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硯?
林峙躺在床上,望著黑暗中的房梁,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張慕秋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警告,以及那個他從未過多留意的青年身影。
他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疑惑。
張慕秋今晚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足以在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背叛的真相、天工閣覆滅的隱情、血煞宗的圖謀、流散同門的下落……
張慕秋真的如他自己所說,並非叛徒,而是另有苦衷,甚至一直在暗中調查天工閣後事?
可這與他從陳老、南宮師姐那裡聽來的,以及修真界普遍的認知,截然相反。
那真相到底是什麼?林峙無從判斷。
百年前天工閣覆滅時,他甚至都還未出生。
若非機緣巧合得到了陸滄溟前輩的傳承,他根本不會與這段陳年舊事產生任何關聯。
但既然繼承了這份傳承,走上了煉器之道,陸前輩的遺志,天工閣的冤屈……他便無法置身事外。
西洲的天工閣遺蹟,他必須去。
可張慕秋最後提到的“秦硯”,卻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身份?
為何能讓張慕秋如此忌憚,甚至用那種語氣提醒他要特別注意?
哪有師父如此防備自己徒弟的?
除非……秦硯的身份,遠比表面看起來複雜得多。
林峙輾轉反側,一夜未眠,將張慕秋的話翻來覆去地琢磨。
直到窗外天際泛起魚肚白,林峙也沒能理出個頭緒。
只覺得西洲之行尚未開始,前路已是迷霧重重。
砰!
房門被人大力撞開,青炎子那急迫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臭小子!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走啦走啦!”
他一眼看到明顯一夜未眠的林峙,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著林峙的肩膀: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也激動得一夜沒睡對吧?一想到天工閣的遺蹟,那些失傳的傳承,哪個煉器師能睡得著?理解!太理解了!走走走,趕緊收拾一下,咱們立刻出發!去晚了毛都不剩!”
林峙被他拍得齜牙咧嘴,心中苦笑,也不好解釋自己是因為別的心事失眠。
他深吸一口氣,將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起身快速洗漱,換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將常用的物品收進儲物袋。
兩人走出小院,只見寂風谷內人頭攢動,比往日熱鬧許多。
谷中廣場上擺開了數十桌簡單的宴席,新上任的谷主石魁正帶著幾位長老,熱情地招呼著各方即將離去的賓客。
不少煉器師和隨行修士都在此聚集,看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今日告別。
石魁此刻臉上堆滿了笑容,但眼底深處仍能看到一絲忐忑和謹慎。
他見青炎子和林峙出來,連忙親自迎了上來,拱手道:“青炎子前輩,林師弟,兩位這便要動身了?不多留幾日,讓石某略盡地主之誼?”
青炎子擺擺手:“石谷主客氣了!我們還有要事在身,耽擱不得。谷中事務繁雜,你剛接手,也有的忙,不必為我們費心。”
石魁連忙道:“應該的,應該的!此次黑風窟之變,我寂風谷……唉,都是我那糊塗師父……不提也罷。能得諸位安然歸來,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兩位收下,算是寂風谷的一點心意,也是……替師父聊表歉意。”
說著,他身後有弟子奉上兩個製作精良的儲物袋,裡面顯然裝著不少寂風谷特產的稀有煉器石材和一些靈石丹藥。
青炎子也不推辭,笑著接過:“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你既已與沙魘劃清界限,今後當好生管理寂風谷,莫要再出亂子。煉器界的未來,還需要你們這些中堅力量。”
林峙也接過儲物袋,對石魁點了點頭:“石谷主,保重。”
石魁連連稱是,態度恭敬。
他知道,眼前這兩位,尤其是林峙,雖然年輕,但在黑風窟的表現有目共睹,更與瑤宸仙尊、青炎子等宗師交好,未來前途不可限量,絕不是他能怠慢的。
林峙環視廣場,心中也有些感慨。
來時浩浩蕩蕩的煉器師隊伍,不下數百人,意氣風發。
如今還能坐在這裡安然飲宴告別的,只剩下寥寥三四十人,且大多身上帶傷,神色間少了來時的興奮,多了幾分滄桑。
這次黑風窟之行,對煉器界而言,無疑是一次沉重的打擊,折損了太多精英。
但能活著出來的這些煉器大師們,此刻臉上也難免流露出幾分壓抑不住的得意。
畢竟,他們親身參與了仙器煉製,深入了令人聞風喪膽的黑風窟深處,親眼見證了上古封印和化神魔將,甚至與瑤宸仙尊並肩作戰……
這等經歷,足以讓他們在未來的煉器師生涯中,擁有旁人難以企及的談資和地位。
就在這時,一股清冷而威嚴的氣息降臨廣場。
眾人紛紛起身,恭敬行禮:“見過仙尊!”
