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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尖上的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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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遠方來客

陳末的“家園一鍋燉”香氣還未完全從聚居地的通風管道散盡,那份短暫凝聚起來的溫馨與滿足,便被瞭望哨傳來的急促鈴聲擊碎。

“有車隊!東南方向!三輛車,改裝過的貨車,掛著……看不清旗幟!”年輕的瞭望員傑克的聲音透過簡陋的傳聲筒,帶著緊張和困惑,“他們在入口警戒區外停下了,打了燈光訊號……是通用求救和請求通話的訊號!”

請求通話,而非進攻。這是個謹慎的訊號。“家園”的入口隱藏在錯綜複雜的廢棄地鐵隧道和崩塌的建築掩體之後,極其隱蔽。能一路找到這裡,並且在警戒區外禮貌停下,本身就說明了來者的不尋常。

陳末和老彼得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廣播帶來的漣漪,終於開始觸及更遠的範圍了,而漣漪帶來的,未必都是友善。

幾分鐘後,陳末、老彼得,以及聞訊趕來的、已經能下地走動的阿土和負責“家園”新設“技術組”的澤克,在數名全副武裝的衛兵(雖然裝備寒酸,但眼神銳利)的簇擁下,透過重重偽裝和機關,來到了“家園”主入口後方的第一道防禦工事。從觀察孔望出去,可以看到約百米開外,在荒廢的、長滿輻射地衣的舊公路路面上,停著三輛“車”。

說它們是車,有些抬舉。那更像是用各種舊時代載具的殘骸,加上生鏽的金屬板、粗大的鉚釘、外露的管道和形制不一的輪胎,粗暴地拼湊起來的移動堡壘。車體上佈滿了剮蹭、彈孔和燒灼的痕跡,但關鍵部位都加裝了厚實的裝甲,車頂有可旋轉的武器站,儘管架設的只是重機槍和自制的火箭發射器,但透著一股剽悍的、在廢土上長途跋涉的野性。三輛車呈一個鬆散的、可相互支援的倒三角隊形停著,發動機沒有完全熄火,低沉的轟鳴在寂靜的廢土上格外清晰。

最前面那輛“頭車”的副駕駛門開啟,一個身影利落地跳了下來。他/她(從體態和動作看,更接近“他”)穿著用暗色帆布、舊皮革和不知名獸皮混搭的、帶著許多實用口袋的裝束,外罩一件磨得發亮的、似乎有防割功能的背心,頭臉用防沙塵的布巾和風鏡遮得嚴實,只露出一雙銳利、沉靜、正警惕地掃視“家園”入口方向的眼睛。他舉著雙手,慢慢轉了個圈,示意沒有攜帶顯性武器,然後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型擴音器,舉到嘴邊。

“以被遺棄的星辰、被玷汙的土壤,以及所有在暗處求存之人的名義,我們致意。” 一箇中性的、帶著沙啞和明顯疲憊,但口齒清晰、用詞文縐縐得與這身行頭有些違和的聲音響起,用的是舊世界一種較通用的、在廢土上常被有識者用於正式交流的語體,“我們自東方的‘信風’商道,中經南方的‘鐵鏽’裂谷,北折‘永凍’廢城,歷四十二個日與夜,循著那劃破長夜、播撒真知與火種之電波,來此。我名西格,是這隊行路之人的代言之舌,為求會面,為通有無,為應未來之變。我們無有戰心,但備有防衛之力。請予一見,或指前路。”

這番話資訊量頗大。他們來自遙遠的東方,甚至可能更遠(提到了南方和北方),長途跋涉,明確是為了廣播訊號而來。措辭謹慎,姿態放得較低,但“備有防衛之力”也暗示了不好惹。而且,這種文縐縐的說話方式,在廢土上極為罕見,通常只存在於某些保留了較多舊時代文獻、或者有特殊傳承的團體中。

老彼得眯起眼睛,低聲對陳末說:“‘被遺棄的星辰、被玷汙的土壤’……這是舊時代某個小型哲學流派的禱詞殘句,後來被一些注重傳承的流浪學者團體用過。看來不是一般的廢土客。”

陳末點點頭,示意衛兵開啟一道防禦工事的射擊口,自己也拿起一個粗糙的鐵皮喇叭,回應道:“這裡是‘家園’。你們尋求會面,為了什麼?如何證明你們的‘無有戰心’?”

