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冰原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催逼著“鐵砧”基地內的一切都高速運轉。然而，真正的威脅不僅來自外部，也來自內部勉強粘合、依舊充滿裂痕的聯盟本身。不同種族、不同聚居點、帶著數百年隔閡與血仇的人們被強行捏合在一起，表面的協作之下，是湧動的不信任與下意識的提防。
為了加速磨合，同時也是為了清理基地外圍日益增多的遊蕩變異生物威脅，老酋長阿斯塔下令，開始組織小規模的聯合巡邏與清剿任務。人員必須混編，這是死命令。
“鋸齒”很不爽。作為“碎骨”部落最勇猛的年輕戰士之一，他對自己被安排和一個人類小組一起，去清掃東邊廢棄礦坑附近的“小麻煩”感到十分憋屈。他扛著自己那柄標誌性的、佈滿尖刺的實心金屬狼牙棒，綠色的皮膚在基地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油光，粗重的呼吸帶著獸人特有的喉音，毫不掩飾對身邊幾位“矮小、蒼白、臭烘烘”的人類同伴的嫌棄。
“聽著，‘鐵皮罐頭’，”鋸齒用生硬、帶著濃重口音的通用語，對負責帶隊的人類中士“鐵砧”（與基地同名，以堅固和固執著稱）說道，“我的棒子砸碎那些爛肉的時候，你們最好躲遠點，別擋路。我的族人不需要軟腳蝦幫忙。”
鐵砧中士是個滿臉風霜、左臉帶著一道陳舊燒傷疤痕的老兵，他正仔細檢查著手中改裝步槍的彈匣，聞言頭也不抬，聲音平穩卻帶著刺：“你的大棒子最好砸準點，綠皮。打爛的怪物腦子濺到我的隊員，或者驚動了不該驚動的東西，回去我會親自向酋長和你的頭領‘報告’。”他把“報告”兩個字咬得很重。
隊伍裡的其他三名人類士兵——兩名步槍手和一名爆破手——都繃緊了臉，手不自覺地靠近武器。獸人這邊，除了鋸齒，還有一名相對年輕的獸人戰士“石牙”，以及一位沉默寡言、身披雜色羽毛和骨飾的老年獸人薩滿，名叫“暗影之喉”。薩滿拄著一根扭曲的木杖，渾濁的黃色眼睛半開半闔，對眼前的緊張氣氛似乎毫不在意。
隊伍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尷尬氣氛中離開了基地外圍防線，向著東邊的丘陵地帶前進。同行的還有一名來自“綠色諾亞”的嚮導，一個名叫“灰眼”的瘦削男子，他對這片區域的汙染分佈和變異生物習性頗為熟悉。
最初的幾小時相安無事，只是沉默的行軍。鐵砧中士堅持標準的交替掩護、偵查前進的隊形，而鋸齒則帶著石牙大大咧咧地走在前面，恨不得弄出點動靜把怪物都引出來。灰眼夾在中間，不時指出一些需要繞行的輻射熱點或是潛在的危險地形，但他的建議往往被不耐煩的鋸齒嗤之以鼻。
中午時分，他們接近了目標區域——一片被酸雨嚴重侵蝕、佈滿了廢棄礦洞和殘破工棚的谷地。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某種腐敗物質的混合氣味。
“分兩組，”鐵砧中士做出戰術手勢，“A組（他和兩名步槍手）從左側高地建立火力點觀察，B組（鋸齒、石牙、爆破手）和灰眼前出偵察礦坑入口。暗影之喉薩滿，請你和灰眼一起，注意……非自然的跡象。”
鋸齒哼了一聲，顯然對人類指揮官的發號施令不滿，但還是拎著狼牙棒，帶著石牙和一臉緊張的爆破手，跟著灰眼向最大的那個礦坑口摸去。暗影之喉慢悠悠地跟在後面，木杖偶爾點在地面的碎石上，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就在B組接近黑黢黢的礦坑口，準備向內投擲照明棒時，異變陡生。