瑤宸仙尊在侍女銜雪的攙扶下,緩緩走來。
她依舊白紗遮面,但氣息比幾日前平穩了許多,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她目光掃過眾人,清冷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黑風窟之事,已告一段落。關於其中魔族封印與魔將之事,涉及重大,為避免引起修仙界不必要的恐慌,更防止有心懷叵測之徒借魔族之名行惡,本尊希望,離開此地後,諸位能守口如瓶,莫要對外肆意宣揚細節。”
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化神仙尊的威儀,哪怕重傷未愈,也足以讓所有人凜然遵從。
原本還有些興奮,打算回去後好好吹噓一番的煉器師們,聞言頓時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臉上的得意之色收斂了許多,連忙躬身應道:“謹遵仙尊法旨!”
瑤宸仙尊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轉向青炎子和林峙,緩步走了過來。
“青炎子道友,林小友,這便要啟程了?”
青炎子和林峙連忙行禮:“見過仙尊。”
瑤宸仙尊看著兩人,眼中閃過一絲溫和:“此次黑風窟,多虧兩位鼎力相助,尤其是林小友,數次於絕境中力挽狂瀾。若非二位,後果……不堪設想。本尊在此,謝過二位。”
“仙尊言重了!”青炎子連忙道,“同為人族修士,守望相助乃是本分。況且此次能脫險,也全靠仙尊神威,與那位……葉姑娘深明大義。”
瑤宸仙尊輕輕搖頭,目光落在林峙臉上,忽然話鋒一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說起來,有件事,本尊心中一直有些疑惑。兩位……似乎並非真正的師徒吧?”
青炎子和林峙同時一愣,沒想到瑤宸仙尊會突然提起這個。
青炎子摸了摸鼻子,哈哈一笑,反問道:“仙尊慧眼如炬,不知是如何看出的?”
瑤宸仙尊唇角微揚:“你們二人,功法路數、靈力屬性、乃至行事風格,皆迥然不同。觀你們相處,雖有默契,卻少了幾分師徒間那種拘謹,倒更像是忘年之交。哪裡有半點正經師徒的樣子?”
林峙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然承認:“仙尊明鑑。當初……為了能順利進入寂風谷,參與仙器煉製,不得已出此下策,假借師徒之名。欺瞞之處,還望仙尊莫怪。”
“本尊不怪。”瑤宸仙尊搖搖頭,看著林峙的目光更加柔和了幾分,“若非如此,本尊也遇不到你這等驚才絕豔的年輕人。若非你,只怕本尊早已成了沙魘計劃中的祭品,身死道消了。說起來,倒是本尊該感謝你這不得已之舉。”
這時,張慕秋和魏千秋也走了過來,與瑤宸仙尊見禮。
幾位宗師寒暄了幾句,談及各自接下來的安排。
林峙正聽著,忽然感覺衣袖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他轉頭,只見慕容璃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邊。
少女今日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少了幾分往日的活潑跳脫,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離愁。
“林公子……”
慕容璃看著他,聲音有些不捨,“師尊說……西洲太危險,不讓我跟著去了。我……我得回家了。”
“回家?”林峙問,“是回……九霄聖域嗎?”
