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過窗欞,透進麗景宮稍顯空曠的正殿,殿內陳設比之前簡薄了不少,可即便如此,多寶閣上零星的古玩,榻上鋪著的軟煙羅墊子,依舊逾越了美人位份該有的規制。
宮裡的人,鼻子最是靈敏,慣會嗅風辨向。
高美人雖從婕妤貶降,可腹中的皇嗣,便是一道無形的護身符,讓那些慣會捧高踩低的人,到底不敢過分怠慢。
此刻,高美人倚在臨窗的榻上,一手無意識地撫著依舊平坦的小腹,另一隻手卻帶著截然不同的煩躁,指尖直指著跪伏在地,渾身顫個不住的宮女秋霞。
秋霞雙手高高捧著一隻青玉盞,盞內是剛燉好的血燕。
許是來時路上心慌走得急,湯汁在盞沿邊晃出了一小滴。
“沒眼力見兒的蠢東西!”高美人柳眉倒豎,聲音尖利得劃破了殿內的沉寂,帶著因有所倚仗而愈發不加掩飾的戾氣。
“連個盞都端不穩,若是驚了我腹中的皇嗣,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這可是皇后娘娘特意賞下來的血燕,金貴無比,豈容你這般糟蹋?拉下去,掌嘴二十!”
秋霞嚇得面無人色,額角緊緊貼著冰涼的地面,咚咚磕著響頭,哽咽的求饒聲斷斷續續。
殿內侍立一旁的春香屏息垂首,大氣都不敢出,唯恐被如今喜怒無常的小主遷怒。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略顯尖細的通傳聲,“徐容華到。”
高美人微微一怔,臉上掠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厭煩與倨傲。
徐容華?那個不得寵的病秧子?她來做什麼?
心下雖滿是不屑,但終究對方位份高她幾級,且自己如今正處在風口浪尖,也不好太過跋扈,平白落了話柄。
想到這兒,高美人勉強壓下心頭不快,稍稍坐正了身子。
只見徐容華被木雨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顫巍巍地挪了進來。
她身形單薄得厲害,臉色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近乎透明,連嘴唇都淡得失了血色,步履虛浮。
一進殿,徐容華看似渙散無力的目光,先是不經意地掃過地上跪著的秋霞,隨後才緩緩移向榻上的高美人。
氣息微弱地開口,聲音細若遊絲,“高姐姐有孕,是宮中的大喜事,只怪我身子不爭氣,一直病著,拖到今日方能親自過來道賀,望高姐姐勿要見怪才是。”
高美人見徐容華這副風吹即倒的模樣,心下那點微不足道的戒備便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自得。
她甚至並未依著規矩起身行禮,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敷衍道:“徐容華有心了,請坐吧,你身子骨這般不好,原該好生靜養著,何必勞動自己過來呢?若是累著了,倒是我的不是了。”
木雨扶著徐容華在稍遠些的一張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下。
徐容華坐定,緩了一會兒,才抬起眼,目光柔柔地落在高美人身上,眼神裡盛滿了恰到好處的羨慕與讚歎,“高姐姐真是好福氣之人,瞧這滿面紅光,氣色飽滿瑩潤,依我看吶,定是個健壯康泰的小皇子無疑。”
她輕輕喘了口氣,續道:“這滿宮裡的姐妹,如今誰不羨慕姐姐這般的天大造化?真真是苦盡甘來了。”
高美人被這番奉承說得通體舒泰,下意識地又撫了撫小腹,臉上是掩不住的洋洋得意,連方才因秋霞而起的怒氣都消散了不少,語氣也放緩了些,“徐容華過獎了,不過是託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洪福,僥倖有了這點子倚仗罷了,不敢當造化二字。”
她話鋒一轉,刻意提及,帶著炫耀,“說起來,皇后娘娘當真是仁厚,昨日還特意遣了身邊得力的畫墨姑姑,送來了上好的阿膠和血燕,千叮萬囑,要我好生安胎呢。”
沒等再說話,兩個小太監從殿外走了進來,上前將地上抖如篩糠的秋霞架起。
徐容華適時地輕輕“咦”了一聲,纖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臉上露出極為真切的不忍之色。
她轉向高美人,語氣愈發溫和懇切,勸解道:“姐姐如今是身懷龍裔,有大福氣的人,何苦還為這些微末小事動氣?氣大傷身,最是於龍胎無益的了。這丫頭瞧著年紀尚小,行事毛躁些也是有的,姐姐就當是為腹中皇嗣積福,寬宏大量,饒她這一回吧?也算是給未出世的小皇子,提前積些陰鷙,圖個福報長遠。”
高美人正被捧得身心舒暢,又被積福二字戳中心思,聞言雖有些不情願就此輕輕放過,但也不想在這等事上落人口實,顯得自己小氣狠戾。
便就著臺階,揮了揮手,故作大度地道:“罷了罷了!既然徐容華親自為你這賤婢求情,這次便饒了你,滾下去好好反省,日後當差再敢不用心,仔細你的皮!”
秋霞如蒙大赦,幾乎是癱軟下去,連忙磕頭,語無倫次:“謝小主開恩!”
