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食物中毒事件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家園”基地迎來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也給正處於初創陣痛期的“新紀元廚師學院”帶來了新的變數。格隆將軍信守承諾,派來“交流學習”的兩名炊事兵,在五名精銳護衛的護送下,抵達了“家園”。
這兩名炊事兵,一個叫“鐵砧”,是個身材壯碩、面色黝黑、手指短粗有力的中年漢子,沉默寡言,眼神裡帶著軍旅生涯磨礪出的刻板和審視;另一個叫“老煙”,年紀稍輕,身形精幹,眼神靈活,嘴角總習慣性地叼著一根不知名的、味道辛辣的乾草根,顯得有幾分玩世不恭。他們穿著“鋼鐵之心”制式的、漿洗得發白的作訓服,揹著標準配發的行軍鍋和一套保養得鋥亮的廚刀,舉止間透著大勢力軍人特有的、帶著距離感的紀律性和隱隱的優越感。
秦烈親自接待了護送小隊,並讓老雷安排他們的食宿。當介紹到他們將進入“廚師學院”學習時,鐵砧和老煙的臉上都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和……不以為然。在他們看來,“鋼鐵之心”的炊事班,負責的是成千上萬將士的伙食,講究的是效率、份量和基礎營養,這種在廢墟上教人“用食物點燃生命”的學院,聽起來更像是……不切實際的兒戲。
陳末代表學院接待了他們。鐵砧和老煙禮節性地敬禮,態度無可挑剔,但眼神掃過那片作為“教室”的廢墟、那些簡陋到可憐的“教具”(幾口黑鍋、一些粗糙的瓦罐),以及眼前這群年齡不一、成分複雜、甚至還有個綠皮獸人的“學員”時,那份隱藏的輕蔑幾乎要溢位來。
“陳末……先生,”鐵砧的聲音乾巴巴的,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奉格隆將軍令,前來學習……貴方的先進炊事技術。”他將“先進”兩個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老煙則嘿嘿一笑,吐掉嘴裡的草根:“兄弟,你們這兒……挺別緻啊。教做菜,還得先學辨認土坷垃和爛苔蘚?”他瞥了一眼旁邊生態農學系學員正在搗鼓的、混合了黏土和腐殖質的培養皿。
學院本部的學員們立刻感受到了這種無形的輕視。阿土等年輕學員面露憤慨,石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連青葉都微微蹙起了眉頭。陳末抬手,示意學員們稍安勿躁。
“歡迎。”陳末神色平靜,彷彿沒聽出對方話裡的意味,“技術交流,互相學習。我們這裡條件簡陋,方法也可能與貴軍不同。既然來了,就請遵守學院的規矩,多看,多聽,多動手。”
他將鐵砧和老煙暫時編入了戰地後勤系和醫療營養系,讓他們跟隨聽課和進行基礎操作。
摩擦,在第一天下午的實踐中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戰地後勤系正在進行“有限條件下快速搭建野戰灶臺及取火”訓練。陳末要求學員們利用廢墟中的磚石、泥土和少量引火物,在最短時間內升起符合要求(省燃料、低煙霧、熱效率高)的火堆。
石牙和阿土等人按照陳末教導的方法,小心翼翼地壘砌灶膛,預留通風口。鐵砧抱著胳膊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甕聲甕氣地開口:“太慢了!戰場上這麼磨蹭,敵人早摸上來了!”他大步上前,三下五除二,用幾塊大石頭胡亂一堆,中間塞滿引火物,掏出打火石就要點。
“通風不好,煙太大,而且容易塌。”阿土忍不住指出。
鐵砧頭也不抬:“能著火就行!當兵打仗,沒那麼多窮講究!”
