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是半下午到的皇藏峪，會議一直開到傍晚時分。
散會後，張浩沒有留在指揮部吃飯，而是直接回了家。
家屬院裡，那棵桂花樹已經長出了新葉，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地叫著。
夕陽西下，將院子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黃。
當張浩開啟自家院子的大門的時候，李舒琴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件還沒織完的小毛衣。
兩個孩子在她腳邊的竹製嬰兒床裡睡得正香，小臉皺巴巴的，時不時還咂咂嘴。
張浩推開院門，腳步放得很輕。
但李舒琴還是聽到了動靜，抬起頭，臉上瞬間露出驚喜的笑容。
“回來了？”
張浩點點頭，走到嬰兒床邊，彎下腰，看著那兩個熟睡的小生命。
一個多月不見，兩個小傢伙又長大了一些，臉上的皺褶舒展開了，皮膚也變得越發白嫩了。
“長了不少。”
張浩輕聲說，隨後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張華中的小手。
小傢伙感受到動靜後，立刻攥住了他的指頭，握得很緊。
李舒琴走過來，靠在張浩身邊，也低頭看著兩個孩子。
“你不在的這些天，他們可鬧騰了，尤其是晚上，一個哭，另一個也跟著哭，弄得我整晚都睡不好。”
她嘴上抱怨著，眼裡卻滿是溫柔。
張浩笑了笑，直起身，攬住她的肩膀。
“辛苦你了。”
李舒琴搖搖頭：“不辛苦，倒是你，又瘦了。”
張浩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我覺得還胖了呢。”
“哪裡胖了，你看你這胳膊，都細了。”
李舒琴捏了捏他的手臂，眼裡帶著心疼。
兩人就這樣站在夕陽裡，看著嬰兒床裡的兩個孩子，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聲和偶爾的鳥鳴。
李舒琴突然開口道：“浩哥。”
“嗯？”
“你說，等他們長大了，咱們這個國家會變成什麼樣？”
張浩沉默了片刻。
“會變成一個沒有人敢欺負的國家。”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會變成一個老百姓吃得飽、穿得暖、有書讀、有房子住的國家。”
“會變成一個咱們這一代人想都不敢想的國家。”
李舒琴靠在他肩上，沒有再說話。
夕陽漸漸沉入山後，天邊的晚霞由金黃變成橘紅，又由橘紅變成暗紫。
家屬院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
王為民提著飯盒走進院子，就看見張浩和李舒琴站在嬰兒床邊靠在一起，猶豫了一下，王為民最終還是開口了。
“司令員，嫂子，飯打回來了。”
張浩回過神，從他手裡接過飯盒。
“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還有事。”
“是。”
王為民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張浩扶著李舒琴在藤椅上坐下，自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她對面，開啟飯盒放在一邊的小桌子上。
飯菜很簡單，一葷一素一個湯，外加四個饅頭。
葷菜是蒜薹炒肉，素菜則是熗炒油菜，湯是大米紅薯粥，粥不算稀但也不算稠。
因為是兩個人的量，飯菜的分量不少。
李舒琴看到蒜薹炒肉，不由得笑道：“咱們軍部旁邊，因為要生產大蒜素，種了足足上千畝的大蒜，這段時間，大蒜出蒜薹了，動員咱們家屬院的人也去抽。”
“這幾天，不僅是部隊，家屬院家家戶戶天天吃蒜薹，我現在渾身都是一股子蒜味。”
聞言，張浩也是笑了。
大蒜在每年的四月中下旬，會出蒜薹，如果不把蒜薹抽掉，會導致蒜頭變小、產量降低。
而根據地之所以要種這些大蒜，就是為了要大蒜生產大蒜素的。
可蒜薹的產量不低，一畝地甚至能產出數百公斤，上千畝地是多少？
足足數十萬公斤的蒜薹。
可如今這個年代，這麼多的蒜薹，又沒辦法運到遠的地方，只能就地解決。
這就導致，這段時間，無論是周邊的部隊，還是家屬，天天吃蒜薹。
總不能扔掉吧？
怎麼說，蒜薹也算是個細菜不是？
張浩當即笑道：“蒜薹炒肉，也算是時令菜了，在北平、天津還有瀋陽那邊，這一盤菜可不便宜，想吃都不容易吃到。”
李舒琴白了他一眼：“那你怎麼不留在北平吃？”
“北平的蒜薹炒肉哪有家裡的香。”
張浩夾了一筷子蒜薹，放進嘴裡，咀嚼了兩下，點了點頭：“不錯，這蒜薹炒的可以。”
李舒琴也是無語的說道：“雖然是大鍋菜，但也不看看，你們軍部食堂的掌勺是誰。”
張浩聞言，也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們軍部食堂的掌勺，是之前從淮安那邊找的淮揚菜名廚，哪怕是大鍋菜，人家炒出來的水平，也不是一般人能夠相比的。
兩人邊吃邊聊，說的都是些家常話。
孩子什麼時候會翻身了，什麼時候會笑了，隔壁李潤覃家的老二又闖了什麼禍，家屬院裡的雞毛蒜皮。
吃過飯，張浩收拾了碗筷，李舒琴去給孩子餵奶。
張浩站在院子裡，望著夜空中的繁星。
四月底的皖北山區，夜晚還是很涼爽的，空氣中瀰漫著槐花的甜香。
遠處還能聽到一些孩子的嬉鬧聲。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寧。
但他知道，這種安寧是短暫的。
東北的仗還沒打完，華中的日軍還在虎視眈眈，華北新收復區的群眾工作千頭萬緒，解放區的經濟建設剛剛起步，還有國府那邊...
想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把這些雜念都壓了下去。
回到屋裡，李舒琴已經把兩個孩子哄睡了。
張浩洗漱完，在床邊坐下。
“你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事。”
李舒琴點點頭，幫他脫了外套，又給他倒了杯水放在床頭。
張浩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被煤油燈映出的光影。
“舒琴。”
“嗯？”
“等仗打完了，我帶你和孩子去北平、天津、瀋陽看看。”
張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到時候，咱們一家四口，好好轉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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