不是來自坑內，而是來自他們側後方一片看似平靜的、長滿暗紅色瘤狀植物的窪地！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無數骨骼摩擦的“咔咔”聲，數十隻形態猙獰的生物從鬆軟的、充滿腐蝕性液體的泥漿中竄了出來！
它們大小如同獵犬，但渾身無毛，覆蓋著暗綠色、流著粘液的厚皮，四肢畸形但異常粗壯，長著匕首般的利爪。最恐怖的是它們的頭部，彷彿被強行拉伸又砸扁，佈滿疣狀突起，裂開的大嘴裡是三層交錯的、不斷滴落腐蝕性涎水的黃色尖牙。
“突變鬣狗！群居的！小心酸液！”灰眼驚叫一聲，迅速向旁邊一塊巨石後翻滾。
突變鬣狗的速度快得驚人，而且似乎懂得簡單的包抄。它們分成兩股，一股嚎叫著撲向最前面的鋸齒和石牙，另一股則從側翼迂迴，目標直指相對孤立的爆破手和後面的暗影之喉！
“吼！”鋸齒髮出狂怒的戰吼，狼牙棒橫掃，將最先撲來的一隻鬣狗像破布袋一樣砸飛，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石牙也怒吼著揮舞著戰斧，砍翻另一隻。但更多的鬣狗悍不畏死地撲上，利爪劃過獸人厚重的皮甲，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酸液濺在皮膚上，立刻冒起青煙，帶來灼痛的刺痛。
“開火！掩護他們！”高地上，鐵砧中士的怒吼和步槍的點射聲同時響起。衝向後側爆破手和薩滿的幾隻鬣狗被打得翻滾哀嚎。爆破手手忙腳亂地試圖掏出爆炸物，卻被一隻狡猾的鬣狗從側面撲倒，儘管他拼命用步槍格擋，帶著倒刺的爪子還是在他的手臂和胸甲上劃開了口子，酸液灼燒皮肉的嗞嗞聲和爆破手的慘叫混雜在一起。
“該死！別用炸藥！坑道可能不穩！”鐵砧急吼，但為時已晚。爆破手在劇痛和恐慌中，下意識地將一枚高爆手雷的拉環扯掉，朝著鬣狗最密集的方向胡亂扔了出去——那個方向，不僅有鬣狗，還有正在與兩隻鬣狗纏鬥的石牙的後背！
“石牙！躲開！”鋸齒目眥欲裂，想衝過去，卻被三隻鬣狗死死纏住。
千鈞一髮之際，一直看似遲緩的暗影之喉薩滿動了。他乾瘦的手臂以不符合年齡的速度抬起木杖，杖頭一顆不起眼的黑色寶石閃過一絲微光，他口中發出一個短促、古怪的音節。那隻飛在空中的手雷，軌跡似乎被無形的手撥動了一下，極其輕微地偏轉了一個角度。
“轟！！”
爆炸在距離石牙不到三米的地方響起，氣浪和破片將他掀翻在地，碎石和泥土劈頭蓋臉砸下。幸運的是，大部分破片和衝擊波被他身前一塊凸起的岩石和幾隻倒黴的鬣狗擋住了，他本人只是被震得頭暈眼花，耳朵流血，並未受到致命傷害。而原本撲向他和薩滿的幾隻鬣狗則被炸得血肉模糊。
“用手雷！覆蓋坑口前方！阻斷後續！”鐵砧中士立刻改變了命令，A組的兩名步槍手不再精確點射，轉而用密集的自動火力壓制從窪地不斷湧出的鬣狗，同時將剩餘的手雷投向礦坑口前方的區域，製造了一片火力和破片封鎖區，暫時阻隔了後續的怪物。
下方的危機並未解除。爆破手受傷倒地，血腥味和爆炸聲刺激了剩下的鬣狗，它們更加瘋狂。石牙暫時失去戰鬥力。鋸齒獨力難支，身上已多了數道傷口。灰眼躲在大石後，用一把精準的弩箭射擊，但杯水車薪。
就在這時，鐵砧中士做出了決定。“A組，保持火力壓制！我下去！”他對著通訊器吼道，然後猛地從高地上躍下，利用陡坡快速滑下，在滑行過程中，他的步槍始終在怒吼，精準地點倒了兩隻試圖撲向暗影之喉的鬣狗。
落地，翻滾，起身，鐵砧已經衝到了戰團邊緣。“綠皮！背靠背！”他朝鋸齒大吼，同時一槍托砸碎了一隻從側面偷襲鋸齒的鬣狗腦袋。
鋸齒愣了一下，但生死關頭，獸人的戰鬥本能壓倒了對人類的反感。他猛地向後跨了一大步，厚實的脊背重重撞在鐵砧同樣堅實的戰術背心上。人類士兵與獸人戰士，第一次將毫無防備的後背交給了對方。
