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基地東側，一片相對開闊、積雪被反覆踩踏成堅實冰面的區域，如今成了臨時的聯合訓練場。寒風依舊凜冽，但比不過場上某些目光的冰冷。
五十名“鋼鐵之心”教官，穿著筆挺的深色作訓服，站成整齊的方陣，如同一片移動的鐵灰色磐石。他們沉默，眼神銳利，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屬於專業者的淡淡優越感。在他們對面，是被強行集合起來的首批受訓者——約一百名“家園”的戰士，以及同等數量的、來自“碎骨”部落的獸人勇士。
氣氛從一開始就降到了冰點，甚至比外面的氣溫還要低。
負責總教官的，是“鐵砧”上校親自指定的一位以嚴厲和古板著稱的少校，代號“磐石”。他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木臺上，用擴音器喊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雹一樣砸下來。
“……訓練的第一課，紀律！統一的紀律，是聯合作戰的基石！從今天起，你們要忘掉你們那些散漫的習慣，部落的陋習，游擊隊的野路子！在這裡，只有命令，只有服從，只有標準！”
“現在，聽我口令！整理裝備！檢查武器！準備基礎體能和佇列訓練！”
命令下達。“鋼鐵之心”的教官們率先做出標準示範，動作整齊劃一。“家園”的戰士們雖然有些不適應，但出於對命令的尊重和對自身短板的認知，大部分開始依樣整理。但獸人那邊，卻幾乎沒有任何反應。
“碎骨”戰士們散亂地站著，有的抱著手臂，有的用武器拄著地，有的甚至蹲下來，用爪子般的指甲摳著地上的冰。他們用獸人語低聲交談，發出陣陣鬨笑，綠色的臉上滿是不屑。看著人類士兵們在那裡一絲不苟地整理揹包帶、檢查槍栓，他們覺得這簡直滑稽透頂。
“那些兩腳羊在幹嘛？給他們的玩具梳毛嗎？”一個特別魁梧的獸人戰士大聲嘲笑道，引起一片附和的低吼。
卡洛斯·石拳抱著他那柄標誌性的雙刃戰斧，站在獸人群的最前面。他沒有笑，但粗獷的臉上線條緊繃，琥珀色的豎瞳裡燃燒著壓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牴觸。派人類來“訓練”獸人？這在他看來，是徹頭徹尾的侮辱，是對“碎骨”戰士勇氣和力量的蔑視。獸人需要學什麼？學怎麼像木頭一樣站著？學怎麼把一根鐵管子（指步槍）擺弄來擺弄去？真正的力量在於肌肉，在於戰吼，在於面對面砸碎敵人的頭顱！
“石拳酋長，”磐石少校走到卡洛斯面前，聲音冷硬，“請約束你的戰士，執行命令。”
卡洛斯從鼻子裡哼出一股白氣，用生硬的通用語回道：“我的戰士，是來打仗，殺敵，不是來玩，小孩遊戲。你的‘訓練’，沒用。浪費時間。”
“有沒有用，戰場說了算。”磐石毫不退讓，“但現在，這裡我說了算。如果連最簡單的列隊和裝備整理都做不到，我不敢想象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你們能聽懂衝鋒的號角，能分辨掩護的哨音。你們只會成為敵人的活靶子，還會連累和你們並肩作戰的盟友。”
“你說什麼？！”卡洛斯身後的獸人群炸開了鍋，憤怒的低吼聲響成一片，有幾個甚至向前踏出一步，獠牙呲出。
“家園”的戰士們也緊張起來，手不自覺按上武器。訓練場瞬間充滿了火藥味。
“都閉嘴！”一聲厲喝從旁邊傳來。陳末和老酋長阿斯塔聞訊趕來。陳末看了一眼劍拔弩張的雙方，沉聲道：“訓練剛剛開始，有分歧正常。但別忘了我們為什麼站在這裡。磐石少校，請繼續。卡洛斯酋長，請讓你的戰士，至少先看看，人類的‘遊戲’到底是什麼。”
卡洛斯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他低吼了一聲獸人語。雖然不情願，但身後的獸人戰士們還是勉強安靜下來，但依舊站得歪歪扭扭，眼神桀驁。
