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辰時初刻。
黑沙城西門外,一片相對開闊的砂礫地上,已聚集了十數輛由一種名為“厚甲沙駝”的馱獸牽引的貨車。沙駝體型高大,背有雙峰,周身覆蓋著厚厚的土黃色角質硬皮,性情溫順耐力極佳,是西荒常見的長途馱獸。車輛多以堅韌木材和獸皮混合打造,滿載著用防水油布捆紮嚴實的貨物,大多是礦石、藥材和一些粗糙的日常用品。
這便是金穗商會此次前往枯骨綠洲的小型商隊。
商隊管事是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老者,自稱姓徐,武靈巔峰修為,眼神裡透著常年行商的精明與謹慎。他正拿著名冊,核對陸續抵達的僱傭護衛。
林墨和雲霓抵達時,現場已到了七八名護衛。其中便有那日在萬務閣有過一面之緣的獨眼大漢。獨眼大漢也看到了林墨二人,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與輕蔑,顯然還記得這對被他譏諷為“細皮嫩肉”的兄妹。他身邊還跟著兩個氣息彪悍、同樣匪氣十足的同伴,修為都在武靈七八重。
除了獨眼大漢一夥,還有三名看起來像是臨時組隊的散修,兩男一女,修為在武靈六七重,神色間帶著戒備。另外還有兩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修為在武靈九重,氣息沉穩,與徐管事似乎較為熟稔。
林墨和雲霓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大波瀾,兩人收斂氣息,沉默地走到一旁等候。徐管事核對完他們的木牌,看了林墨一眼,又特意看了看雲霓(雖然蒙著面紗),點了點頭:“墨寒,墨冰是吧?一會兒聽我安排,守好指定車輛。規矩路上再說。”
很快,人員到齊。徐管事簡單交代了幾句:此行路途約五百里,正常需三日,途中會在兩處固定的避風點扎營過夜;護衛需輪流值夜;遭遇襲擊時需全力保護貨物,酬勞之外另有戰功獎勵;若有異心或臨陣脫逃,金穗商會乃至黑沙城萬務閣都會追責到底。
眾人並無異議。在這西荒,接了任務又毀約,信譽汙點將伴隨終身,再難接到像樣的活兒。
辰時三刻,商隊啟程。
十幾輛駝車排成一條蜿蜒的長龍,在頭駝的帶領下,緩緩駛離黑沙城,向著西北方向那無盡昏黃的沙海行去。
頭頂是永遠灰黃黯淡的天空,陽光有氣無力地穿透下來,帶來灼熱卻毫無暖意的光。空氣中瀰漫的煞氣,隨著遠離城池,似乎變得更加活躍和濃稠。風捲起細小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呼吸間都能感到那股陰冷的氣息試圖往肺腑裡鑽。
林墨和雲霓被分配在車隊中段的兩輛貨車旁。林墨控制著四象靈罡在體表形成極淡的防護,雲霓則以水靈力模擬出類似的防護層,兩人都表現出一副需要不時運功抵抗煞氣侵蝕的“正常”模樣。
那獨眼大漢和他兩個同伴負責後段車輛,不時能聽到他們粗聲粗氣的說笑和對前方路途的評頭論足,話語間對林墨這邊依舊帶著隱隱的輕視。
商隊緩慢而堅定地前行著。第一天風平浪靜,除了惡劣的環境和幾波遠遠窺探、旋即遠遁的小型沙狼群,並未遇到真正的危險。夜晚在一處背風的巨大岩石下紮營,點燃篝火(在特殊容器內,避免暴露太遠),眾人輪值守夜。
林墨和雲霓分在同一班。深夜的沙海,氣溫驟降,寒氣刺骨,煞氣卻似乎更加活躍。林墨盤坐在篝火旁,看似閉目調息,實則噬星靈眸微微開啟,感知著方圓數里內的細微動靜。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混雜在夜色與煞氣中的窺視者——一些適應了此地環境的夜行妖獸,以及……更遠處,幾道充滿貪婪的人形氣息。
徐管事也安排了那兩名沉穩的中年護衛加強了夜間警戒,顯然經驗豐富。
第二日,依舊是無盡的沙丘和枯燥的行程。但隨著越來越深入沙海,四周的景象也在悄然變化。砂礫的顏色從黑褐色逐漸轉為一種更刺眼的灰白,地勢起伏更加劇烈,巨大的風化巖柱如同巨人的墓碑般聳立,投下扭曲的陰影。空氣中的煞氣濃度進一步提升,甚至隱隱能聽到風中傳來若有若無的奇異聲響。
一些生長在沙地上的植物也變得越發古怪猙獰,有的長滿尖刺,有的分泌著粘稠的汁液,空氣中開始混雜一絲若有若無的異味。
“快到‘白骨坡’了。”一名中年護衛低聲對旁邊的同伴道,語氣帶著凝重,“過了白骨坡,再有大半日,就能看見枯骨綠洲的影子。這段路,不太平。”
果然,午後時分,商隊開始爬升一段漫長而平緩的灰白色沙坡。這裡的砂礫中,竟不時能看到慘白色的碎骨裸露出來,在昏黃日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白骨坡”名副其實。
沙駝的腳步變得有些遲疑,噴著粗氣。護衛們也紛紛握緊了兵器,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那些嶙峋的怪石和沙丘背陰處。
就在商隊堪堪爬至坡頂,前方是一段相對平緩的下坡路時——
“嗚嗷——!”
