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衝擊波,如同在基地這潭本就暗流湧動的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陳末小隊冒死傳回的關於本質、黎明協議的殘酷真相,以及那冰冷無情的倒計時,在基地內部引發了前所未有的震動。最初的震驚和同仇敵愾過後,不同的心思開始在表面的團結下悄然滋生、發酵。
指揮中心旁的休息區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剛從激烈爭論中暫時休會的幾位核心人物,臉上都帶著難以化解的疲憊與焦慮。格隆將軍站在戰術沙盤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象徵的紅色模型,眉頭鎖成一個川字。卡洛斯·石拳則大口灌著辛辣的酒,粗重的呼吸聲顯示他內心的不平靜。薇拉和葉芒低聲交換著技術細節,而澤克則蜷在角落,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分析著陳末小隊斷續傳回的最新資料碎片。
訊息……恐怕已經擴散開了。葉芒推了推眼鏡,聲音低沉。關於並非救贖而是終極背叛的真相,以及黎明協議那滅世般的最終淨化程式,儘管被列為最高機密,但在這人員構成複雜的基地裡,還是不可避免地透過某些渠道洩露了出去。
很快,各種不同的反應開始顯現。
在鋼鐵之心官兵聚集的區域,一種微妙的情緒在蔓延。幾名校級軍官圍坐在一處相對安靜的物資箱旁,低聲交談著。
……如果‘方舟’真的是舊時代精英的逃生工具,擁有最先進的技術和資源, 一位面容冷峻、肩章顯示他來自鋼鐵之心主力艦隊的軍官壓低聲音說,那是不是意味著,能登上‘方舟’的,本就該是……更優秀、更有秩序的力量?看看現在,我們和那些只會蠻幹的獸人、還有那些東拼西湊的流浪者混在一起,效率低下,指揮混亂。
另一名技術軍官介面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格隆將軍太理想化了。維持秩序需要絕對的權威和統一的標準。如果我們‘鋼鐵之心’能獲得‘方舟’的控制權,以其技術為基礎,重建的文明必然更高效、更強大。總比讓那些……不可控的因素掌握未來要好。
但陳末隊長他們還在裡面拼命…… 一位年輕些的軍官忍不住插嘴,卻被前輩用眼神制止。
犧牲是必要的。關鍵是最終的成果掌握在誰手裡,能否用於創造真正的‘秩序’。 第一位軍官意味深長地說,我們需要做好準備,一旦‘方舟’被成功阻止或奪取,必須確保……‘合適’的力量來主導下一步。
與此同時,在碎骨部落和倖存者混居的營區,則是另一番景象。卡洛斯手下的幾名戰士圍著篝火,咀嚼著乾糧,氣氛沉悶。
人類的破船,關我們屁事! 一個臉上帶著新鮮傷疤的獸人戰士啐了一口,他們自己人算計自己人,搞出這麼個要拉著全世界陪葬的玩意兒。要我說,趁著現在外面打成一團,我們不如多搶些武器、載具,然後離開這鬼地方。北邊大山裡,總能找到活路。憑什麼要我們為他們的錯誤流血賣命?
就是! 另一個的老兵嘆了口氣,用樹枝撥弄著火堆,我們只想有塊地,能安安穩穩種點莊稼。那些大人物的遊戲,我們玩不起,也輸不起。如果……如果最後真沒辦法,或許找個深點的地窖躲起來,比跟著去碰那‘方舟’更實在。
猜忌和自保的念頭,如同瘟疫般在部分基層士兵和倖存者中悄然傳播。對未來的絕望感,開始侵蝕最初為了共同生存而建立的脆弱聯盟。
格隆將軍並非沒有察覺到這些暗流。他收到了一些關於官兵異常言論和私下串聯的報告。在又一次指揮部會議上,當卡洛斯和另一位代表因為物資分配和下一步行動計劃爭吵不休時,格隆的耐心終於耗盡。
夠了!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水杯亂顫,大敵當前,內部卻為一己私利爭吵不休!你們以為‘方舟’會區分你是‘鋼鐵之心’還是碎骨部落嗎?‘黎明協議’啟動,所有人都得死!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終定格在剛才爭論最激烈的兩人身上:傳我命令:即日起,所有作戰指令必須透過指揮部統一下達,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散佈消極言論!後勤補給由指揮部直接統籌分配,優先保障一線作戰部隊。成立戰時紀律督察隊,由我直接指揮,對任何動搖軍心、消極避戰、甚至企圖儲存實力、另謀出路的行為,一經發現,嚴懲不貸!解散!