慕容璃聞言,好看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帶著些許嗔怪:“什麼九霄聖域呀!是東嵐城!我家在東洲東嵐城!你……你該不會都忘了吧?”
林峙這才恍然,連忙道:“沒忘沒忘。我以為你會暫時留在九霄宮,或者跟隨張前輩……”
慕容璃輕輕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一絲憂慮:“出來遊歷好些年了,聽說最近東洲那邊……也不太安寧。我有些擔心家裡,想回去看看。師尊說得對,西洲那邊情況未明,兇險未知,我這點修為……去了只怕又會像這次黑風窟一樣,不僅幫不上忙,還可能拖累大家,白白送了性命。”
林峙看著她眼中真實的擔憂,點了點頭,認真道:“張前輩考慮得周到。西洲之行,確實吉凶難料。你回東洲也好,安全第一。”
這時,澹臺雪也輕盈地走了過來。
她一身素雅的淺藍衣裙,氣質沉靜,看著林峙的目光,同樣帶著不捨。
“林公子,我也要回楓陵城了。父親和……師父都在那裡,這次出來這麼久,也該回去報個平安了。”
林峙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楓陵城……
他看向澹臺雪,關切地問道:“南宮師姐和伯父,都還好吧?”
澹臺雪眼中閃過一絲暖意,點點頭:“師父和父親都安好,只是時常唸叨公子。公子若有空,定要回楓陵城看看。”
兩女說完,幾乎同時看向林峙,眼中帶著同樣的期待。
慕容璃直接問道:“林公子,你……什麼時候回東洲呀?到時候,一定要來東嵐城找我玩呀!”
澹臺雪也期待地看著他。
林峙看著眼前這兩位一路同行,對他情意暗生的美麗少女,心中也泛起一絲暖意。
他溫和地笑了笑,道:“等我忙完西洲的事情,一定會回東洲的。到時候,定去叨擾二位。”
“西洲……”
慕容璃和澹臺雪對視一眼,她們多少知道一些林峙與天工閣的關聯,也明白西洲遺蹟對他的重要性。
兩女沒有多問,只是不約而同地認真囑咐道:
“那林公子,你此去西洲,一定要萬分小心!”
“對,一定要保重自己!我們……在東洲等你回來。”
感受到兩女真切的關心,林峙心中感動,鄭重地點了點頭:“放心,我會的。”
“喂喂喂!親親我我完了沒有啊?”
這時,青炎子很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他一臉促狹地看著林峙和兩女,揶揄道:
“再不走,天工閣的寶貝可都要被別人搬空咯!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林峙臉上微熱,對兩女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然後對青炎子無奈道:“前輩,我們這就出發。”
他再次嚮慕容璃和澹臺雪道別,兩女眼中水光瀲灩,強忍著不捨,對他揮手。
離開前,林峙也走向正在交談的張慕秋和魏千秋,向兩人辭行。
魏千秋對林峙的態度已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熱情地拉著他的手道:
“林小友,此番一別,不知何時再聚。日後若有空閒,定要來煉器總殿尋老夫!以你的煉器才華,僅僅一箇中級煉器師的名頭實在太委屈了!老夫作保,定為你爭取一個煉器大師的席位!”
魏玉澤也湊在旁邊,一口一個“林師兄”叫得親熱,與初入寂風谷時的囂張跋扈判若兩人。
林峙客氣地謝過。
他知道魏千秋這話雖有交好之意,但也未必全是虛言。
經過黑風窟一事,他對自己的看法,確實已不同往日。
最後,他看向張慕秋。
張慕秋也正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提醒,有託付,也有一絲沉重。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如同尋常長輩叮囑晚輩般,平靜地說道:“老夫與秦硯,晚幾日再動身。你們先走吧,路上小心。”
“張前輩保重。”林峙對他鄭重地行了一禮,一切盡在不言中。
辭別眾人,林峙與青炎子最後向瑤宸仙尊和石魁谷主拱手作別,隨後便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開了寂風谷。
谷口的風帶著戈壁特有的乾燥與微涼,吹動著兩人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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