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基地以北,一處背風的緩坡。這裡地勢略高,能望見北方冰原蒼茫的地平線,也能將基地的輪廓收入眼底。寒風似乎在這裡減弱了些,但依舊帶著削骨的冷意,捲起地上的細雪,在空中打著旋,久久不肯落下。
此刻,這片空曠的坡地上,聚集了很多人。與往日訓練場的喧囂或食堂的擁擠不同,這裡籠罩在一片近乎凝滯的沉重靜默之中。人們按照鬆散卻分明的陣營站立著,目光都投向坡地中央那兩處新挖掘的、並列的墓穴,以及旁邊靜靜躺著的兩具覆蓋著粗糙麻布的軀體。
左邊,覆蓋著灰藍色、帶有“鋼鐵之心”齒輪徽記旗幟的,是犧牲計程車兵,一位名叫“石匠”安德森的年輕下士。來自“鏽蝕小鎮”的救援行動中,他為掩護受傷的“家園”隊員“老貓”轉移,被掠奪者的能量步槍擊中側肋,沒能撐到返回基地。他來自“鋼鐵之心”內部一個工匠家庭,代號“石匠”是他自己選的,他說希望能在戰後,親手重建一些堅固的東西。
右邊,覆蓋著“家園”那面有些褪色、繡著簡陋房舍圖案旗幟的,是偵察兵“老貓”。他經驗豐富,是“釘子”小隊的元老,本可以在基地從事更安全的教導工作,卻堅持要在一線。伏擊中他第一個中彈,傷了腿,最終沒能逃過後續的爆炸衝擊。
一次成功的救援,一次漂亮的配合反擊,代價是兩條鮮活的生命。勝利的短暫振奮,很快被失去同伴的沉痛所取代。犧牲,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將“聯盟”這個抽象的概念,捶打進了每一個倖存者的心裡。
葬禮由三方共同主持,尊重各自的習俗。
首先進行的是人類的儀式,簡單、肅穆。格隆將軍穿著一塵不染的筆挺軍裝,胸前沒有佩戴勳章,只在上衣口袋邊緣,彆著一朵用金屬邊角料臨時打磨成的、粗糙的白色小花。他走到墓穴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面色蒼白、強忍悲痛的“鋼鐵之心”士兵,以及臉上帶著兔死狐悲之感的“家園”成員。
“我們在此送別我們的兄弟,‘石匠’安德森,以及我們的盟友,‘老貓’。”格隆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蓋過了風聲,“他們倒下了,不是在內部傾軋的陰影裡,不是在猜忌與退縮的泥沼中,而是在對抗共同威脅的戰場上,在援救並肩作戰的同伴時。他們的血,流在了一起,滲入了同一片凍土。”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北方的天空:“在舊時代,墓碑上會刻下逝者的生平與功績。但在這裡,在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在即將到來的、或許更加嚴酷的戰鬥面前,我們沒有時間雕刻華麗的墓誌銘。他們的墓碑,將由我們繼續戰鬥的決心來鑄就;他們的生平,將由我們未來共同書寫的篇章來銘記;他們的功績,就是今天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依然選擇站在一起,而不是分崩離析。”
“他們為守衛身後之物而戰,為不辜負身邊之人而死。這,便是戰士的歸宿,也是生者的責任。”格隆後退一步,右手握拳,重重叩擊左胸三次,標準的軍禮。“鋼鐵之心,永鑄忠誠。願你們在無盡的鑄造爐旁,獲得永恆的安寧與力量。”
隨著他的動作,所有“鋼鐵之心”計程車兵,無論軍官還是列兵,齊刷刷地抬起右臂,握拳叩胸,動作整齊劃一,發出沉悶而肅穆的“咚咚”聲。“家園”的戰士們也大多低下頭,或以自己的方式默默致意。
接著,輪到“家園”的方式。“釘子”作為隊長,眼眶通紅,走上前。他沒有長篇大論,只是看著“老貓”覆蓋著旗幟的遺體,聲音沙啞:“老貓哥,你先走一步。那邊的路,我們遲早都要走。放心,你家小崽子,大傢伙看著。欠你的那瓶酒,等打完了仗,我們給你澆在墳頭上,管夠。”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扁平的舊金屬酒壺,擰開蓋子,將裡面所剩無幾的、辛辣的私釀液體,緩緩傾倒在“老貓”墓穴前的凍土上。晶瑩的酒液瞬間滲入冰雪,留下深色的痕跡。
陳末走到前方,他沒有看墓穴,而是看向周圍沉默的人群,看向那些悲傷、茫然、或帶著仇恨的眼睛。“家園”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我們失去的,不僅僅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偵察兵,一個可靠的同伴。我們失去的,是在這片廢土上,願意把後背交給別人,也願意為別人擋子彈的……人。”他聲音沉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老貓’用他的命告訴我們,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有些信任,值得用血去證明。他倒下了,但把他託付給我們的‘鋼鐵之心’的兄弟,接住了。今天躺在這裡的,是我們共同的兄弟。記住這份沉重,然後,帶著它,繼續往前走。”
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卡洛斯·石拳,這位獸人酋長,扛著他那柄巨大的雙刃戰斧,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兩座墓穴的正前方。他沒有看那兩面旗幟,而是抬起頭,望向鉛灰色的天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如同滾雷般的“嗡嗡”聲。那聲音開始很輕,逐漸匯聚,彷彿在與寒風和大地共鳴。
他身後的幾名獸人戰士,包括參與了救援的那幾位,也走上前,與卡洛斯站成一排。他們彼此對視一眼,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緊接著,低沉、雄渾、充滿原始力量的戰吼,從他們寬闊的胸膛中迸發出來!那不是無意義的咆哮,而是帶著奇特、古樸的韻律,音節簡短,重複疊加,如同沉重的鼓點,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沒有歌詞,卻能讓人清晰地感受到那吼聲中蘊含的——對勇者的敬意,對戰鬥的渴望,對死亡的蔑視,對生命的禮讚。
“吼——!哈!吼——!!!”
