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鳴不再調笑，小心這從可達爪裡接過琥珀色的晶體，指尖觸碰到晶體表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暖意沿著指尖蔓延上來。
這晶體其貌不揚，但一接觸便知不凡，一股精純到不可思議的生命氣息在其間流轉，像是把整個春天的生機都濃縮在了方寸之間。
秦鳴沉默數息，實在沒在腦海中找到對應資訊，他把晶體小心收好，拍了拍可達和黑洞。
“走吧，先出去，火麟還在外面等著呢，再多等等，我真怕他一個不爽，定點爆破了。”
可達、黑洞再次渾身一僵。
“你們剛才有感知到這片地域中，靈氣劇烈流轉交匯之處嗎？”秦鳴問道。
可達歪了歪腦袋，像是在回憶確認，隨即篤定地點點頭：“我們剛才去過那裡，雖然無法走到最中心，但鴨知道在哪。”
黑洞在一旁呼咻呼咻地轉了兩圈，也在附和。
“好，那就帶路。”
按照古籍記載，此類平和秘境中，靈氣交匯流轉最為劇烈的節點，便是秘境的出口所在。
他剛才進入之時的動靜，裡面的二位只要留心，應該不難感知察覺到。
秦鳴留意著周圍的景色，目光在散發著微光的植被和形態奇特的樹木之間掃過，以免漏過什麼珍奇之物，但腳下步履不停。
在可達的帶路下，秦鳴很快就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被低矮丘陵環抱的窪地，地形並不險峻，卻在距離中心約莫百步的位置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秦鳴停下腳步，蒼玄也同時駐足，白狼的耳朵微微向後壓低。
此地罡氣逼人。
不是鬥戰場的鋒銳之氣，而是一種純粹的、高度壓縮的靈氣在流轉過程中自然形成的壓力場。
像是一條大河在峽谷中收束，水勢驟然湍急，雖無意傷人，但任何貿然闖入的生靈都會望而止步。
秦鳴站在百步之外，都能感覺到迎面而來的氣流帶著某種沉甸甸的質感，呼吸之間，空氣都稠密了幾分。
再往前一步，那股壓力便以極為誇張的速度陡增。
可達在秦鳴身側撲騰了兩下翅膀，示意就是這裡。
他之前和黑洞也是探索到這裡就被擋住，罡氣的密度隨著深入呈幾何級數增長，他們實在不敢無端冒進。
“聚化陣，現！”
秦鳴低喝一聲，單手掐訣，一道清光自他指尖盪開，在面前的空氣中鋪展成一面薄薄的光幕。
這算不上什麼高深的陣法，不過能夠將無形的靈氣流轉顯化為肉眼可辨的軌跡，通常用於御靈師感受靈氣脈絡。
但在此刻，這個簡單的陣法卻恰好用在了刀刃上。
原本透明無形的罡氣流轉，在聚化陣的光幕映照下，呈現出清晰可辨的軌跡。
秦鳴眯起眼睛，細細觀察著這些不再透明的靈氣流向，心中開始推演。
那是一幅極其複雜的畫面。
無數道靈氣從秘境的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窪地中心的位置交匯、纏繞、翻湧，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漩渦本身並不大，目測不過三尺方圓，但其中蘊含的靈氣密度卻高得驚人。更讓秦鳴在意的是靈氣的運動軌跡。
他們並非雜亂無章地亂湧，而是遵循著某種內在的規律，在旋轉中彼此穿插、升降、分流，構成了一套渾然天成的迴圈體系。
天地造化間，自成陣法。
秦鳴盯著那些流轉的軌跡看了許久，越看越覺得心驚，也越看越覺得有趣。
沒有人為設計的痕跡，卻處處暗合陣法之道，開合與流轉，匯聚與彌散，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自行運轉。
若能看透其中玄奧，以巧力應當可以撥動。
秦鳴就地盤膝坐下，收斂心神，將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對靈氣漩渦的觀察與推演之中。
蒼玄在他身側無聲地伏下，將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隔絕在外。
可達也安靜下來，蹲在秦鳴另一側，圓溜溜的眼睛一會兒看看秦鳴，一會兒警惕地掃視四周。
