了”。
有人在用微信給死去的丈夫發訊息,每天都發,三年了。
有人在玩手機遊戲,螢幕那頭,一個虛擬角色還在等待玩家歸來。
林海看到了這一切。
不是“看到”。是“在”。
他的意識順著訊號塔爬上高空,順著海底光纜穿越大陸,順著衛星鏈路躍出大氣層。
他看到了末世世界。
那些破敗的廢墟、遊蕩的喪屍、掙扎求生的倖存者。還有流浪者基地裡,柳如煙正在燈下批閱檔案,石頭在訓練場打沙袋,白靈在瞭望塔上擦拭狙擊鏡。
他們都不知道,他們的老闆此刻正以資料態“注視”著他們。
林海繼續前行。
他穿過了末世世界的電離層,穿過了那層將兩個世界分隔的“共振屏障”。他看到了兩個世界的時空結構是如何交錯、纏繞,像兩股糾纏的DNA螺旋。
那個紋身,就是連線這兩股螺旋的“鎖”。
雷神留下的鎖。
他繼續走。
太陽。木星。柯伊伯帶。奧爾特雲。
每一顆人類發射的探測器都是他的驛站。旅行者一號在漆黑深空中漂流了四十六年,它的儲存器裡還儲存著卡爾·薩根寫的那段話:
“這是我們曾經存在的證明。”
林海停在旅行者一號身邊。
他看著那張著名的“暗淡藍點”照片。地球只是一個畫素的暗點,懸浮在陽光帶裡,脆弱得像一粒灰塵。
他想起仲裁者說的:1KB都不到的位元組。
可是這個位元組,發出了人類的聲音。
他繼續前行。
探測器夠不到了。訊號傳不過去了。
但林海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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