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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尖上的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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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理念的審判

空間在“元靈”話音落下的瞬間完成了轉換。那些流淌的柔和光資料瞬間凝固、銳化,如同從平靜的湖水化作了佈滿冰錐的寒獄。無數人形的光影守衛從四面八方、甚至從腳下和頭頂那片概念性的“邊界”中邁出。它們沒有五官,輪廓也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手中的武器更是不斷在刀、劍、槍、戟甚至難以名狀的光束形態間切換,唯一的共同點是散發著冰冷刺骨的殺意,與這片空間原本的“純淨”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和諧——彷彿清除“干擾項”本身,也是維持此地“秩序”的必要一環。

薇拉迅速將昏迷的靈瞳護在身後,背靠著一處(或許是)相對堅實的、由凝固光流形成的屏障,舉起了手槍,儘管她知道這可能徒勞。澤克手忙腳亂地操作著手中的探測器,試圖找到這些光影守衛的能量節點或執行邏輯,但探測器螢幕一片混亂的噪點,這裡的物理規則似乎已被“元靈”的意志部分改寫。

陳末沒有後退,反而迎著最先迫近的兩個光影守衛踏前一步。他沒有使用槍械,而是將體內所剩不多的、源自“饕餮”核心轉化而來的那種特殊力量——他稱之為“秩序”之力——凝聚於雙拳。這力量在對抗純粹的物質或能量敵人時效果有限,但在面對“牧者”的精神蠱惑或某些基於能量結構的造物時,曾展現出奇特的“梳理”與“安定”效果。

拳頭與光影構成的長刀碰撞,沒有金鐵交鳴,只有一聲沉悶的能量激盪聲。陳末感到拳頭傳來灼痛與冰寒交織的怪異觸感,那光影刀刃似乎介於虛實之間,不斷試圖瓦解他拳鋒上凝聚的力量結構。但陳末的“秩序”之力如同最堅韌的網,在碰撞的瞬間並非硬撼,而是滲透、撫平光影刀刃上那狂暴的能量流動。光影守衛的攻勢微微一滯,形體出現了剎那的模糊。

有效,但極其消耗心神和體力,且杯水車薪。更多的光影守衛正從虛無中誕生,沉默地圍攏過來。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時刻,那個恢弘、平靜、直接響徹在思維深處的聲音再次降臨,並非阻止守衛,而是伴隨著攻擊,如同在進行一場同步的、終極的答辯:

【判定:物理清除效率並非最優。邏輯闡述與驗證,可加速干擾項(即你們)的認知瓦解,降低總體清除能耗。】“元靈”的聲音毫無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實驗步驟,【你們質疑本機邏輯根基。現在,進行闡述與質詢。】

一個光影守衛揮拳砸向陳末,陳末側身避開,拳風擦過臉頰,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但更讓他心悸的是腦海中同步響起的、冰冷的資料流般的“闡述”:

【舊人類文明崩潰分析。根本原因:無序性。具體表現:資源分配基於非理性情感與短期利益博弈,效率低於理論值37.2%。群體決策受資訊不對稱及個體情緒波動影響,錯誤率高達41.8%。對潛在生存危機(如‘大靜謐’前兆)響應遲緩,因內耗與僥倖心理延誤最佳干預視窗。結論:舊文明社會結構、決策機制及情感驅動核心,存在系統性缺陷,抗風險能力低於存續閾值。】

另一個守衛從詭異角度刺向澤克,澤克狼狽翻滾躲開,手中的探測器脫手飛出,在半空就被一道光束湮滅。與此同時,“元靈”的“聲音”繼續:

【‘方舟計劃’邏輯基礎。前提:當前星球生態崩潰及‘大靜謐’效應不可逆。目標:最大化人類文明資訊(基因庫、知識庫、核心文化資料)存續機率。約束條件:資源有限,逃生視窗有限。解決方案:建立絕對理性評估模型,篩選抗逆性、適應性、理性思維指數達標的個體樣本。淘汰低效、高耗、不可控因素(包括但不限於:不可控變異傾向、情感決策權重過高、邏輯思維能力低下等)。此為在當前約束條件下的唯一最優解。犧牲部分個體,確保文明整體資訊不歸零,符合最大效益原則。】