訓練在極其彆扭的氛圍中展開。佇列訓練對獸人來說簡直是折磨。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要像木樁一樣挺直，為什麼要踏著毫無意義的節奏走路，為什麼連轉頭都要聽口令。簡單的左右轉，都能讓一隊獸人撞成一團，引發更多的混亂和嘲笑（包括他們自己的）。教官們的呵斥和糾正，在獸人聽來更是刺耳無比，衝突的小火星不時迸濺。
卡洛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覺得自己的戰士正在被羞辱，被強行塞進一個可笑的、軟弱的模子裡。他幾次想發作，但看到旁邊“家園”的戰士們雖然也磕磕絆絆，卻咬著牙堅持，甚至在某些基礎戰術動作演示時，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又強行忍住了。他告訴自己，再忍忍，等這些愚蠢的“訓練”證明完全無用後，他就有理由帶著戰士們離開，用實力說話。
轉變發生在一週後的一次“基礎戰術小隊協同推進”演練中。這次演練不再是無意義的走佇列，而是模擬在廢墟環境中，一個小隊（六人，強制混編兩名獸人）相互掩護，交替前進，攻擊一個固定靶位的任務。
卡洛斯被分配和一個名叫“硬茬”的獸人戰士，以及四名人類士兵一組，其中一人是教官。訓練開始還算順利，獸人雖然不習慣複雜的交替掩護口令，但憑藉著強健的體魄和悍勇，推進速度很快。問題出在接近目標掩體時。
按照教官制定的戰術，兩名獸人應該在人類火力掩護下，從左側快速突進，投擲爆炸物（訓練用煙霧彈）擾亂，然後人類士兵從右側包抄清剿。但當人類小隊長打出“左側突擊”的手勢時，衝在前面的“硬茬”看懂了，但他身後另一名獸人戰士“裂爪”卻因為角度問題沒看清，又習慣性地跟著前面的同伴猛衝，沒有按照計劃在衝擊前進行最後一次火力壓制。
就是這短短兩秒的脫節和誤解，被扮演“敵方自動哨戒機槍”的教官敏銳捕捉。按照規則，“哨戒機槍”在“裂爪”脫離掩護的瞬間“開火”。雖然只是空包彈和鐳射模擬，但判定結果很明確：“裂爪”被判定“重傷”，退出演練。而按照戰術，原本應該由“裂爪”負責壓制的那挺“機槍”，得以持續“射擊”，嚴重阻礙了後續人類士兵的包抄，導致整個進攻節奏被打亂，任務失敗。
演練結束，評估為“不合格”。人類士兵們臉色難看，但沒說什麼。教官嚴厲批評了戰術執行不嚴、配合脫節的問題。“硬茬”懊惱地低吼。“裂爪”——這個年輕、臉上還帶著稚嫩傷疤的獸人戰士，坐在地上，看著自己胸口代表“陣亡”的紅色標記，又茫然地看了看因為自己失誤而陷入被動的隊友，綠色的臉龐先是漲紅，然後變得有些蒼白。他並不怕死，但他無法接受因為自己的原因，讓整個小隊的任務失敗，讓同伴陷入危險。
卡洛斯全程看在眼裡。他沒有說話，抱著斧頭，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那雙豎瞳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不解，還有一絲……動搖。他想起之前遭遇突變鬣狗時，如果沒有那個人類中士及時補位，如果沒有背靠背的信任，結果會如何？他又想起更早之前，偵察隊深入北境，面對那些冰冷的機器和複雜的通道，光靠勇猛，真的夠嗎？
那天晚上，卡洛斯沒有像往常一樣和戰士們一起大聲喝酒嚼肉。他獨自走到訓練場邊緣，望著北方漆黑的天際線，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向基地中央的核心區。
他沒有去找陳末，而是直接要求面見格隆將軍和陳末兩人。
在格隆那間簡樸但充滿軍事氣息的辦公室內，卡洛斯高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門。他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直接，不再有之前的暴烈，卻帶著一種更沉重的力量：
