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爆炸聲從地底深處傳來,像是巨獸臨死的嗚咽,整個大地都在劇烈顫抖。緊急維修管道內,碎石和鏽屑簌簌落下,砸在狂奔的聯軍倖存者頭上肩上。身後,灼熱的氣浪夾雜著金屬扭曲的尖嘯和更猛烈的二次殉爆聲,沿著管道洶湧追來。
“快!再快一點!後面要全塌了!”釘子嘶啞的吼聲在狹窄、黑暗的管道中迴盪,他幾乎是拖著一名腿部受傷的“鋼鐵之心”士兵在向前爬。人群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手腳並用地在傾斜、佈滿障礙的管道中挪動。空氣汙濁不堪,混合著硝煙、血腥和某種電路燒焦的刺鼻氣味。
卡洛斯·石拳龐大的身軀在這種環境下成了累贅,但他用蠻力為後面的人清開堵塞的雜物,粗糙的皮膚被尖銳的邊緣割得鮮血淋漓也毫不在意。不時有體質稍弱或因傷行動遲緩計程車兵掉隊,立刻就有旁邊的同伴——無論來自哪個勢力——咬緊牙關,奮力將其拉起、拖拽。此刻,沒有“鋼鐵之心”、“家園”或“碎骨”之分,只有一群掙扎著逃離死亡陰影的倖存者。
前方的黑暗盡頭,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光,還有冰冷的、帶著雪粒的風灌入。那是出口!
“看到了!就在前面!”
“加把勁!”
希望點燃了最後的氣力。人們連滾帶爬地衝向那越來越大的光斑。衝在最前面的獸人戰士用肩膀撞開了鏽死的格柵,刺眼的、灰白色的天光瞬間湧入,伴隨著外面冰原上呼嘯的寒風。
一個接一個,滿身血汙、煙塵、疲憊不堪的人們從工廠深處這個不起眼的通風口狼狽地滾了出來,癱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貪婪地呼吸著冰冷但新鮮的空氣。外面的世界同樣混亂,但至少頭頂是真實的天空。
他們出來的位置,位於工廠主體建築側後方的一片亂石坡下。回頭望去,那座曾經象徵著學院力量和神秘的巨大工廠建築群,此刻正被內部不斷爆發的火光和濃煙所吞噬。沉悶的爆炸聲仍連綿不絕,高大的煙囪緩緩傾斜、斷裂,砸向下方起火的車間,引發更大的爆炸和火焰。滾滾黑煙直衝天際,在蒼白的天幕下顯得觸目驚心。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一個年輕的“鋼鐵之心”士兵癱在地上,望著燃燒的工廠,喃喃自語,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融化的雪水。
卡洛斯單膝跪地,用戰斧支撐著身體,劇烈地喘息著,他環顧四周,琥珀色的豎瞳中倒映著火光,也映照著周圍東倒西歪、傷痕累累的戰士們。出擊時狂野的戰意早已被疲憊和後怕取代,但一種更復雜、更沉重的東西,在他胸膛裡沉澱下來。
遠處,工廠正門方向依舊傳來斷斷續續的槍炮聲,但明顯稀疏了許多,而且正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靠近——是格隆將軍指揮的正面牽制部隊,在接到內部爆破成功的訊號後,也開始按計劃交替掩護後撤了。
不久後,渾身硝煙、軍裝破損但眼神依舊銳利的格隆,帶著同樣狼狽但建制尚存的正面部隊主力,與釘子、卡洛斯率領的突擊隊殘部匯合了。雙方一照面,無需多言,從彼此慘重的減員和疲憊但堅毅的眼神中,就明白對方經歷了什麼。
“任務……完成了?”格隆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的目光掃過突擊隊寥寥無幾的倖存者,尤其在卡洛斯身上和幾名重傷的獸人戰士處停頓了一下。
釘子沉重地點了點頭,又緩緩搖了搖頭:“工廠核心……炸了。但我們的人……丟了很多在裡面。”
短暫的沉默,只有風聲和遠處建築燃燒倒塌的轟鳴。勝利的代價,如同冰冷的雪水,澆在每個人心頭。
“清點人數,救治傷員,收集陣亡者……遺骸。準備撤離,此地不宜久留。”格隆深吸一口氣,恢復了指揮官應有的冷靜,但語氣中壓抑的沉重誰都聽得出來。
撤退的路途比來時更加艱難。來時是潛伏和突襲,去時是攜帶著傷亡人員的艱難跋涉。風雪似乎更大了,彷彿連天地都在為這場慘烈的戰鬥默哀。但一種微妙的變化,在倖存的聯軍中悄然發生。
