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從四面八方將宮城緊緊圍裹起來，凜冽的寒風帶著雪花在宮牆內肆意穿梭，腳下的宮道早已被冬雪染得一片蒼白，梨花每走一步，都能聽到細微的“咯吱”聲。
兩旁的宮殿化作黑沉沉的巨獸，沉默地匍匐著，被梨花手中的羊角提燈短暫照亮一角，又迅速拋入身後的無邊黑暗，手上的羊角提燈，晃盪著照亮腳下的一方天地。
端木宮出現在眼前，在這樣寂靜的雪夜裡，宮門大開，微弱的燈火從殿內透出，在雪地上拖出長長一道暖色。
梨花在原地駐足許久，寒風將渾身吹得冰涼，終究還是邁進這道宮門。
“林宮令，殿下在裡頭等著呢。”卜喜迎了上來。
梨花頷首一笑，“有勞卜大人。”
卜喜頓時笑容滿面，怪道自家殿下對這位林宮令不同尋常，果然是個伶俐人。
梨花緩緩走進內殿，那股似有若無的檀香味頓時湧入鼻尖，她深吸一口氣，心中略略一定。
目光穿過紫檀書案，她瞥見了鴉青衣袍的一角，元歲寒正坐在楠木雲紋扶手椅上，潑墨般的長髮一瀉而下，反而清雅至極，然而那雙深邃的鳳眼，正緊緊地盯著她，笑著說，“姑姑，本王等你很久了。”
梨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生起，在這樣的眼神下無所遁形，鳳眸裡的得逞、陰暗與野心，都那樣明目張膽、不加掩飾。
她只能咬住舌尖，竭力維持著福身，“見過殿下。”
檀香的氣味愈發濃烈，鴉青色的衣袍攸然侵襲在梨花低垂的眼眸下，她幾乎本能般的想退後。
卻被他握住纖細柔軟的腰肢，一點點收緊。
腰間傳來的熾熱溫度，讓梨花錯愕的抬起眼睛，清晰的看見他的鳳眸裡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樣，無措、茫然，以及難以掩飾的恐懼。
元歲寒緩緩俯身靠近，溫熱的呼吸拂過梨花冰涼的耳廓，低語輕笑，“姑姑，你很害怕嗎？”
他無數次的想咬下眼前這瑩白的脖頸，如今就在他眼前，卻只是難耐的磨了磨齒間。
梨花的指尖抵住貼近的胸膛，用力抽開身體，舌尖傳來的刺痛讓她無比冷靜，唇角勉強勾出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殿下的心機手段，怎不令人害怕？”
這些年無聲無息的蟄伏，到底翻弄了多少風雲？
“姑姑這是誇本王嗎？”元歲寒不以為意地一笑，食指微微捻過，彷彿在回味方才掌中那不盈一握的觸感。
隨後，他緩緩走向一側。
內殿燭光搖曳，佛龕裡的佛像低垂眼眸，檀煙嫋嫋之間，似在憐憫眾生。
元歲寒駐足佛前，雙手合十，竟是無比虔誠的一拜。
隨即，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與佛像悲憫的眼神交匯，卻在嘴角勾起一抹尖銳的譏諷，“姑姑，本王曾問你佛祖是否能真的看見眾生。”
他轉向她，“佛不渡我。”
元歲寒一步步走向梨花，深邃的鳳眼再次鎖定在她的面上，質問她，亦是質問自己，“同樣是皇子，為什麼理所當然的認為本王只是個閒人？為什麼本王要坐以待斃？為什麼本王要被別人踩在腳下？為什麼眼睜睜將皇位拱手送於他人？這天下本就是有能者居之，為何不去爭一爭！”
第一次將自己深藏的野心淋漓剖開，元歲寒感到一種久違的痛快，他願意，讓她看清自己。
梨花的手指微微顫抖，指甲輕輕嵌入掌心，疼痛讓她勉強維持著搖搖欲墜的鎮定，殿內的檀香繚繞，卻遮不住元歲寒身上那股凜冽的殺伐之氣，他早已不是昔年喚她“姑姑”的少年。
元歲寒停下腳步，離梨花不過咫尺之遙。
他垂眸凝視著她，那目光冰冷中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意，“姑姑，這世間最痛苦之事，並非是身陷囹圄，而是明明有能力去改變一切，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命運被他人操控！”
他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地敲擊在梨花的心上。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手指摩挲著她的滑膩，眼眸暗沉，蠱惑著她，“姑姑，你我不是一樣的嗎？你憤恨於皇后對你的利用，不甘於自己的命運，否則，今夜你不會來此，不是嗎？”
梨花被迫仰起頭，迎上他複雜又熾熱的目光，他就這樣在她面前，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撕開自己，讓她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他和她是一樣的，一樣的不肯認命。
燭火搖曳，青石地面上投射的身影，早已合在一處。
她問他，“那麼殿下，想從奴婢身上得到什麼？”
元歲寒晦澀的盯著她殷紅的唇，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姑姑如此聰慧，怎會不知道本王要什麼？”
梨花的嘴角上揚，在他眼中輕輕一笑，笑意像暗夜中綻放的花蕊，危險卻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奴婢不知，還請殿下明示。”
元歲寒暗了暗雙眸，指腹狠狠擦過她溫潤的唇瓣，他想狠狠攫取這抹月色，卻又恐不慎將其折斷。
他猛地鬆開手，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姑姑，瞧，你也是個壞人，本王不信你看不出本王對你的心思，卻偏偏試探了這許久。”
梨花默然。
直到此刻，元歲寒不得不承認她的冷靜，明明在害怕，卻不肯開口求他，明明將他的心思看的分明，卻非要等他說出來，非要讓他心甘情願的被利用。
他惱怒，卻更不甘放手，只能以此將她縛在身邊。
元歲寒將她纖細的手腕緊緊攥在手心，強迫她走到書案前，讓她清直的脊背只能依附在他的胸膛，無處可逃。
“是你啊，梨花。”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案上鋪灑著一幅畫卷，少女戈立於玉蘭盛開之間，靜夜沉沉，浮光靄靄，冷浸溶溶月。
元歲寒的手引領著梨花的指尖，在少女清冷的輪廓上緩緩遊走。
“梨花。”他喚她，“來利用我，利用我對你的妄念。”
鼻尖鋪天蓋地的檀香氣味讓梨花恍惚，她彷彿置身於一場迷離的夢境之中，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梨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將梨花的心灼燒起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愫在心底蔓延開來。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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