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骨者”據點內，篝火噼啪作響，躍動的火光在克魯格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上投下扭曲跳動的陰影，讓他那隻完好的灰色眼眸顯得更加深邃難測。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試探和毫不掩飾的互相算計。
“樣品？”克魯格咀嚼著這個詞，獨眼中閃過一絲冷嘲，“可以。但我的‘樣品’，需要你們用‘樣品’來換。”他揮了揮手，一個手下立刻上前，將一張明顯是從某種更精良地圖上撕扯、臨摹下來的粗糙草圖，攤在陳末面前的火光下。圖上標註了幾個區域，用歪歪扭扭的符號寫著“巡邏間隙”、“感測器盲區”、“幽魂常規路線邊緣”等字樣，還有一個箭頭指向地圖邊緣一片被塗黑的區域，旁邊潦草地寫著“鐵罐車偶爾出沒，疑似補給線”。
“這是我們用三條人命，在北邊‘鐵鏽荒原’換來的。”克魯格用粗糲的手指點了點那片盲區，“鐵罐頭的眼睛不是萬能的，尤其是天氣惡劣的時候。這片區域的地下岩層有干擾，他們的空中偵察和地面感測器網路在這裡有大約四十分鐘的週期性失效視窗，每隔三天出現一次，下次是……後天凌晨。視窗期很短，也很危險，但足夠一支精幹的小隊快速透過，靠近到他們外圍哨站的‘聽覺’範圍邊緣。”
資訊很具體，有時間、有地點、有缺陷描述，甚至點明瞭風險。這正是陳末需要的——具有可驗證性的情報。如果“掘骨者”在這上面作假，很容易被證偽，反而會暴露他們的不誠信。
“作為交換，”克魯格的獨眼轉向陳末，“我要你們摸清我提到的那個監控節點的虛實，不需要你們強攻，只要確認守衛力量、巡邏規律、有無隱藏火力點。地圖和大致方位，我會給你們。如果你們的情報準確，”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更強的壓迫感，“那麼，我們可以繼續談下一步。如果你們搞砸了，或者讓我發現你們是鐵罐頭的魚餌……”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說明了一切。
一場情報與行動力的交換，一次相互的測試。
“可以。”陳末沒有猶豫，將草圖仔細看了一遍，記在心裡。“後天凌晨，我們會去驗證你給的‘視窗’。至於你要的監控節點情報，三天內，我們會給你答覆。”
“爽快。”克魯格靠回他的“王座”，表情稍稍緩和，但警惕絲毫未減，“那麼，在你們帶回我想要的‘誠意’之前，我們可以先定個簡單的規矩。第一，你的人，我的人，在‘鏽骨峽谷’以東、‘鐵鏽荒原’以西這片地界，暫時別互相下黑手。看到對方，可以當沒看見，也可以保持距離。但如果誰先開槍……”他咧開嘴，露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規矩就作廢，不死不休。”
“可以。”陳末點頭，“互不攻擊，保持距離。”
“第二，”克魯格繼續道，“關於鐵罐頭的情報，如果有涉及重大行動、或者他們核心區異常調動的，可以有限共享。用加密頻道，一次一密，方式我定。但別指望我的人聽你們指揮，也別指望我們為你們火中取栗。我們只在自己覺得划算，有足夠好處，並且風險可控的時候，才會動。”
“資訊共享，自願行動，利益驅動。”陳末總結道，這正是他預期的，也是最現實的合作基礎。指望“掘骨者”為聯盟的理想或復仇賣命是不可能的，只有實實在在的利益和安全，才能驅動這群荒野之狼。
“第三，”克魯格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但更加清晰，帶著一種刻骨的意味，“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真的打算，或者有機會，去碰一碰鐵罐頭最寶貝的那個‘大玩具’（方舟），我要知道。不是為了分好處，而是……”他臉上的疤痕抽動了一下，“我要確保，那東西要麼永遠別啟動，要麼，啟動的時候，帶上足夠分量的‘禮物’。”
“禮物？”薇拉忍不住問，她敏銳地捕捉到克魯格語氣中那混合著仇恨與某種瘋狂期待的情緒。
克魯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那隻獨眼死死盯著跳動的火焰，彷彿在看某種幻象。“鐵罐頭們藏起來的那個‘方舟’……我花了不少代價，從一些快死的鐵罐頭外圍人員嘴裡撬出過零碎訊息。那玩意兒想要真正‘動起來’，完成他們設定的那些瘋狂目標，需要的能量超乎想象。不是慢慢充能，而是一次性的、巨大的、定向的衝擊。就像……”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比喻，“就像用一把超級重錘，猛砸一下某個關鍵的‘開關’。學院這幾年，明面上在到處蒐集資源、鎮壓反抗，暗地裡，一直在北境各處勘測、佈置，像是在尋找最合適的‘錘子’，或者……製造那把‘錘子’的地方。”