戰吼聲在空曠的坡地上回蕩,震得人耳膜發脹,心臟不由自主地跟著那節奏搏動。許多人類士兵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但隨即,他們從這吼聲中感受到的不是挑釁,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近乎莊嚴的共鳴。這是獸人悼念勇士的方式,用最原始的聲音,向無畏的英魂致敬。
吼聲持續了約一分鐘,戛然而止。卡洛斯放下戰斧,用他那粗啞的聲音,用通用語混雜著獸人語,緩慢而清晰地說道:“躺下的,是勇士。血,流在一處,魂,聚在一處。大地收下勇士的軀殼,烈火帶走勇士的魂靈。你們的戰鬥,結束了。我們的戰鬥,繼續。你們的血債,”他猛地抬起戰斧,指向北方,“用敵人的血,百倍償還!為了倒下的,為了站著的,為了還沒來到的!吼——!”
最後一聲短促的怒吼,像是一錘定音,為這場奇特的聯合葬禮,增添了獸人式的、帶著血腥承諾的註腳。
最後,青禾走上前。她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只捧著一小把“綠色諾亞”溫室裡培育出的、即使在嚴寒中也能短暫存活的、淡藍色的小花。她走到兩座墓穴之間,蹲下身,用一根削尖的樹枝,在凍土上艱難地挖開兩個小坑,小心翼翼地將那幾朵柔弱卻倔強的小花栽下,用雪輕輕掩好根部。
“生命歸於塵土,”她輕聲說,聲音柔和,卻帶著奇特的穿透力,彷彿在與大地本身對話,“死亡不是終結,是另一種形態的迴歸。你們的身體,會成為養分,滋養這片被冰封的土地。你們的意志,會如同種子,留在生者的心裡。願自然的迴圈撫慰傷痛,願新生的希望,從每一份犧牲的土壤中萌芽。”
她站起身,退後幾步,與陳末、格隆、卡洛斯並肩而立。
接下來是下葬。兩具遺體被緩緩放入冰冷的墓穴。“鋼鐵之心”計程車兵上前,用鐵鍬將混合著凍土和冰雪的泥土覆蓋在同伴的旗幟上,動作緩慢而堅定。“家園”的人們也默默地剷起土,灑在“老貓”的安息之處。獸人們沒有參與填土,但他們圍在墓穴旁,沉默地注視著,用他們的方式表達著敬意。
當兩座微微隆起的、簡陋的墳塋出現在坡地上時,格隆將軍沉聲下令:“預備——鳴槍!”
十二名“鋼鐵之心”士兵出列,列成兩排,舉起手中的步槍,槍口斜指天空。
“放!”
“砰!砰!砰!”
三次整齊的齊射,槍聲在空曠的冰原上傳出很遠,驚起遠處雪林中幾隻寒鴉,嘶啞地鳴叫著飛向陰沉的天空。槍聲過後,是更深的寂靜,唯有寒風嗚咽,如同大地低沉的悲歌。
葬禮結束了。人們開始默默地、有序地散去。沒有人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悲傷、肅穆、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凝重。
卡洛斯轉身離開時,看了一眼那兩座新墳,又看了一眼旁邊沉默的陳末和格隆,哼了一聲,什麼也沒說,帶著他的獸人戰士大步走下緩坡。但這一次,他離去的背影,似乎少了些往日那種格格不入的孤高。
陳末和格隆站在原地,望著北方。良久,格隆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墓碑立起來了。很簡陋,但畢竟立起來了。”
陳末點點頭,目光沒有離開地平線:“是啊,立起來了。用血,用命。希望……不會再有新的墓碑,這麼快就立在一旁。”
“這由不得我們希望,”格隆的聲音冷硬如鐵,“只由我們的準備,和敵人的子彈決定。”
兩人不再說話。風中,那兩座並列的、小小的土堆,在蒼茫的天地間,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刺眼。它們無言地矗立在那裡,像兩道新鮮的傷疤,刻在聯盟脆弱的軀體上,也像兩顆剛剛釘下的鉚釘,將原本鬆散的繩索,朝著一個誰也無法預測的方向,更緊地拉近了一些。
犧牲,是否能讓大家更團結?
沒有人能給出肯定的答案。猜忌仍在,矛盾未消,來自北方的巨大陰影依舊濃重。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片埋葬著共同犧牲者的凍土之上,悲傷是相通的,寂靜是共享的,而那指向北方的復仇之火,也在不同顏色的眼瞳中,悄然映出了相似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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