自稱西格的代表似乎鬆了口氣,對方願意溝通就是好兆頭。他做了個手勢,後面兩輛車的車門也打開了,又下來四個人,三男一女,都帶著明顯的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警惕,動作幹練,裝備看起來雖然雜亂,但保養得不錯。他們同樣舉著雙手,其中兩人還小心地將攜帶的武器——主要是砍刀、長矛和一把改造過的獵槍——放在了腳邊。

“我們帶來遠方的見聞,帶來交換的誠意,也帶來……警告。”西格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關於那吞噬山脈與鋼鐵的巨影,關於西方地平線後不祥的寧靜,也關於……另一條道路的可能。為證誠意,我們願先奉上薄禮。”

他回頭示意,車上又下來兩人,從車廂裡拖出兩個密封的、看起來相當結實的金屬箱,放在雙方中間的空地上,然後迅速退回。

“一箱是經過多重過濾和初步輻射沉降處理的淨水,約兩百升。另一箱是產自東方海岸、經過特殊處理的耐儲存高蛋白藻餅,以及一些我們沿途收集的、關於舊世界淨水站和醫療設施可能位置的加密資料盤。”西格說道,“水與食物,是廢土上最硬的通貨。資料,是我們誠意的延伸。請查驗。”

陳末看向澤克。澤克早已拿出一個簡陋的輻射探測儀和幾個試紙,在兩名衛兵的保護下,小心翼翼地上前檢查。片刻後,他回頭,朝陳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低聲道:“水和食物沒問題,輻射值很低,在安全範圍。資料盤……需要專用裝置讀取,初步看封裝完好,但內容未知。”

對方先展示了誠意(至少表面如此),而且提到了“吞噬山脈與鋼鐵的巨影”(很可能指“饕餮”)和“西方地平線後的寧靜”(這是什麼?),甚至隱約提到了“另一條道路”。這讓陳末和老彼得無法輕易拒絕。

經過簡短商議,陳末決定冒險。“家園”需要外界的資訊,也需要評估這股新出現的遠方勢力。對方人數不多,又在己方地盤,小心應對的話,風險可控。

“允許會面。但只能你,”陳末指了指西格,“再加兩個人,不帶武器,進入外圍會談區。你們的車隊和其他人,留在原地,我們會提供基礎的飲水和燃料補充作為回禮。若有異動……”他沒說完,但防禦工事後隱約露出的槍口說明了一切。

西格毫不猶豫地點頭:“合理。卡洛琳,盧克,隨我。”

被稱為卡洛琳的女人和那個叫盧克的高大沉默男人點了點頭,將身上所有武器解下,包括隱藏的匕首,放在腳邊,然後三人空著手,在“家園”衛兵的指引下,穿過層層防禦,最終進入了“家園”內部一個靠近入口、經過加固、用於對外交易或談判的、被稱為“接引室”的巖洞房間。這裡陳設簡單,只有幾張粗糙的桌椅,但視野開闊,便於監控。

直到在桌前坐下,西格才取下遮面的布巾和風鏡。出乎陳末等人意料,這是一張相當年輕、甚至略帶書卷氣的面孔,皮膚因長途跋涉而粗糙,但眼神明亮而聰慧,大約三十歲上下。卡洛琳是一位身材矯健、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女性,臉上有一道陳年疤痕。盧克則是個沉默的壯漢,像一堵牆一樣站在西格身後,目光不斷掃視周圍環境,充滿戒備。

“感謝你們的信任。”西格再次開口,這次語氣更自然了些,但那種文縐縐的感覺仍在,“請允許我重新介紹。我來自東方濱海區域的‘燈塔港’。這兩位是我的同伴,來自沿途加入的不同群落。我們這支小隊,並非單一勢力的使者,更像是一個……聯合考察團。目的,正如我之前所說,是為了追尋廣播訊號的源頭,尋求可能的合作,交換知識與情報,併為應對即將到來的更大威脅,尋找盟友。”

“‘燈塔港’?”澤克挑了挑眉,“我在舊地圖上見過標註,但那距離這裡……”

“直線距離超過兩千公里,實際路途更加曲折漫長。”西格坦然承認,“我們花費了近兩個月,穿越了輻射沼澤、變異生物巢穴、數個充滿敵意的掠奪者地盤,損失了四位同伴和三輛車,才抵達這片區域。支撐我們的,除了必要的補給,就是那份廣播訊號帶來的希望,以及……”他頓了頓,神色變得凝重,“沿途目睹的異常。”

“什麼異常?”陳末問道。

“首先是那頭怪物,”卡洛琳接過話頭,她的聲音嘶啞但乾脆,“你們稱之為‘饕餮’的東西。大約一個月前,我們在穿越中部平原時,遭遇了它的活動痕跡。它摧毀了一箇中型聚居地,吞噬了一切金屬和有機質,留下了一個可怕的巨坑。但它似乎……不太一樣了。動作更加狂躁,毫無規律,不像是有明確目標,更像是……純粹的飢餓和破壞本能驅動。而且,它的移動軌跡,似乎在向著……西方偏移。”