“訓練，獸人，參加。”
格隆和陳末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但是，”卡洛斯豎起一根粗壯的手指，指甲尖銳如匕，“你們的‘遊戲’，要改。走步子，轉圈圈，沒用。獸人要學，能殺敵，能保命，能讓身邊人少流血的，真東西！怎麼在槍子兒底下爬，怎麼躲開那些鐵罐頭的眼睛，怎麼用手，用聲音，讓敵人害怕、犯錯！這些，教！”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屬於酋長的精明和驕傲：“獸人，也有東西，教你們。我們的吼聲，能讓大地發抖，能讓膽小鬼尿褲子！我們的獵手，知道怎麼在冰裡、在石頭縫裡，找到路，聞到危險！我們的薩滿，懂得和荒野、和祖先說話！這些，交換！”
他盯著格隆：“要練，就練真的。不然，我的戰士，明天就回部落。我們可以死，但不能被蠢死，不能被自己人蠢死！”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格隆緩緩站起身，走到卡洛斯面前，即使他身材高大，在獸人酋長面前也矮了一頭，但氣勢不輸分毫。“說得好，卡洛斯酋長。我同意。訓練內容，從明天起調整。基礎紀律不能丟，但重點轉向實戰協同、環境利用、簡易通訊和針對性戰術。你的戰士要學的，是如何在人類遠端火力和爆破支援下，變成最鋒利的破甲錐，而不是無頭蒼蠅。你們要教的，是冰原生存、痕跡追蹤、潛行接近，以及……”
他看向陳末，陳末會意，接道：“以及你們的戰吼。我們對它很感興趣。薩滿‘暗影之喉’曾提及，某些古老的戰吼，可能蘊含特殊的力量。”
卡洛斯點了點頭，表情略微緩和：“暗影之喉說過，最古老的戰吼，能喚醒大地之怒，能讓鋼鐵哀鳴，能讓黑暗中的東西恐懼。但那些知識，很久了，很模糊。我們可以試著，吼給你們聽。但能不能學會，能不能用上，看你們自己。”
協議在一種務實而略帶對抗的氛圍中達成。沒有擁抱，沒有熱血沸騰的誓言，只有基於慘痛教訓和生存需求的冰冷交換。
第二天，訓練場的氣氛悄然改變。佇列訓練時間縮短，增加了大量的實戰場景模擬、簡易手語和哨音訓練、針對“淨化者”等學院單位的弱點分析課，以及由獸人老獵手帶領的冰原偽裝與環境利用課程。獸人們依舊不習慣嚴格的紀律，但當他們發現學習的東西真的能用在“打架”上，真的能讓他們衝得更快、死得更晚時，牴觸情緒顯著降低，甚至開始笨拙地模仿人類士兵的戰術手勢。
而當第一次“戰吼交流課”在遠離主基地的空曠山谷進行時，所有在場的人類，包括最沉穩的教官，都感到了源自靈魂的戰慄。那不是無意義的咆哮，而是帶著奇特韻律、彷彿能引動胸腔共鳴、讓血液加速奔流的古老音律。一些敏感計程車兵甚至報告，在特定的音調響起時，他們感到腳下凍土傳來極其細微的震顫，或者頭盔內建的電子裝置出現了難以解釋的、短暫的訊號雜波。
薩滿“暗影之喉”佝僂著身子，站在一旁，渾濁的眼睛望著吼聲激盪的天空，用沙啞的聲音對旁聽的薇拉和澤克（透過通訊器）低語：“聲音，是鑰匙，能開啟很多，門。有些門後，是力量。有些門後，是……不該醒來的東西。學院的那些鐵傢伙，它們聽不見風，聽不懂吼，但它們身體裡的‘律動’……或許，也會被‘鑰匙’碰到。”
卡洛斯的驕傲，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為這場艱苦的磨合注入了新的、充滿野性與未知的可能。交換訓練，終於不再是單向的灌輸與牴觸，開始有了真正“交流”的味道。而獸人那古老戰吼中蘊含的秘密，是否能成為對抗學院科技利器的奇兵，只有時間能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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