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兒那一聲夢囈般的低語，輕飄飄的，卻像一道無聲驚雷，在陸塵心湖裡轟然炸響。
“源初之敵”？
陸塵幾步走到床邊，蹲下身，視線與彩兒齊平。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的眼眸，此刻已化作純粹的金色，裡面映不出半點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種沉澱了萬古的滄桑，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警惕，如同受驚的小獸，打量著陌生的環境。
“彩兒？”陸塵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什麼。
彩兒金色的瞳孔微微轉動，焦距落在他臉上，像是在一片混沌的記憶碎片中艱難地搜尋、辨認。過了好幾息，那緊繃著的小臉才稍稍鬆弛，帶著一種不確定的依賴，細聲喚道：“…陸塵…哥哥？”
這一聲稱呼讓陸塵懸著的心落回了半分，可她眼中那截然不同的神采，分明在告訴他，眼前的彩兒，已非昨日。
“你剛才說，源初之敵？”陸塵沒有迂迴，直接切入核心。
彩兒的小臉上掠過一絲痛苦，她抬起小手，用力揉了揉太陽穴，斷斷續續地，像是從破碎的琉璃中艱難拾取片段：“碎片…好多記憶碎片…我們…天魔皇族，生於太初混沌之後，執掌毀滅…與重塑…幽冥…幽冥道背後的那個東西，它想吞掉一切，讓所有迴歸源初的虛無…混沌，是它路上最大的絆腳石，是…源初之敵…”
她的話語零碎，不成體系，但每一個字都蘊含著驚人的資訊。
陸塵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自己的混沌天道神體，幽冥道不死不休的追殺，乃至武魂殿對混沌相關力量異乎尋常的興趣……一條原本模糊的線索，此刻似乎被這幾句話猛地串聯了起來。
“所以，我們天生就該是盟友？”陸塵看著彩兒，語氣平靜無波。
彩兒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回視著他，帶著超越年齡的肅穆：“血脈深處的古老盟約…仍在。但父皇的預言警示…混沌亦能噬己…你需要力量，真正屬於你、聽命於你的根基力量。”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記重錘，徹底敲定了陸塵心中那個盤旋已久的念頭。
次日，陸家府邸重建的喧囂聲此起彼伏，而在陸家後山新開闢出的、足以容納千人的巨大演武場上，一項關乎未來的隱秘計劃，正式拉開了帷幕。
數百名從“孤星計劃”中精心篩選出的孤兒，年齡參差不齊，從八歲到十五歲不等，此刻都換上了統一的灰色勁裝，挺直了尚顯單薄的脊樑，站成一片沉默的方陣。
他們的眼神複雜，交織著不安、渴望，以及一種被命運拋棄後、死死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倔強。陸塵站在前方臨時搭建的高臺上，目光如冷電，緩緩掃過每一張稚嫩卻寫滿故事的臉。
“今天，給你們一個機會。”陸塵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鑽進每個孩子的耳膜，“一個掙脫凡胎肉體，把命運攥在自己手裡的機會。但這條路，不好走，九死一生。現在，想退出的，轉身離開，沒人會笑話你。”
場下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壓抑著的、粗重不一的呼吸聲。沒有一個人動彈，哪怕雙腿都在微微發顫。
“很好。”陸塵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抬起右手，凌空虛按。早已佈置在演武場四周的隱秘陣紋瞬間被啟用，發出低沉的嗡鳴。
濃郁的、近乎實質的混沌之氣如同甦醒的灰色巨蟒，從地底瘋狂湧出，眨眼間便將整個演武場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之中。
“混沌灌體，開始！”
“啊！”
幾乎是剎那間，淒厲的慘叫聲便此起彼伏地炸響！
混沌之氣何等霸道，蠻橫地衝入這些孩子脆弱不堪的經脈，摧枯拉朽般沖刷著他們的根骨。
大部分孩子瞬間臉色煞白如紙，汗出如漿，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細密的血珠從毛孔中被硬生生逼出，染紅了灰色的勁裝。
不斷有人支撐不住，發出瀕死般的哀嚎後軟倒在地，昏死過去，被一旁早已待命多時的人員迅速抬下，其中不乏經脈寸斷、氣息迅速萎靡者。
場面，宛如人間煉獄。
“停下！快停下啊！”一個帶著哭腔的尖銳女聲猛地響起。端木小桃衝到了高臺下，仰頭望著陸塵，淚流滿面，“夫君！這太殘忍了！他們還只是孩子！這樣蠻幹，和那些邪魔外道有什麼分別？我們不能用孩子們的命來換力量！”
陸塵看著下方在灰霧中痛苦掙扎、身影扭曲的孩子們，眼神依舊冰封，但袖中的拳頭，卻已悄然握緊，他理解小桃源自醫者仁心的不忍，但這世道的殘酷，從來容不下過多的婦人之仁。
“路，是他們自己選的。”陸塵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弱者是沒資格挑選命運的。我能給的，只是一個讓他們有可能成為強者的機會，哪怕這機會……渺茫得如同星火。”