西方?陳末心頭一動,想起了之前“流民集市”傳來的關於變異生物異常遷徙的訊息。

“其次是氣候和輻射流的異常,”盧克悶聲補充了一句,這是他進來後第一次開口,聲音低沉,“某些區域的輻射塵濃度在不正常地週期性波動,風向也變得紊亂。我們的氣象記錄員認為,這可能預示著更大規模的輻射風暴,或者……地殼深處有不穩定的能量釋放。”

西格點點頭,接著說道:“最後,是關於西方的傳言。在我們出發前,‘燈塔港’和一些與我們保持聯絡的遠方聚居地,就開始流傳一些模糊的說法。據說,在極西之地,越過那片被稱為‘無盡沙海’的死亡區域,可能存在著一支……與大崩塌後主流倖存者文明截然不同的勢力。他們並非‘學院’那樣的陰謀家和掠奪者,據說……他們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專注於適應而非對抗,尋求與這片土地共存,甚至……治癒它。但傳言太過模糊,而且通往西方的道路被‘饕餮’的活動區域和極端惡劣的環境阻斷,極少有人能穿越,訊息也無法證實。”

截然不同的道路?專注於適應與治癒?陳末和老彼得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聽起來與“學院”的冷酷控制和“崑崙”聯盟的掙扎求生都完全不同,近乎烏托邦。但在廢土上,過於美好的傳言往往意味著陷阱,或者是誤解。

“你們告訴我們這些,想要什麼?”老彼得敲了敲菸斗,問出了核心問題。

“知識。”西格毫不猶豫地回答,“廣播訊號中提到的那些基礎生存技術,對我們同樣至關重要。尤其是關於淨化重度輻射水源、高效能源收集和儲存、以及應對新型變異病原體的部分。我們願意用我們擁有的東西交換——我們沿途繪製更新的、相對安全的路線圖和危險區域標註;關於東方沿海地區特有的耐輻射作物和漁業養殖的初步經驗;以及……”他深吸一口氣,“關於舊世界某個被遺忘的、可能儲存有大量前航天時代材料的秘密倉庫的大致方位資訊。這是我們‘燈塔港’珍藏的秘密之一,我們願意分享,以示誠意和長遠合作的意願。”

條件相當誘人。路線圖和危險區域標註能極大降低未來對外探索的風險;新的食物來源經驗對任何聚居地都至關重要;而舊時代的物資倉庫,更是難以估量的寶藏。

“我們需要驗證你們資訊的真實性。”澤克插話道,他對那個倉庫座標尤其感興趣。

“當然。我們可以先提供部分路線圖和作物資料作為預付。等你們驗證有效,我們再深入交換。至於倉庫座標,”西格坦然道,“那地方據說在‘饕餮’最近活動區域的邊緣,非常危險。我們願意在建立更牢固的信任和合作後,共享具體資訊,甚至共同探索。”

談判在謹慎而務實的氣氛中進行。對方顯然有備而來,提出的條件難以拒絕,同時也展示了相當的誠意和遠見。他們不僅是為了獲取“家園”從廣播中獲得的知識,似乎也真的在尋找可以共同應對“饕餮”和未來可能劇變的盟友。

然而,在交談的間隙,陳末注意到,那個叫卡洛琳的女人,在聽到“方舟”和“學院核心資料庫”等字眼時,眼神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難以捉摸的光芒,那並非單純的渴望或好奇,而更像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恍然和某種深重憂慮的情緒。而且,她似乎對澤克格外關注,儘管她掩飾得很好。

當初步的交換意向達成(“家園”提供部分淨水和基礎醫療技術,換取“燈塔港”的路線圖和部分作物資料),西格等人被禮貌地送出去,並獲准在指定區域建立臨時營地、進行休整和交易後,陳末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對老彼得和澤克低聲道:

“他們帶來的訊息很有價值,誠意也似乎足夠。但那個卡洛琳……還有關於西方的傳言……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廢土太大了,我們知道的,還是太少。”

澤克擺弄著剛剛拿到手的資料盤副本,眉頭緊鎖:“那個倉庫座標如果是真的……價值連城。但西格說的沒錯,在‘饕餮’活動區邊緣……這是蜜糖,也是毒藥。而且,我總覺得那個西格,說話的方式和知道的東西,不太像一般的流浪學者或者聚居地使者。他們背後的‘燈塔港’,甚至他們提到的‘極西之地’……水可能比我們想的還要深。”

遠方來客帶來了合作的可能,珍貴的知識和情報,但也帶來了更廣闊的、充滿未知和潛在威脅的世界圖景。廢土從來不是孤島,當一扇門被開啟,湧進來的不會只有新鮮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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