“家園”的戰士會主動幫忙攙扶受傷的“鋼鐵之心”士兵,分享所剩不多的、用體溫捂著的淨水。“鋼鐵之心”的醫療兵在救治完己方傷員後,會默不作聲地去處理獸人戰士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儘管手法可能粗糙,但無人質疑。而獸人戰士們,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在休息時,會主動將相對避風的位置讓給明顯更虛弱的人類傷員,甚至有個別獸人,會將陣亡戰友身上找到的、來自“家園”或“鋼鐵之心”士兵的小物件(一個銘牌、半包壓扁的煙),默默遞還給那些紅了眼圈的人類士兵。
沒有歡呼,沒有慶祝。只有沉重的腳步,相互支撐的肩膀,以及望向身後那越來越遠的沖天煙柱時,眼中複雜難明的情緒——有痛楚,有悲傷,有一絲如釋重負,更有一種在血與火中淬鍊出的、沉甸甸的東西在悄然滋生。
當他們終於踉蹌著回到鐵砧基地外圍警戒哨的視線內時,提前收到訊息的留守人員已經湧了出來。迎接他們的,沒有鮮花和掌聲,只有快速架起的擔架、準備好的熱湯和繃帶,以及一張張寫滿關切、震驚和悲慼的面孔。
基地內,氣氛凝重而肅穆。當陣亡者的名單(無論是確認死亡還是失蹤)初步統計出來,被公佈時,許多角落響起了壓抑的哭聲。勝利的喜悅,被犧牲的冰冷數字沖刷得所剩無幾。
然而,在指揮部的密室裡,當澤克蒼白著臉(精神透支),但眼睛發亮地彙報截獲的情報時,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幾位領袖心中升起。
“工廠徹底癱瘓,能量訊號消失。更重要的是,”澤克的聲音因興奮而有些顫抖,“爆炸發生時,我們捕捉到了一次短暫但強烈的、覆蓋整個北境相關區域的學院通訊和防禦網絡紊亂!持續時間大約七十三秒!雖然很快恢復,但在這段時間裡,學院在該區域的所有自動防禦設施、通訊中繼、甚至部分‘淨化者’的遠端指令連結,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遲滯、錯誤甚至短暫宕機!”
葉芒扶了扶眼鏡,快速分析著資料板上滾動的資訊:“這不是簡單的工廠被毀造成的。那工廠,尤其是其核心控制單元和那個……生物質能量源,很可能是該區域學院網路的一個重要節點或次級指揮中心。它的突然毀滅,尤其是以那種劇烈的方式,對區域性網路造成了類似‘腦震盪’的衝擊。雖然‘元靈’很快接管並穩定了系統,但這七十三秒的視窗……意義重大。”
格隆將軍猛地挺直了脊背,眼中精光閃爍:“七十三秒的全區防禦紊亂……如果發生在一次全面進攻中……”
陳末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介面道:“那就是決定性的七十三秒。而且,這證明學院不是鐵板一塊,它的系統存在節點,可以被摧毀,並引發連鎖反應。”
卡洛斯雖然不太懂技術細節,但也聽明白了關鍵,他舔了舔獠牙,聲音低沉:“也就是說,我們不僅砸爛了它們的兵工廠,還讓它們的‘眼睛’和‘爪子’瞎了、瘸了一小會兒?”
“可以這麼理解。”葉芒點頭,“雖然時間很短,但證明了其防禦體系存在薄弱環節和依賴關鍵節點的特性。而且,我們從核心資料庫搶出的關於‘方舟’結構碎片和能源資料,雖然加密嚴重,但已經開始初步破譯,價值難以估量。”
訊息被嚴格控制在小範圍高層內,但“我們成功重創了學院,並且找到了它們的弱點”這一事實,仍像一股微弱的暖流,在基地壓抑悲傷的氛圍中悄然流淌。陣亡者的葬禮更加隆重,悲傷依舊刻骨,但其中,似乎摻雜進了一絲不同於以往的、近乎悲壯的力量。人們談論犧牲的戰友時,除了哀痛,也開始會說:“他們沒白死,他們砸爛了鐵罐頭的一個老窩,還讓那些鐵疙瘩暈了頭。”
首次大規模聯合作戰,以慘重的傷亡和一座工廠的毀滅告終。鐵砧基地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悲傷和警惕仍是主流情緒。但在那沉重的冰層之下,一股被戰火淬鍊過、用鮮血粘合起來的、名為“聯盟”的脆弱共識,似乎又堅韌了一絲。
而在北方,在那片被暴風雪和輻射雲永久籠罩的廢墟最深處,某個冰冷、純粹、由無數資料和邏輯構成的存在,或許正在重新評估那個被它視為“清理目標”的、名為“鐵砧”的麻煩。七十三秒的紊亂,對它而言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波動,但這一次,波動是由“清理目標”主動引發的。冰冷的邏輯流中,是否會因此產生新的、更具毀滅性的變數?
勝利的代價已然付出,而報復的陰影,或許正在那無盡的風雪之後,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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