黑洞同樣沒有到處亂竄，懸浮在秦鳴頭頂斜上方，緩慢地旋轉著，撒下點點鱗粉的祝福。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秦鳴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平穩，全部心神都沉入到對靈氣漩渦的推演之中。
半小時後。
秦鳴睜開眼，目光中神采奕奕。
有了。
他找到了！
並且如何撥動這條關鍵至極的靈氣軌跡，秦鳴在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催動起腦海內的金珠。
既然他是藉此與此地氣息的共鳴才得以進入秘境，那麼這枚來自天地贈予的金珠，自然就是與此地陣法最為匹配的原材。
它們的氣息自然相融，用金珠的力量去觸碰陣法的靈氣脈絡，絕不會引發不必要的排斥。
金色的光芒再次從秦鳴體內透出，這一次不是先前被秘境牽引時的被動釋放，而是他主動引導下的精準投射。
一縷極細極淡的金色光絲從他眉心處延伸而出，像是一根無形的探針，沿著聚化陣光幕上某一條被他鎖定的靈氣軌跡，緩緩探入。
靈氣軌跡在金珠光芒的輕觸下微微偏移了原本的執行路線，偏移的幅度極小，但就是這麼一絲一毫的偏差，在整個天然大陣精密的平衡體系中，卻引發了連鎖反應。
罡氣漸息。
那道令人寸步難行的壓力場，像退潮的海水一樣緩緩回落。
秦鳴能感覺到迎面而來的氣流不再帶著壓迫感，反而變得輕柔舒緩，像是有人把一扇緊閉的門推開了一條縫，裡面的風和外面的風終於可以流通了。
而在罡氣消退的盡頭，原本被高密度靈氣完全遮蔽的漩渦中心，隱隱浮現出一片琉璃色的光斑。
光斑不大，約莫只有臉盆大小，邊緣處微旋，像是一隻睜開的眼。
是出口。
不過秦鳴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將一絲精神力附著其上，揚手向那琉璃色的光斑扔了過去。
石塊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而後沒入光斑，消失不見。
秦鳴閉目感應。
數秒之後，精神力傳回的反饋清晰而完整。石塊完好無損地穿過了出口，落在外面的山谷草地上，他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外界空氣中熟悉的、屬於火麟的氣息。
沒有被攪碎。通道穩定，安全。
秦鳴心中大定，睜開眼，臉上露出笑容：“成了。”
他轉向身邊的三位夥伴，目光從蒼玄、可達和黑洞身上一一掃過，語氣平和地安排道：“你們先出去一個，給火麟他們報個平安，我稍後跟上。”
聞言，蒼玄停下了原本已經準備邁出的步伐，白狼轉過頭，沉靜的目光落在秦鳴身上。
“為何不一起？”
秦鳴從懷中取出琥珀色的晶體，託在掌心。
僅僅是託在掌心，秦鳴都就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生命氣息沿著掌心的經脈向上蔓延。
“這大補之物，在此地服用效果最佳。”秦鳴解釋道，“秘境中的靈氣與它同根同源，在這裡吸收，能最大程度地保留其中的靈性。若是帶出去再服用，脫離了孕育它的環境，效用大打折扣就可惜了。”
“嘎，那你們去，鴨陪著御靈師。”
可達幾乎沒有猶豫，往秦鳴腿邊挪了半步，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咦，蝶也不想去。”
黑洞呼咻呼咻地繞到秦鳴另一側，像是在表達某種決心。
兩位夥伴的表態乾脆利落，然後不約而同地，一起看向蒼玄。
蒼玄沉默不語，他沒有開口說話，但停滯不前的舉動，已經表明了不願。
三隻靈獸之間的氣氛莫名有些微妙。
秦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別擔心，我沒事的。再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三位夥伴身上一一掠過，嘴角微揚。
“你們出去了還可以再回來呀？又不是一去不返！”
“嘎？”
剛剛還在暗中用眼神互相較勁的三位，神情齊齊一滯。
對啊，出去之後，還可以再回來。
這不是“留下陪秦鳴”和“出去報平安”二選一的單選題，而是“先出去一個報平安，其他人留下，報完平安的再回來”的送分題。
