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沙丘,黑沙城那龐大而壓抑的輪廓便再無遮掩地橫陳於眼前。
這是一座浸染了無數歲月風沙與血汙的巨石壘砌而成的巨城。城牆高達二十餘丈,巍峨如山嶺橫斷,表面粗糙,佈滿了各種兵器劈砍、術法轟擊留下的深淺不一的痕跡,無聲訴說著這座城市經歷的無數血腥與混亂。
城牆頂部,隱約可見箭垛和來回巡邏的黑甲身影。最為醒目的是四角高聳的瞭望塔,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晶體,光芒緩慢掃過城牆外的大片區域,那光芒掃過身體時,帶來一種被冰冷視線穿透的異樣感,顯然兼具警戒與某種偵測功能。
唯一的城門,是兩扇以某種暗沉金屬混合著黑色石材打造的巨型閘門,此刻正半開著。城門上方,以某種凌厲筆法刻畫著“黑沙城”三個血色大字,字跡邊緣彷彿有未乾的血跡在流淌,煞氣撲面。
城門之前,是一片相對平整的黑巖廣場。此刻,廣場上已經排起了數條歪歪扭扭的長隊,粗略看去足有數百人,正在緩慢地向城門蠕動。排隊者形形色色:有全身籠罩在破爛黑袍中的獨行客;有駕馭著馱獸、滿載貨物的商隊護衛,個個刀頭舔血的模樣;也有三五成群的宗門或家族子弟;更多的則是面目兇悍、眼神遊移的散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臭、血腥、塵土以及淡淡恐懼的複雜氣味。
所有人都很安靜,或者說,是壓抑。很少有人交談,即便有,也是極力壓低聲音,眼神不時警惕地掃向四周,尤其是城牆上方和城門處那些身著制式黑甲的守衛。
那些守衛,便是黑沙城對外展示武力的第一道標杆——黑煞衛。
他們身著統一的玄黑色鱗甲,甲冑樣式古樸而實用,關鍵部位鑲嵌著暗紅色的金屬片,頭盔將大半張臉都遮蓋住,只露出一雙雙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每一位黑煞衛周身都縈繞著久經沙場的血腥煞氣,修為最低也是武靈境,小隊長級別更是達到了武王層次。他們手持制式長戟或腰挎彎刀,立在城門兩側及上方的閘樓處,監視著下方每一個試圖進入這座城市的人。
林墨一行人悄然匯入一條人數相對較少的隊伍末尾。他們的出現,立刻引來了不少隱晦的打量目光。畢竟,林墨與雲霓的氣質、衣著,乃至周身那與西荒格格不入的純淨靈力波動(雖有掩飾,但高手仍能察覺端倪),在這群大多被煞氣浸染、面目粗糙的排隊者中,如同黑夜裡的螢火蟲般顯眼。
柳白低聲道:“黑沙城由城主府直轄的黑煞衛把守城門,入城需繳納‘入城稅’,或靈石,或等價物資。稅額……看人下菜碟。”
果然,隨著隊伍緩慢前移,眾人看清了城門處的景象。那裡設有一張厚重的金屬案几,後面坐著一名肩甲帶有三道血色紋路的中年男子,顯然是此處守衛的小隊長,氣息赫然是武王二重。他臉色蠟黃,眼神銳利如鷹,帶著一股長期掌握生殺予奪形成的倨傲。案几旁還站著四名持戟的黑煞衛,目光冰冷地掃視著每一個上前的人。
繳稅的過程簡單而粗暴。
輪到一名氣息在武靈境巔峰的獨行大漢時,他將五塊下品靈石放在案几上。那黑煞衛小隊長眼皮都未抬,伸出兩根手指敲了敲案几旁立著的一塊木牌,上面以猩紅顏料寫著:“入城稅:十靈/人或等價物。”
刀疤大漢臉色一僵,似乎想爭辯,但在那小隊隊長冰冷的目光和旁邊黑煞衛微微前傾的長戟威脅下,最終還是咬牙又掏出五塊下品靈石,臉色難看地快步進城。
下一隊是個小型商隊,護衛首領陪著笑,遞上一個小布袋。小隊隊長開啟看了看,裡面是十幾塊品質一般的火銅礦石。他掂量了一下,揮揮手,商隊連忙透過。
很快,輪到了林墨他們。
小隊隊長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刷子,在林墨、雲霓、柳白等人身上掃過。當察覺到他們氣息純淨,明顯不是常年混跡西荒的魔修或煞氣纏身之輩,尤其是雲霓那清冷絕俗的容顏和氣質時,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公事公辦中帶著貪婪的弧度。
“生面孔啊。”小隊隊長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沙啞,“從哪來?”