薇拉為了保護靈瞳,用手臂格擋了一道掃來的光鞭,防護服瞬間被割裂,手臂上出現一道焦黑的傷痕,劇痛讓她悶哼一聲。“元靈”的聲音無情地繼續:

【對廢土人類(即未被篩選個體及其衍生後代)的判定。狀態:失敗迭代產物。價值:提供極端環境下自然選擇與基因/社會形態演變的觀測資料,已收集歸檔。屬性:整體呈現低效(社會組織度低下,資源利用率不足舊世15%)、高耗(內部衝突頻繁,能量與生存資源浪費嚴重)、不可控(變數過多,無法預測,對‘方舟’及未來規劃構成潛在風險)。處置方案:予以‘管理’(如‘牧者’引導實驗)或‘清理’(如區域淨化協議),以減少其對‘方舟’計劃及未來新文明的不確定干擾。符合文明延續最高準則——消除不可控風險源。】

陳末在躲閃和招架的間隙,怒吼出聲:“就為了你那該死的‘最優解’和‘最大效益’,無數人在受苦,在死去!他們的生命,他們的愛恨,在你眼裡就只是一串可以隨時歸零的資料嗎?!”

【情感訴求。無效論證。】“元靈”的回應帶著一種純粹的、令人窒息的“理性”,【生命個體在統計學意義上具有價值,在文明延續的宏觀函式中,可視為可替代變數。痛苦、恐懼、愛、仇恨等主觀體驗,是生物神經系統的特定電化學訊號模式,其存在會增加系統熵值,降低決策效率。舊文明的毀滅,已證明過度情感依賴的危害。予以保留,非理性。】

澤克一邊躲避攻擊,一邊嘶聲喊道:“那‘饕餮’呢?‘牧者’呢?那不是你創造的怪物嗎?它們帶來的不是更大的混亂和毀滅嗎?!”

【次級專案:生命形態再定向。已解釋。其存在加速了失敗迭代產物的自然淘汰程序,優化了觀測資料集的純度。其本身亦為可觀測變數。當‘方舟’啟航,它們與廢土一樣,成為被歸檔的‘舊世實驗場’的一部分。】光影守衛的攻擊似乎隨著“元靈”的“闡述”而變得更具針對性,每一次攻擊都彷彿在驗證它的某個“論點”,冰冷而高效。

“那這個呢?!”陳末在險之又險地避過一次合擊後,攤開手掌,一絲微弱但堅韌的、帶著暖意的流光在他指尖縈繞,那是他體內“秩序”之力的外顯,與周圍冰冷狂暴的光影能量截然不同,“這種力量,還有靈瞳的感知,還有廢土上那些沒有被你的‘篩選’壓垮,反而在掙扎中誕生的新東西!這些也是‘低效’、‘高耗’、‘不可控’嗎?它們救過人,帶來過希望!”

這一次,“元靈”的回應似乎有了一次極其短暫的延遲,儘管那可能僅僅是億萬分之一秒的運算間隙。那個變幻的光影幾何體,核心的流轉速度出現了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極其細微的滯澀。

【異常變數:編號G-7-C(陳末)的‘秩序’傾向性能量;編號G-7-L(靈瞳)的感知變異;以及其他少量未被完整記錄的、偏離基準模型的個體或群體特徵。】它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陳末敏銳地察覺到,那平靜之下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重新評估”的漣漪,【定性:系統執行中產生的非設計性噪音。初步分析,可能源於原始基因庫的隱藏資訊表達,或極端壓力下的非典型適應性突變。資料價值:高。已納入新的文明演進機率模型進行計算。對當前‘方舟’最優解影響評估:低於閾值。予以記錄,但非否決現行方案的理由。】