另一邊,醫療營養系在薇拉指導下,學習用幾種基礎草藥熬製預防風寒的湯飲。老煙看著薇拉稱量草藥的謹慎樣子,叼著草根直咂嘴:“妹子,這點草藥夠幹啥的?一股腦倒進去煮開不就完了?咱們那兒,一大鍋水扔一把姜,煮開了全營喝,效果一樣槓槓的。”
青葉輕聲解釋:“不同草藥分量和熬煮時間不同,藥效有差異,過量或不足都可能無效甚至有害。”
老煙不以為然地聳聳肩:“當兵的身體壯,沒那麼金貴。”
這種源於不同生存環境和理念的衝突,在最初幾天裡時有發生。“鋼鐵之心”的學徒習慣了大規模、標準化的粗放作業,對“家園”學院這種強調精細、個性化、甚至帶有某種“玄學”色彩的教學方式,充滿了不適應和質疑。而學院學員則覺得對方莽撞、不專業,玷汙了“美食之力”的嚴謹。
轉機發生在一週後,一次聯合野外拉練中。這次拉練由釘子帶隊,目的是訓練學員在陌生環境中辨識、採集可食用或藥用資源。四個系的學員,以及鐵砧、老煙兩名“交流生”都參加了。
隊伍深入一片相對安全、但植物種類繁多的丘陵谷地。釘子下達任務:在規定時間內,小組合作,儘可能多地辨識並安全採集可食用或具有特定功效(如止血、消炎、驅蟲)的植物。
學院學員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三人一組,按照系別特長分工合作。青葉帶領的醫療營養系小組,仔細分辨著不同植物的葉形、氣味、汁液顏色,甚至用薇拉教的簡易試劑檢測毒性;澤克系的學員則關注植物的生長環境、土壤特性,判斷其是否可能富集有害物質;偵察系的學員負責警戒和記錄發現點;戰地後勤系的學員則在確認安全後,進行採集。
鐵砧和老煙起初不以為意。在他們看來,野外能找到的,無非是幾種常見的、確認無毒的野果或根莖。他們憑著經驗,很快就挖到了一些類似野菜的植物,但數量和種類都很有限。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他們驚訝地發現,學院那些“娃娃兵”和“獸人”找到的東西,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青葉小組不僅找到了幾種他們認識的野菜,還發現了一種葉片帶刺、看似危險的植物,青葉解釋說其根莖搗碎外敷有很好的消炎效果;另一個小組甚至在一片看似普通的苔蘚下,找到了幾種顏色鮮豔、但經檢測含有微量毒素、需經特殊處理才能食用的菌類,阿土興奮地表示這種菌類烤乾磨粉,是很好的天然調味料。
更讓鐵砧和老煙震驚的是石牙。這個獸人似乎對土地有著天然的直覺,他能透過嗅覺和觸控,找到埋藏較深的、富含澱粉的塊莖植物,甚至避開了一處長勢良好、卻被澤克學員指出下方可能有汙染源的危險區域。
老煙忍不住湊到一個正在記錄植物特性的偵察系學員身邊,指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散發著奇異香氣的紫色小草問:“這玩意兒……也能吃?”
那名學員頭也不抬,一邊記錄一邊回答:“‘幽影草’,直接食用會導致輕微幻覺。但薇拉老師說,經過精確控溫焙炒研磨後,少量加入食物,有極強的寧神安眠效果,對處理戰後應激創傷有幫助。”
鐵砧蹲下身,看著青葉小心翼翼地將一株不起眼的小白花連根挖起,放入特製的透氣袋中,忍不住問道:“這花……有什麼用?”
青葉抬起頭,擦了擦汗,認真地說:“‘星淚花’,花瓣泡水能緩解眼部疲勞,根莖提煉物是幾種解毒劑的重要輔料。但它對生長環境要求很高,附近土壤輻射值一定很低。”她指了指腕上一個簡陋的輻射檢測儀。
鐵砧和老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這些他們平時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雜草”,在這些學院學員眼中,竟然都是蘊含著不同功效的“寶貝”!這種對自然資源深入、精準的認知和利用能力,遠遠超出了他們“煮熟、能吃、頂飽”的炊事理念。
拉練結束,各小組展示成果。學院學員們採集到的資源種類繁多,且都附有詳細的功效說明和初步處理建議。而鐵砧和老煙的收穫,相形見絀。
回去的路上,鐵砧沉默了很久,終於主動走到陳末身邊,聲音低沉了不少:“陳末先生……你們教的這些……確實有點門道。”老煙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看著學院學員們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審視和好奇。
陳末只是淡淡一笑:“廢土很大,活下去的方法不止一種。互相學習吧。”
這次野外拉練,像一把鑰匙,悄悄打開了“鋼鐵之心”學徒心中那扇傲慢與偏見的大門。他們開始意識到,“家園”的“廚師學院”,教的或許不是如何應付成千上萬人的大鍋飯,而是一種在極端環境下,如何更精細、更高效、甚至更智慧地利用一切資源求存和發展的“學問”。這種學問,在特定環境下,價值或許遠超幾車糧食和彈藥。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的碰撞,第一次顯現出了積極融合的跡象。學院知識的獨特價值,也得到了最直接的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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