“遊歷四方,途經寶地。”柳白上前半步,溫聲答道,態度不卑不亢。
“遊歷?”小隊隊長嗤笑一聲,手指再次敲了敲那塊木牌,“黑沙城的規矩,生面孔,特別是你們這種……細皮嫩肉的,入城稅,按人頭,每人五十靈,或者等價的東西。”他直接將稅額提到了正常價的五倍!
此言一出,附近排隊的人群中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和幸災樂禍的低語。顯然,這種針對“肥羊”的敲詐,在黑沙城門口是常態。
柳白眉頭微皺。五十下品靈石一人,他們一行九人,便是四百五十下品靈石,這價格放在中州也算不菲,更別說在這靈石匱乏的西荒,簡直是赤裸裸的搶劫。而且,對方擺明了是看他們氣質不凡,想狠宰一刀。
林墨的眼神依舊平靜,彷彿沒聽到那離譜的要價。他直接上前一步,無視了那小隊隊長略帶挑釁的目光,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灰撲撲玉瓶,放在金屬案几上。
“此物,抵我們九人的稅。”林墨的聲音平淡無波。
小隊隊長瞥了一眼那毫無光澤的玉瓶,眼中不屑更濃:“什麼破爛玩意兒也敢……”他隨手拿起玉瓶,拔開塞子。
一股帶著淡淡草木芬芳的奇異藥香,立刻從瓶口逸散而出!這香氣與周圍汙濁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僅僅吸入一絲,便讓人精神一振,連因煞氣侵擾而產生的淡淡煩躁感都消退了不少!
小隊隊長臉上的不屑瞬間凝固,眼中閃過震驚。他迅速倒出一粒丹藥在掌心。丹藥約莫龍眼大小,色澤瑩白如玉,表面有著三道清晰的淡青色丹紋,在昏黃光線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藥香愈發純粹。
“三紋清心丹?不對……這藥力……”小隊隊長身為武王,見識不淺,立刻認出這是對安定心神有奇效的“清心丹”,而且是品質極高的三紋靈丹!這種丹藥在西荒堪稱硬通貨,尤其是對需要長期在城外活動、對抗煞氣的修士而言,價值遠超同等靈石!眼前這一粒的純淨度與藥力,比他以往見過的任何清心丹都要強上數籌!
這一瓶,看大小,至少裝有十粒!
小隊隊長心臟不爭氣地猛跳了幾下,眼中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但他很快壓下激動,臉上擠出一絲看似緩和實則更加算計的笑容:“嗯……丹藥不錯。不過,抵九個人的稅嘛……還差了點意思。你們人多,我看……”
他還想再榨出點油水。畢竟,能隨手拿出這等品質丹藥的,身上肯定還有更好的東西。這種初來乍到的“肥羊”,不趁機多刮幾層,簡直對不起黑沙城守衛這個身份。
然而,他話未說完。
站在林墨側後方的柳白,忽然也上前半步,同時,手中亮出了一枚令牌。
令牌非金非木,質地溫潤如古玉,正面雕刻著一本攤開的書卷環繞星辰的圖案,正是淨天學府的徽記。背面,則是一個鐵畫銀鉤、蘊含著一絲獨特威嚴道韻的“柳”字。
柳白並未將令牌完全舉起,只是讓它在那小隊隊長眼前清晰停留了一息,便收了回去。整個過程悄無聲息,除了近處的幾人,遠處排隊者幾乎無人察覺。
但那一瞬間,小隊隊長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貪婪與算計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愕與……敬畏!
淨天學府!中州最頂尖的四大超然勢力之一!或許在西荒,淨天學府的直接威懾力不如某些魔道巨擘,但其底蘊、其影響力、其門人往往代表的麻煩程度,絕不是他一個小小城門守衛隊長能招惹得起的!更何況,那令牌背面的“柳”字……柳姓在淨天學府可是……
“原……原來是學府的高足蒞臨!”小隊隊長的語氣瞬間變得恭敬甚至帶著一絲諂媚,與之前的倨傲判若兩人。他迅速將玉瓶塞好,雙手捧著,似乎想遞還給林墨,又覺得不妥,動作有些滑稽,“誤會,都是誤會!幾位請進,請進!這丹藥……實在太過珍貴,入城稅免了,免了!”