感覺很奇怪。背後的觸感、呼吸的節奏、甚至汗水與血混合的氣味都如此不同。但此刻，這種不同卻帶來了一種奇異的安心感。無需擔心來自背後的利爪和酸液。
“左邊歸你，右邊歸我！”鐵砧簡潔地命令，手中步槍噴射火舌，將右側撲來的兩隻鬣狗打成了篩子。
“吼！早就該這樣！”鋸齒狂笑著，狼牙棒舞成一片死亡旋風，將左側的怪物砸得骨斷筋折。兩人的戰鬥風格迥異，一個精準冷酷，一個狂暴勇猛，此刻卻形成了詭異的互補。鐵砧的遠端火力為鋸齒清理中距離的威脅，而鋸齒的近戰威懾則讓鬣狗不敢輕易撲近。
暗影之喉薩滿此時也來到了受傷的爆破手和石牙身邊。他看都沒看地上還在抽搐的鬣狗屍體，蹲下身，從腰間一個髒兮兮的皮袋裡掏出幾把乾枯的、形態各異的草藥，放在手心快速揉搓，同時口中唸唸有詞。奇異的綠色微光在他掌心一閃而逝，那些草藥瞬間化為一小撮散發著清涼苦味的深綠色藥膏。他將其一半敷在爆破手被酸液灼傷、皮肉翻卷的傷口上，另一半則抹在石牙流血不止的額角和被震傷的胸口。
驚人的一幕發生了。藥膏所到之處，腐蝕似乎立刻停止，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收斂。石牙痛苦的呻吟也迅速減弱，呼吸變得平穩了一些。這絕非廢土上常見的、效果緩慢的止血草或抗輻寧能做到的。
戰鬥在幾分鐘後結束。最後一隻鬣狗被鐵砧精準地射穿了眼眶。窪地不再有新的怪物湧出，只剩下滿地的殘骸和濃烈的血腥、酸腐味。
谷地恢復了寂靜，只有粗重的喘息聲。鋸齒掛著狼牙棒，身上又多了幾道傷口，但咧嘴笑著，拍了拍鐵砧的肩膀（差點把後者拍個趔趄）：“嘿，人類！你的槍法不賴！比你的臭脾氣好多了！”
鐵砧中士揉了揉發麻的肩膀，檢查了一下步槍，瞥了一眼鋸齒身上正在流血的傷口，沒說什麼，只是從自己腿袋裡掏出一卷相對乾淨的繃帶和一個軍用止血包，扔了過去：“先處理傷口，綠皮，你的血快流光了。”
他又走到暗影之喉薩滿旁邊，看著已經陷入昏睡但生命體徵平穩的爆破手，以及掙扎著坐起來的石牙，沉默了一下，微微頷首：“……多謝，薩滿。你的草藥，很厲害。”
暗影之喉只是用那雙渾濁的黃眼看了鐵砧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算是回應，然後繼續低頭處理石牙身上較深的抓傷。
灰眼從石頭後面走出來，心有餘悸地看著礦坑口：“這些突變鬣狗……通常不離開那片腐蝕窪地太遠，更不會這樣叢集主動出擊……地下的平衡被破壞了，有什麼東西驚擾了它們，或者……驅趕了它們。”
他的話讓剛剛緩和一點的氣氛再次凝重。但此刻，沒人再爭執戰術或是抱怨。鐵砧中士快速重新部署了警戒，鋸齒主動承擔了背起昏迷爆破手的任務（雖然動作依舊粗魯）。石牙在薩滿的攙扶下也能勉強行走。返回基地的路上，依舊沉默，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敵對感，已經被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初步的審視所取代。
他們仍然不信任對方，種族和文化的隔閡不會因一次戰鬥就消失。但當暗影之喉那神秘的草藥在人類士兵傷口上生效，當鋸齒毫不猶豫地將後背靠向鐵砧，一種最原始的、基於生存的紐帶，已經悄然建立。信任的試煉，才剛剛開始，但第一道裂痕，已經透進了微弱的光。回望那片漸漸被暮色籠罩的、危機四伏的丘陵，每個人都清楚，未來這樣的生死與共，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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