她感激涕零地看了徐容華一眼,才捂著臉,踉蹌著退到角落。
徐容華目送她離去,這才彷彿真正鬆了口氣,轉回話題。
她臉上那抹虛弱的笑容依舊掛著,語氣愈發柔和,“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自然是慈心仁厚,最是體恤我等,記得薛容華有孕時,娘娘也是這般關懷備至,各種賞賜如同流水般送入她宮中,那份殊榮,當時瞧著,真真是令人眼熱。”
“那時薛容華,也如姐姐今日一般,容光煥發,只覺得苦盡甘來,前程似錦,風光無限呢……”
高美人臉上的得意笑容凝滯了一瞬,隨即,一種被冒犯的不悅浮上眼底。
“徐容華怎地忽然提起她來了?薛容華是自己福薄,承受不住天恩,如何能與我相比?我腹中皇嗣結實健壯,自有皇上和皇后娘娘洪福庇佑,定能平安降生。”
徐容華像是被她突然提高的聲調驚到,纖細的肩膀微微一顫,隨即拿起絹帕,掩唇低低咳嗽起來。
待平復下來,她才抬起水汽氤氳的眼眸,望著高美人,惋惜道:“唉,是啊,薛容華終究是福薄了些,太醫日日請脈,補品從不間斷,可那孩子到底還是沒保住,誰能想到呢,昨日還風光無限,轉眼便是鏡花水月,一場空歡喜,真是……可惜了了。”
高美人撫著小腹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她強笑一聲,聲音卻有些發乾,“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宮中子嗣緣分天定,強求不來,徐容華還是少提這些晦氣事為好,沒得擾了心情!”
徐容華彷彿沒有聽到高美人的警告,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秘而不宣的詭異,“說來也怪,自那以後啊,妹妹我偶爾身子爽利些,路過朝和宮的宮苑附近時,似乎總能聽到一些若有若無的聲響。”
她適時地瑟縮了一下單薄的肩膀,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恐懼,望向高美人,“像是嬰兒細細的啼哭聲,時斷時續,繞著那宮牆,一遍又一遍,聽得人吶,心尖都發顫……”
她的話語如同冬日裡滲入骨髓的寒風,瞬間吹散了高美人臉上強裝的笑容。
高美人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薛容華的事,她自然知曉,甚至比旁人更清楚。
此刻被徐容華用這種陰森的語氣提起,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脊背陣陣發涼。
她忍不住去想,薛容華未出世的孩子,會不會……會不會真的……
不,不可能!
“胡說八道!”高美人猛地出聲,聲音尖銳得有些失真,胸口微微起伏。
“宮裡豈容這些怪力亂神之說!定是些野貓發春,或者是你自己病中恍惚,聽錯了!”
徐容華被高美人一斥,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用一種極其認真的眼神看著她,聲音飄忽得如同鬼魅低語,“姐姐不信麼?起初妹妹也是不信的,可不止一次呢,宮裡老人都說,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怨氣最是重,魂魄無處可去,便會尋著相似的氣息,徘徊不去呢……”
她說著,自己也彷彿也被驚住,攏了攏並不凌亂的衣襟,眼神空洞地望著殿外那株紅得刺目的杜鵑花,喃喃道:“這世間之事,真真假假,誰又能說得清呢?或許,當真是有陰魂不散,因果報應之說?”
“住口!”高美人厲聲喝道,臉色已然變得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脊背上的冷汗幾乎浸溼了內衫。
徐容華像是終於被她的厲喝驚住,住了口,只用一雙帶著未散驚恐和無辜神色的眼睛,怯怯地望著她。
高美人劇烈地喘息著,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和翻騰的恐懼。
她強迫自己挺直脊背,色厲內荏地瞪著徐容華,“徐容華,我告訴你,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這些鬼祟之言!皇后娘娘和皇上都會庇佑我和皇兒!”
徐容華見她神色驚惶至此,知道火候已到。
她不再多言,扶著木雨的手,緩慢地站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弱不勝衣的溫婉模樣,“妹妹不敢,妹妹只是關心則亂,說了些不中聽的胡話,姐姐千萬別往心裡去,姐姐洪福齊天,自然百無禁忌。”
她頓了頓,最後添上幾句,“只是,麗景宮如今伺候的人手,瞧著比往日簡薄了不少,夜裡值守,難免有疏漏之處,姐姐如今是雙身子的人,氣血旺盛,最是容易招惹那些不乾淨的東西近身,萬事,還需更加謹慎周全才是啊。”
徐容華眼神幽深地掃過空曠的殿宇,“夜裡門窗,定要緊閉,莫要讓什麼不請自來的東西,驚擾了姐姐和腹中尊貴的皇嗣才好,妹妹這便告辭,不擾姐姐清淨了。”
說完,她不再看高美人慘白如紙的臉色,將自己單薄得如同紙片般的身影,完全倚靠在木雨身上,慢慢地消失在殿外過分明亮的日光裡。
在轉身的剎那,目光再次似是不經意地掠過角落處的秋霞。
殿內,高美人獨自僵坐在榻上,一動不動。
唯有她自己越來越急促,帶著無法抑制驚惶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殿宇中清晰地迴盪,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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