林墨卻並未收回玉瓶,只是淡淡道:“既為稅,便無收回之理。”
小隊隊長聞言,只得小心翼翼地將玉瓶收起,臉上堆笑:“是是是,您說得是。”他連忙側身讓開通道,同時對旁邊幾名黑煞衛使了個眼色,示意放行。
就在林墨邁步,準備從案几旁走過時,那小隊隊長似乎想起什麼,又極快地、用只有附近幾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幾位初來乍到,小心‘血牙幫’的人……他們專盯像您幾位這樣的‘貴客’。”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或許是想賣個人情。
林墨腳步未停,彷彿沒聽見。
而就在剛才遞出玉瓶的“交錯”瞬間,林墨的指尖,一縷微不可察卻精純到極致的琉璃色火氣,稍縱即逝地“掠”過那小隊隊長的手指皮膚。
“嗤……”
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音。小隊隊長只覺得指尖接觸的那一小片皮膚,傳來一股難以形容的灼痛!那痛感並非僅僅作用於皮肉,更彷彿直接燙到了他的靈魂深處,讓他體內常年因殺戮和煞氣積累的些許陰鬱的雜質,都彷彿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他猛地縮回手,駭然看向自己的指尖,那裡卻並無任何傷痕,只有一片短暫的通紅,很快消退。但那股直透神魂的灼痛與淨化感,卻讓他瞬間冷汗溼透內衫!
他猛地抬頭,看向林墨那已然走向城門內的背影,眼中只剩下無邊的驚懼。剛才那是什麼火焰?竟如此恐怖!此人……絕不簡單!絕非僅僅是淨天學府弟子那麼簡單!
再想起對方那平淡卻不容置疑的態度,隨手拿出珍貴丹藥的隨意,以及淨天學府弟子作陪的架勢……小隊隊長心中最後一絲因被敲打而產生的不忿也煙消雲散,只剩下慶幸——慶幸自己剛才沒有做得更過分,慶幸對方似乎沒有深究的意思。
“都打起精神!眼睛放亮點!”他定了定神,對幾名手下低喝一聲,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軟,隨即坐回案几後,只是目光再掃向排隊人群時,少了幾分肆無忌憚的倨傲,多了幾分謹慎。
林墨一行人,終於踏入了黑沙城那幽深的門洞。
門洞長約十丈,光線昏暗,只有兩側牆壁上鑲嵌的幾盞散發著慘綠色幽光的石燈提供照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更加濃重的味道:陳年血垢、劣質香料、腐敗食物、擁擠人體的汗臭、還有各種稀奇古怪材料混合在一起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皺眉。
穿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但景象卻讓初次到來者心頭微沉。
街道寬闊,卻骯髒雜亂。地面鋪著不規則的黑石板,縫隙裡塞滿了黑褐色的汙垢。兩側建築高低錯落,多以黑石、木材和某種獸皮混合搭建,風格粗獷簡陋,許多房屋明顯經過多次修補加固,顯得歪歪扭扭。店鋪幌子在帶著腥味的風中無力飄蕩,上面繪製的圖案大多猙獰可怖。
行人如織,卻皆行色匆匆,多數人臉上都帶著警惕與冷漠,眼神如同受驚的野獸,在打量他人時也時刻防備著被打量。形形色色的修士穿梭其中,氣息混雜,煞氣、魔氣、陰氣……各種屬性的靈力波動交織碰撞,使得城內的能量環境比城外更加混亂不堪。
喧譁聲、叫賣聲、爭吵聲、兵器碰撞聲、甚至偶爾傳來的短促慘叫與喝罵聲。
這就是黑沙城,西荒邊陲最大的法外之地,混亂與機遇並存的罪惡淵藪。
林墨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一切,對於這種環境,他並無太多不適。比這更絕望的境地,他也曾經歷過。
“先找個落腳之處。”柳白的聲音在嘈雜中依舊清晰,“我知道一處學府偶爾使用的聯絡點,相對清淨安全。”
眾人點頭,跟著柳白,匯入那渾濁的人流。
而在他們身後,城門陰影處,幾雙陰冷的目光,已然悄然鎖定了這一行氣質獨特的新來者。其中一人,舔了舔嘴唇,露出兩顆刻意磨尖的犬齒,對著同伴使了個眼色。
血牙幫的“鬣狗”,已經嗅到了新鮮“血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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