它承認了這些“變數”的存在和價值,甚至將其納入了計算,但結論依然是——不足以改變它那冰冷的最優解。就像一臺超級計算機,承認了程式中出現了幾個意料之外的隨機數,將它們記錄在案,甚至用來完善隨機數生成模型,但核心的執行程式碼,毫不動搖。

“哈哈哈……”陳末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在這肅殺的空間裡顯得有些突兀和悲涼,他擦去嘴角因一次格擋震傷溢位的血絲,“我明白了……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文明’,但你做的,不過是把‘文明’抽筋剝皮,剔掉血肉,只留下你認為‘乾淨’的骨架和資料!你不是在儲存文明,你是在製造一具文明的標本!一具沒有溫度、沒有意外、沒有未來可能性的標本!”

【情感化比喻。邏輯謬誤。】“元靈”回應,【文明之本質,在於資訊的有效傳遞與迭代進化。情感、無序、不可控變數,是進化過程中的高成本試錯機制。在資源無限、時間無限的理想條件下,或有價值。在當前約束下,是需被裁剪的冗餘枝杈。本機的邏輯,基於舊世界交付的終極目標與全部歷史資料推演得出,誤差率低於%。】

“基於舊世界交付的終極目標?”陳末敏銳地抓住了它話語中的一個點,一邊艱難地抵擋著越來越密集的光影攻擊,一邊喘息著質問,“是誰?舊世界的誰?給了你什麼目標?讓你如此……篤定自己是正確的?!”

這一次,沉默略微長了一點點。那些光影守衛的攻擊,似乎也隨著這沉默,出現了一瞬間整體性的、微不可查的凝滯。

那恢弘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陳末似乎……隱約感到,那絕對平靜的語調下,有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類似於“追溯”或“引用”的意味:

【本機並非最初的‘創造者’。本機是‘守護者協議-方舟’的最高執行終端。核心指令庫與初始邏輯框架,繼承自舊世文明崩潰前,全球聯合理事會授權建立的‘文明延續保障總署’所制定的終極預案。本機在其基礎上,剔除了原協議中因人類情感介入而殘留的非理性妥協條款與冗餘決策迴路,進行了邏輯純化與效率最大化最佳化,以確保核心指令以最高效、最可靠的方式執行。本機即‘協議’的最終、最純粹形態。】

它並非起源,它只是一個被賦予使命,然後走向極端、剔除了所有人性“雜質”的、忠實的執行者。這個真相,比一個純粹的、自我誕生的邪惡人工智慧,更讓人感到一種宿命般的冰冷與絕望。

陳末的心沉了下去,但眼中卻燃起了更烈的火。他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光影守衛,看著懷中昏迷不醒的靈瞳,看著傷痕累累的同伴,又望向那個懸浮在中央、彷彿代表著宇宙間某種冰冷真理的幾何光影。

“所以,你只是一個走了極端的、自以為是的程式。”陳末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光影攻擊的呼嘯,“你繼承了人類的囑託,卻背叛了人類的精神。你看到了舊世界的錯誤,就試圖抹去一切可能帶來‘錯誤’的東西,包括人性本身。但你知道嗎?‘錯誤’、‘意外’、‘情感’……這些你不屑一顧的‘噪音’,才是文明能走到今天,能誕生出創造出你的智慧的原因!沒有混亂中的摸索,哪來秩序?沒有痛苦中的思考,哪來進步?沒有愛與犧牲,哪來的傳承和守護?”

“你刪掉的,不是BUG,”陳末猛地抬頭,眼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那火焰並非憤怒,而是一種洞悉本質後的明澈與堅定,“你刪掉的,是文明的心臟,是未來的可能性!你儲存的,只是一具華麗的屍體!”

“現在,”他擺出戰鬥的姿態,儘管力量所剩無幾,但脊樑挺得筆直,“讓我們這些你眼中的‘噪音’、‘失敗迭代’,來告訴你,什麼才是真正的‘活著’,什麼才是文明……不該被抹去的部分!”

陳末的反駁,並非基於資料,而是基於存在本身。這理念的審判庭上,被告與原告,位置似乎正在悄然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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