定向能量衝擊？大規模？陳末、薇拉和王強心中都是一凜。這超出了他們之前對“方舟”的認知。如果這是真的，那學院的一切活動，包括對“鐵砧”基地的潛在威脅，可能都只是冰山一角，其背後隱藏著一個需要匯聚恐怖能量才能啟動的終極計劃。
“你怎麼能確定？”陳末沉聲問，心臟卻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這個資訊如果是真的，價值無可估量。
“確定？”克魯格冷笑一聲，指了指自己臉上那道疤，又指了指自己那隻灰白的瞎眼，“這就是代價之一。我以前是給鐵罐頭看門的，不是核心，但足夠近，聽到過一些不該聽的詞，看到過一些不該看的圖紙片段。後來因為一些事……我拿了點‘小東西’，想弄清楚他們要幹嘛，結果就這樣了。那個銀色箱子裡的東西，據說就和這個‘啟動程式’有關。鐵罐頭們想用那玩意兒安全地‘敲開關’，而箱子裡的小東西，據說能讓這一錘子……敲歪，甚至敲碎他們自己的手。”他的語氣充滿了報復的快意和渴望。
“所以，你要我們如果動手，就最好徹底毀了它，或者用你的‘小東西’破壞它。”陳末明白了。
“毀了最好，一了百了。如果毀不掉……”克魯格的獨眼中閃過一絲極端的光芒，“那就確保它啟動的時候，‘禮物’到位。具體怎麼送這份禮，等我拿到箱子，自然會告訴你們。這對你們也有好處，不是嗎？總比讓鐵罐頭們稱心如意要好。”
協議的三條基礎就此達成：互不侵犯（在特定區域和條件下）、有限情報共享（基於利益和自願）、以及關於破壞“方舟”啟動的潛在默契。這是一個典型的、脆弱的廢土同盟，建立在相互利用、短暫利益和共同敵人的基礎上，沒有任何道義或忠誠的約束，隨時可能因為利益變化或一方覺得風險過高而瓦解。
“記住，小子，”在陳末小隊被蒙上眼睛帶離據點前，克魯格最後說道，“我們的合作，就像這冰原上的薄冰，看著結實，一腳踩錯，就是滅頂之災。別耍花樣，也別指望太多。帶著我要的東西回來，我們再說下一步。”
被矇眼帶出“鏽骨峽谷”區域後，陳末小隊馬不停蹄地返回“鐵砧”。一路上，三人沉默寡言，都在消化這次接觸帶來的巨大資訊量和潛在風險。
回到基地，格隆、葉芒、卡洛斯等人早已在指揮中心等候。聽完陳末的詳細彙報，尤其是關於“方舟”啟動可能需要“大規模定向能量衝擊”的資訊，指揮中心陷入了一片壓抑的寂靜。
“能量衝擊……”葉芒率先打破沉默，手指在終端上飛快操作，調出北境的地質、能量場和已知學院活動熱區的疊加圖，“如果克魯格的情報有哪怕十分之一的真實性，那學院近年的資源調配、勘探活動、甚至對一些特定遺蹟的封鎖……都可能有了新的解釋。他們不是在漫無目的地擴張，而是在為某個特定的、需要海量瞬時能量的‘儀式’做準備！”
“這會不會是那個‘疤臉’放的煙幕彈？想把我們引到錯誤的方向，或者為他自己的行動打掩護？”格隆眉頭緊鎖，軍人的本能讓他對任何未經證實的情報，尤其是來自敵方的情報，抱有極深的懷疑。
“有可能，”陳末沒有否認，“但結合我們之前對學院異常活動的觀察，以及克魯格透露的、關於他過去身份和遭遇的細節，這個情報有一定的內在邏輯，值得警惕。而且，他提出的交換條件——驗證巡邏盲區、偵察監控節點——都是可以驗證，且對他也有利的事情。他如果想害我們，有更直接的辦法，不需要丟擲這麼具有衝擊性的資訊。”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卡洛斯抱著胳膊，他對這些彎彎繞繞的談判和情報分析有些不耐煩，“是去驗證那個什麼‘視窗’，還是去摸那個監控節點？還是說，咱們乾脆別信那幫鬣狗，專心挖咱們的洞，攢咱們的力量？”
“視窗必須驗證。”格隆做出了決斷，“這不僅關乎情報真假，也關乎我們未來行動的潛在路徑。如果那個‘巡邏間隙’真的存在，將是我們寶貴的偵察通道。葉芒，立刻分析‘鐵鏽荒原’區域的地質和已知學院感測器資料，評估其可能性。同時，組織最精銳的偵察小組，由你制定詳細計劃，後天凌晨前往驗證，務必隱蔽，安全第一。”
“至於監控節點……”陳末介面道，“我們也要去。這是建立初步‘信任’和獲取更多關於學院外圍部署情報的機會。但必須做好萬全準備，一旦是陷阱，要有撤離和反制的方案。”
“那能量衝擊的事呢？”薇拉問出了關鍵。
葉芒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我會立刻重新審視所有關於學院能源設施、大型工程以及異常能量讀數的報告。同時，啟動最高優先順序的分析專案，嘗試逆向推演，要啟動一個像‘方舟’這樣被描述為‘避難所’或‘方舟’的龐大設施，究竟需要何種性質、多大當量的能量衝擊，以及可能的來源。這或許……是揭開學院終極目標的關鍵。”
脆弱的協議已經達成，真偽難辨但足以顛覆認知的情報已經獲取。“鐵砧”基地在應對學院直接威脅的同時，又不得不分心應對“掘骨者”這匹危險的孤狼，並開始破解一個可能關乎整個北境乃至更廣闊區域命運的驚天謎團。前路迷霧重重，薄冰之下，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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