可達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雖然被羽毛遮著看不太真切，但從耳朵邊蔓延開來的熱度是騙不了人。
“那、那鴨去，去去就回。”可達迅速調整了心態，挺起胸脯，帶著一種當仁不讓的使命感。
“行，彆著急，我們等你。”秦鳴笑著點頭。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又補充道：“跟火麟說一聲，讓他別擔心了。另外——”
秦鳴從懷中摸出一塊小小的木牌，正面刻著“修煉中，請勿打擾”幾個字，背面有簡單的靈力印記，是學院宿舍區統一配發的閉關掛牌。他將木牌遞給可達。
“我服用此物之後，調息煉化所需的時間不定。以防萬一，麻煩火麟回趟宿舍，幫我把這牌子掛上。免得時間太久，有人以為我失蹤了去上報。”
學院對於御靈師閉關有明確的規定，只要掛了免打擾的牌子，任何人不得擅自闖入，這是保障御靈師在突破或煉化關鍵時期不被驚擾的鐵律。
秦鳴雖然不確定自己會耗費多長時間，但凡事留個後手總沒錯。
“嘎，明白！”
可達鄭重接過，確認秦鳴再沒有其他囑咐之後，便展開雙翅，騰空而起，向盡頭處的出口飛去。
秦鳴目送可達離開，直到光斑重新恢復平靜，才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看掌心的琥珀色晶體，又看了看身側一左一右守護著的蒼玄和黑洞，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來吧，找個舒服點的地方。”秦鳴拍拍衣襬站起身，向旁邊一片地勢稍高、視野開闊的草坡走去，“等可達回來，我就開始煉化。”
……
可達只覺眼前的光影一花，下一瞬，秘境內溫潤柔和的氣息便被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空氣所取代。
山谷。
熟悉的山谷。
以及，一頭巨型的火麟，正瞪著眼睛看自己。
巨型的火麟趴坐著，威嚴得像一尊鎮守山門的神獸。只不過眼裡的火焰，正以一種極不平靜的頻率明滅著，把他的真實情緒暴露無遺。
可能是因為心情確實不爽快，火麟體內平日裡刻意收斂的威壓，此刻不再遮掩。
鋪天蓋地。
可達只覺得自己像是從溫泉裡被一把撈出來，然後直接扔到了一頭巨型猛獸的利爪之下。
一股源於本能的壓迫畏懼感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嘎！”
可達渾身毛髮炸起，退讓數步。
真不是他膽小，換了誰在這種威壓籠罩下，都得應激！
火麟盯著看了兩秒，然後鼻孔裡重重地噴出一口鼻息。
“呼——”
灼熱的氣流裹挾著淡淡的硫磺味，從可達身上掠過。
可達感覺自己從頭到腳被一陣熱風擼了一遍，好像要掉毛了。
可達心中嘆息。
還好是他，而不是小蝴蝶出來。
他穩了穩心神，抖了抖被吹亂的羽毛，將秦鳴交代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轉述清楚。
可達的敘述條理清晰，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火麟聽完，沉默了一瞬。
那雙燃著火焰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不出具體的情緒。片刻後，他的聲音低沉地響起，語氣意味不明：“所以，你還要進去？”
可達被這問題問得一愣，但隨即挺了挺胸脯，表情認真。
“嘎，鴨的治癒技能說不定有用呢。再說大家都放心不下御靈師，總想陪著嘛。”
火麟盯著他看了許久。
久到可達的羽毛又開始有炸起的趨勢，他才哼了一聲，將目光移開，“知道了，去吧。”
可達心中一鬆，點頭致謝，而後振翅起飛，投入流轉的光影之中。
光芒一閃，消失不見。
第三次了。
火麟看著空蕩蕩的秘境入口，鼻孔裡噴出一道白氣。
就算這景象短期內看了不止一次，而是三次，他還是不爽。
誰都能進去，進去完了出來了，還能再進去。
就他，從頭到尾，站外面。
火麟抽抽鼻子，尾巴在地上重重一拍，熱浪在半空中盪開一圈漣漪，無數草木低俯，方才調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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