尖銳的唿哨聲,猛地從前方及左右兩側的沙丘後響起!
緊接著,黃沙炸裂!
二十餘道騎著“疾行沙蜥”的身影,如同從沙海中躍出的妖魔,嘶吼著從三個方向衝殺而來!這些沙盜穿著雜亂的皮甲,大多以布巾蒙面,只露出兇狠的眼睛,手中揮舞著彎刀、長矛、鎖鏈等各式兵器,周身煞氣濃烈,顯然都是常年在沙海劫掠的悍匪。
為首一人,騎著一頭格外雄壯的變異沙蜥,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個猙獰的青銅鬼面,僅露出的一雙眼睛赤紅如血,氣息毫不掩飾地爆發開來——武王三重!而且煞氣凝實,顯然根基不弱,絕非靠丹藥硬堆上來的水貨!
在他身後,還有三名武王一重的小頭目,以及近二十名武靈境的悍匪!這股力量,遠超這支普通商隊明面上的護衛力量!
“是‘鬼面沙盜團’!小心!”徐管事臉色驟變,厲聲大喝,“結圓陣!保護貨物!”同時,他手中已多了一面閃爍著土黃色光芒的小盾和一柄短柄戰斧,氣息瞬間提升至巔峰。
商隊的車伕們慌忙驅使沙駝向內靠攏,試圖將貨車圍成一圈。僱傭護衛們則迅速聚攏到車隊外圍,個個臉色緊繃。
獨眼大漢和他兩個同伴也聚到了一起,看著衝殺而來的沙盜,尤其感受到那鬼面頭領武王三重的恐怖氣勢,獨眼大漢的臉色瞬間白了白,握著鬼頭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下意識地向後縮了半步,哪還有之前的囂張氣焰。他那兩個同伴更是眼神驚懼,喉結滾動。
其他幾名散修護衛也是面色發苦,顯然沒料到第一次出任務就遇到如此硬茬。
“男的殺光!貨物和女人留下!”鬼面頭領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沙啞而殘忍,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他手中一杆沉重的玄鐵長矛一指,身下獨角沙蜥猛地加速,如同一輛戰車,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直衝商隊中央那輛裝飾稍好的主車!
擋在主車前方的,正是那兩名金穗商會自家的沉穩護衛。兩人怒喝一聲,刀劍齊出,土黃色的靈力爆發,試圖阻攔。
“滾開!”鬼面頭領獰笑,長矛橫掃,狂暴的煞氣混合著土石之力奔湧而出!
轟!
兩名武靈九重的護衛如遭重擊,悶哼一聲,齊齊向後跌飛,嘴角溢血,兵器差點脫手!僅僅一擊,高下立判!
鬼面頭領去勢不減,獨角沙蜥粗壯的後腿蹬地,凌空躍起,便要撲向主車!
眼看主車及車旁的徐管事就要遭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並不算魁梧的灰色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了獨角沙蜥撲擊的路徑上,恰好擋在了主車前。
正是林墨所偽裝的“墨寒”。
他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緊張”與“決然”,彷彿是被逼到絕境不得不挺身而出。體內靈力“全力”運轉(控制在武王一重巔峰的強度),雙掌之上,升騰起熾烈的赤紅色火焰,火焰凝而不散,隱隱有某種南域火系功法的影子——這是他結合記憶中南域某次戰鬥見識過的一門中等火系掌法“熔金掌”,稍加改動後模擬出來的。
“熔岩裂地!”林墨低喝一聲,雙掌平推,熾熱的火浪,帶著焚金融鐵般的氣勢,迎向鬼面頭領那沉重如山的一矛!
“區區武王一重,也敢擋我?找死!”鬼面頭領眼中赤芒大盛,長矛去勢更急,矛尖凝聚起一點濃縮到極致的暗黃色煞芒!
轟隆!!!
赤紅火浪與暗黃煞芒狠狠碰撞在一起!劇烈的爆炸將周圍的沙礫掀起數丈高,灼熱的氣浪與陰冷的煞氣瘋狂對沖!
噔噔噔!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那看似威猛無匹的鬼面頭領,連同他座下的獨角沙蜥,竟被這股爆炸的力量硬生生震得向後連退三步!長矛嗡嗡作響,矛尖的煞芒都暗淡了幾分!