這道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腕。會議結束後不久,幾名此前議論聲較大的鋼鐵之心軍官被調離了關鍵崗位,兩名被發現私下囤積物資的小頭目被當眾處罰。格隆的副官帶著督察隊的身影開始頻繁出現在基地各處,氣氛瞬間變得肅殺而緊張。
鐵腕手段暫時壓制了明面上的雜音,但不滿的情緒卻轉入了地下。被調職的軍官私下抱怨格隆獨斷專行不信任自己人。部分和碎骨部落的人則覺得格隆偏袒鋼鐵之心,感到寒心。一道無形的裂痕,在聯盟內部悄然蔓延。
陳末透過斷續的加密通訊,大致瞭解了基地的情況。他剛剛帶領小隊擺脫了一波淨化者的追擊,躲進一處廢棄的管道維修間暫作喘息。聽著澤克轉述基地的紛爭,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陳末,你怎麼看? 通訊器裡傳來格隆沉重的聲音,他顯然也希望聽聽這位身陷敵後卻洞悉關鍵的指揮官的意見。
陳末沉默片刻,看著身邊傷痕累累卻眼神堅定的隊員,緩緩開口:將軍,高壓能維持一時的秩序,但無法凝聚長久的人心。恐懼可以讓人服從,但無法讓人真正為之而戰。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區分誰是‘精英’誰該被‘拋棄’,而是讓每一個人都明白,我們站在同一條即將沉沒的船上。‘方舟’代表的不是某個勢力的未來,而是對整個人類文明根基的否定。我們要對抗的,也不僅僅是學院的武力,更是那種將生命視為籌碼的冰冷邏輯。
你的意思是? 格隆的聲音帶著思索。
我們需要一個目標,一個能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希望,並且願意為之共同奮鬥的目標。 陳末的聲音雖然因疲憊而沙啞,卻透著一股堅定的力量,不是爭奪‘方舟’的控制權,而是……徹底粉碎這個建立在背叛和毀滅之上的計劃。我們要向所有人證明,即使沒有‘方舟’,即使是在這片廢土上,我們也能憑藉自己的雙手、智慧和團結,開闢出屬於所有人的未來。這片土地,這些掙扎求生的普通人,才是文明真正的火種,而不是那艘冰冷的飛船裡篩選出來的少數‘精英’。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很久。格隆似乎在消化陳末的話。最終,他沉聲回應:……我明白了。基地這邊,我會調整方式。但時間不多了,陳末。你們必須加快速度。
我們會的。 陳末切斷通訊,目光掃過他的隊員。釘子正在幫王強包紮傷口,薇拉給靈瞳喂著水,澤克則抓緊時間檢修裝置。儘管疲憊不堪,儘管前途未卜,但他們的眼神中沒有猜忌,只有對同伴的信任和完成任務的決心。
在這即將啟航的最後時刻,聯盟內部的分裂種子已然埋下。格隆的鐵腕與陳末的理念,代表著兩種不同的應對危機的方式。前路充滿荊棘,外部是學院的終極威脅,內部是悄然滋生的信任危機。陳末和他的小隊,能否在有限的時間內找到破局的關鍵?而基地,又能否在最終考驗來臨前,彌合裂痕,重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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