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裡的雪白麵容上，眉梢眼角都掛著不易察覺的瀲灩春色，杏眸流轉間彷彿有一塊微小的石塊擊中水面，澄澈的波光微微盪漾開來。
白露領著伺候梳洗的兩個宮女魚貫退出，只留下紫蘇對梨花修長脖頸下露出的青紅交接的曖昧痕跡視而不見，從黑騎嵌鈿螺的妝匣內取出一副精緻小巧的白玉耳墜，掛在梨花耳下。
三千青絲挽成不甚華美卻纖巧有餘的多環髻，梨花伸手拿了支珊瑚點翠嵌珠花簪，“紫蘇，待會兒要去向皇后娘娘請安，便戴這支吧。”
“也對，小主去給皇后請安確實不能太打眼了。”紫蘇接過來說道。
梨花淡淡笑了笑，一面之緣的皇后到底是什麼性子的人她並不知，可梨花知道，謝氏嫡女自小與二殿下訂了婚事，悉心教養，絕不會是等閒之輩。
沒等紫蘇將髮簪插進梨花鬢中，有一個人含著笑輕輕走了進來，“奴婢給小主請安。”
紫蘇回頭一看，卻是叢容，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放在叢容手中提著的食盒之上，檀木食盒上的花紋描繪精緻，紫蘇下意識的將眉頭皺起。
這食盒，如此眼熟，紫蘇心中一跳。
梨花慢慢從八足圓凳上轉過身來，彷彿沒有看到那份食盒，閒絮家常般說道：“起來吧，叢容，我們也算舊相識。”
叢容笑著抬起頭，她生得也算清秀，尤其笑起來時嘴角便會泛出兩個梨渦來，更顯得容易親近，“奴婢怎麼敢當小主此言？”
“我記得沉香死後，提調了你，你如今在慈寧宮還是一等大宮女的位置嗎？”梨花笑著問。
叢容看著這位曾經的林宮令，她清冷麵容上帶著一貫薄淡的笑意，耳下的白玉珠瑩潤剔透，成色極好，襯得這張臉沉靜無比，已非吳下阿蒙。
“奴婢承蒙太后娘娘不棄嫌，現如今是慈寧宮的掌事宮令。”叢容說道，面上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驕矜。
梨花點頭，並無意外之色，若非得太后信任，怎會輕易交託此事？不過叢容提調一等時日如此之短，卻能將資歷深厚的辛夷擠下去，也是不簡單。
只是，人往上爬，總是沒錯的。
“太后娘娘身邊的掌事怎敢怠慢？看來要尊稱一聲姑姑，不知姑姑今日來，所為何事？”梨花客氣說道，卻將身子轉向了銅鏡。
紫蘇驚訝過後立刻會意，將手上的珊瑚點翠簪穩穩插進梨花的鬢間，流蘇頓時順著臉頰輕輕晃動起來，綠瑩瑩的光芒映在鏡中。
叢容皺了皺眉，將食盒放在一旁，伸手端出裡頭的湯盅，刺鼻的氣味頓時從黑漆漆的湯藥飄散出來，“小主伺候皇上辛苦了，太后娘娘吩咐奴婢為小主送來參湯，太后說小主保養好了身子，才能更好的服侍皇上。”
梨花抬手摸了摸簪環，像是有些不滿意，又從妝匣內慢悠悠的挑了一支藍寶石簪對著銅鏡比了一比，“太后娘娘有心了，只是我身體康健，想來無需什麼補藥。”
叢容不經意間冷笑一聲，雙手高高階起湯藥，送至梨花眼下，冒出的嫋嫋熱氣頓時將銅鏡飄得模糊不清，“小主身子康健也好，不康健也罷，這藥都是太后娘娘的心意。奴婢來時，太后吩咐奴婢轉告小主，別為了一時意氣輕易糟蹋了自己的身子，來日方長，只要小主安分守己，太后將來會讓小主有個公主傍身。”
黑漆漆的湯藥，像極了化不開的瘀血，梨花不禁在眼底帶上嘲諷，從前她是送這湯藥的人，如今她成了喝這湯藥的人，可知風水輪流轉。
梨花無視於銅鏡裡紫蘇拼命遞過來的眼神，嫣然一笑後，在叢容眼前端起湯藥一飲而盡，如黃連般的苦味在喉間蔓延，直到整個嘴裡都是苦的，唇畔仍然掛著笑，“太后娘娘的一片苦心，自然不能浪費，藥我已經喝完了，姑姑也可以回去交差，便讓紫蘇代我送送姑姑。”
殿外的秋風已有些寒涼，吹得紫蘇的面上都帶了霜色，咬牙忍下內心的驚怒交加。
出了關雎宮的宮門，叢容往四下溜了溜眼睛，拉上紫蘇的手，嘴角的梨渦又浮現出來，殷殷切切的開口，“紫蘇姐姐，你可別怪我搶了你的宮令位置，太后娘娘說你服侍的時日最長，原本慈寧宮的掌事宮令該是你的，萬萬沒想到小主將你要了過來，真是可惜。”
紫蘇望著叢容嘴角處的梨渦，抬袖擦了擦眼中蘊出的淚花，“我也不知道小主怎會將我要了過來，不能給太后娘娘盡忠，是我沒福分，怎比得上姑姑你這樣大的運氣，姑姑以後就是太后身邊的宮令，還指望姑姑照顧一二呢。”
叢容拍了拍紫蘇的手，眼睛劃過紫蘇濡溼一片的衣袖，將心放了放後開口，“可不是？做一個美人身邊的大宮女，怎能比得上太后身邊的宮令來得體面尊貴呢？”
頓了頓後又小聲說道：“不過太后惦念著你呢，你想為太后盡忠也不是難事，你也瞧見了，今兒太后吩咐我來送參湯，這參湯你自然知道是什麼的，往後小主侍寢的日子還有，我總不能回回都來。這藥還得你親自煎服，看著小主服下就是，這也是太后的意思，其實也並不是什麼難事，太后定然不會虧待你的。”
紫蘇按下心頭的波濤，蹙著眉頭有些猶豫的樣子，半低下頭顱盯著腳尖，躊躇著說道：“可是，林美人到底是嬪妃……”
叢容往宮門裡頭望了望，古樸雅緻的十二扇殿門鎖住裡頭的風光，在二等宮女的位置上熬了多少年才成了大宮女，幸好林梨花成了嬪妃，否則這掌事宮令的位置也輪不到自己。
念頭一閃過，叢容就不屑一顧地笑了笑，“紫蘇姐姐，你也是在宮裡多年的老人了，也該知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的道理，這宮裡的女人哪一個能長久得了？可太后就不同了，太后是這宮裡最尊貴的女人，就是皇上也得敬重三分，有太后在背後做你的倚仗你還怕什麼？”
叢容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繡袋，塞進紫蘇手中，“紫蘇姐姐，你可得為自己打算打算啊。”
沉甸甸的繡袋壓在手上，紫蘇無言片刻，在叢容眼下收在了袖中，“還請姑姑回去轉告太后，奴婢願為太后娘娘盡忠。”
秋風寒瑟，吹進宮女的衣衫，紫蘇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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