而林墨所扮的“墨寒”,則是“慘呼”一聲,身形向後滑出七八步,才勉強站穩,臉色“蒼白”,雙掌微微顫抖,彷彿受了不輕的反震,嘴角甚至“恰到好處”地溢位了一絲鮮血。
“這……”徐管事和周圍護衛都愣住了。武王一重正面硬撼武王三重,雖然看似吃了虧,但竟然擋下了?還將對方震退了?
鬼面頭領穩住身形,青銅鬼面下的眼神驚疑不定。剛才那一擊對碰,他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火焰靈力極為精純熾熱,遠超尋常武王一重!更詭異的是,那火焰中似乎蘊含著一絲令他體內煞氣都微微躁動不安的奇異力量,雖然微弱,卻層次極高!而且對方卸力的時機和角度,巧妙得不像話,彷彿早已計算好一般,看似狼狽,實則並未受到實質性重創。
“有點門道!”鬼面頭領冷哼一聲,殺意更濃,“但依舊要死!”他長矛一抖,幻化出漫天矛影,每一道都沉重如山,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再次向林墨籠罩而來!這一次,他動了真格,不再輕敵。
林墨“勉力”支撐,身法展開,在漫天矛影中艱難閃避。他施展的依舊是那套改動過的“熔金掌”,掌法看似大開大合,熾烈剛猛,實則暗含四象星漩對力量流轉的細微理解。他總是能在最危急的關頭,以毫釐之差避開致命一擊,或者以精妙到不可思議的角度,一掌拍在矛杆力量流轉的節點,將其攻勢稍稍打偏。
在外人看來,這完全是險象環生,全靠一股韌性和不錯的戰鬥直覺在硬撐。獨眼大漢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們自問若是自己處在那個位置,恐怕撐不過三招。
而另一邊,雲霓所扮的“墨冰”也展現出與她“武靈巔峰”修為不符的強悍戰力。她並未使用九陰寒氣,而是以水靈力模擬出一種寒冰掌法,掌風所過,冰霜蔓延,動作飄逸卻凌厲,獨自攔下了兩名武王一重的沙盜小頭目,雖也顯得“吃力”,卻穩穩將其拖住,不讓他們靠近車隊。
其餘護衛見狀,精神一振,在徐管事的指揮下,奮力抵擋著其他沙盜的圍攻。戰鬥陷入膠著。
鬼面頭領越打越心驚。眼前這個灰衣小子,明明靈力強度遠不如自己,卻滑溜得如同泥鰍,總能化解他的殺招。更讓他煩躁的是,對方那熾熱的掌力中,那股令他煞氣不適的力量,總是在關鍵時刻干擾他的力量運轉。久攻不下,手下也被拖住,遠處似乎還有商隊發出的求援訊號光芒閃過……
“撤!”鬼面頭領果斷下令,深深看了一眼依舊“氣喘吁吁、勉強站立”的林墨,以及那邊同樣逼退兩名小頭目的雲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與不甘,“點子扎手!走!”
唿哨聲再起,沙盜們如同來時一般,迅速脫離戰鬥,駕著沙蜥,很快消失在連綿的沙丘之後,只留下滿地狼藉和黃沙上的斑駁血跡。
商隊眾人這才鬆了口氣,不少人直接癱坐在地,大口喘氣。
徐管事快步走到林墨面前,眼中帶著感激與探究:“墨寒兄弟,這次多虧你了!傷勢如何?”他看得出林墨消耗巨大,且受了些震盪,但似乎並無大礙。
林墨“虛弱”地擺擺手:“無妨,調息一下就好。徐管事,此地不宜久留。”
“對對對!”徐管事連忙招呼眾人收拾,“趕緊離開白骨坡!加快速度,爭取天黑前趕到下一個避風點!”
獨眼大漢遠遠看著被徐管事和幾名護衛圍住,關切詢問的林墨,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回想起自己之前對這對兄妹的嘲諷,再對比剛才對方那“拼死”救下商隊的表現,以及自己下意識退縮的腳步,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後怕,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他默默走開,不再出聲。
車隊再次啟程,速度加快了許多。
林墨坐在一輛貨車的邊緣,閉目調息,腦海中卻回想著剛才那鬼面頭領最後離去時的眼神。
那眼神裡,除了不甘,似乎還有一絲……疑惑?以及,對某種“氣息”的驚疑?
他剛才戰鬥時,為了模擬“熔金掌”的熾熱精純,不可避免地動用了琉璃涅盤火的一絲本源特性,雖然極其微弱且加以偽裝,但或許仍被那常年在煞氣中打滾的頭領察覺到了一絲異常?
看來,西荒之地,藏龍臥虎,以後出手,還需更加謹慎。不過,經此一役,他在這支商隊中的地位,顯然已大不相同。這對接下來的計劃,或許是個不錯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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