“可這根本不是機會，這是屠殺！”小桃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就在這時，人群之中，一個一直沉默的聾啞女孩，忽然猛地掙脫了旁邊試圖攙扶她的同伴。她正是之前被小桃從鬼門關硬生生拉回來的那個孩子。
她說不出話，只是用那雙異常清澈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小桃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她猛地調轉方向，主動衝向一處混沌之氣最為狂暴、幾乎凝成漩渦的區域，竟張開了雙臂，像是要義無反顧地擁抱那足以撕裂一切的毀滅效能量！
“不要！”小桃駭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叫。
然而，預想中爆體而亡的血腥場面並未出現。那女孩瘦小的身軀在灰霧中劇烈地顫抖著，皮膚表面滲出大量烏黑的血汙，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硬是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體內，彷彿有什麼禁錮被這股外力強行打破了，一股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吸力憑空產生，竟開始主動汲取、並嘗試馴服那狂暴的混沌之氣！
半個時辰後，瀰漫的灰霧漸漸散去。那女孩渾身已被血汙浸透，像個血人，卻依舊憑藉著頑強的意志，搖搖晃晃地站立著。
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不再是普通的真氣，而是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混沌初開般的古老韻味！她成功了，在生死邊緣，覺醒了萬中無一的“混沌戰體”！
她步履蹣跚地走到呆立原地的端木小桃面前，沾滿血汙的小臉上，努力地、極其艱難地，擠出了一個扭曲卻無比真誠的笑容，然後，對著這位救命恩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端木小桃看著這個她曾傾盡醫術挽救、如今又自己選擇了這條荊棘之路的女孩，所有準備好的勸阻和道理，都化作了一聲無言的哽咽，堵在了胸口。
她終於明白了，對於這些一無所有、在泥濘中掙扎求存的孩子來說，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只要有一線攀上雲端的可能，他們也願意用性命去賭。她的善良與憐憫，無法替代他們那顆渴望力量、渴望掌控自己命運的決絕之心。
小桃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不再多說一句，默默地退到了一邊，開始更加忙碌地準備各種療傷、續命的丹藥。
她無法完全認同這種方式，但她選擇尊重這些孩子用生命做出的選擇，並用自己的方式，成為他們最後的一道保障。
第一輪慘烈的灌體終於結束，近三成的孩子被淘汰，場面狼藉。但那些成功熬過來的孩子，眼神已然徹底蛻變，如同開刃的鋼刀，充滿了未曾磨礪的銳氣與狠勁。
就在這時，一直安安靜靜待在陸塵身邊，眨巴著金色大眼睛好奇打量下方的彩兒，忽然伸出小手，輕輕扯了扯陸塵的衣角，小腦袋湊過來，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細微聲音說：“陸塵哥哥，那個人…靈魂的顏色…好奇怪，渾濁濁的，有…別人的味道。”她的小手指，不著痕跡地指向臺下角落裡一個低著頭、身形瘦高的男孩。
陸塵眼神驟然一冷。細作？果然還是混進來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神識卻已如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將那男孩牢牢鎖定。他並未立刻打草驚蛇，而是在當晚，故意讓負責內部管理的陸青薇分身，無意間在與幾名核心弟子交談時，洩露了一個假訊息，三日後，陸塵將親自帶領首批完成初步訓練的神衛，進入某處新發現的“秘境”進行封閉特訓。
訊息悄然傳開後不久，夜深人靜之時，那個瘦高男孩果然如同鬼魅般溜出住處，將一枚小巧的傳訊玉符，塞進了營地外一棵老樹底下的石縫裡。
陸塵隱在暗處，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任由那枚玉符被未知的存在取走。他倒要看看，這背後伸出來的手，究竟來自何方。
兩日後，陸塵正在密室中潛心推演前往中州的最佳路線與各種預案，心中毫無徵兆地猛然一悸！周圍的環境在剎那間扭曲、變幻，不再是熟悉的密室，而是化為一片無邊無際的屍山血海，蘇璃、蘇幼薇、沈星璇……他所在意的女子們，皆被猙獰的幽冥鎖鏈貫穿身體，在他眼前發出淒厲的哀嚎，身形一點點消散……
“問心結界？”陸塵瞬間明悟。這是有高人以至強法力構建出的幻境，直指本心深處最脆弱的地方，拷問道心。
眼前景象再變，他又彷彿登臨宇宙之巔，受萬族朝拜，權柄在握；轉瞬又發現驚天寶藏，神功秘籍唾手可得，一步便可登天……
然而，陸塵的道心歷經歷三百九十二打磨，千錘百煉，更兼身負包容一切的混沌本源，早已堅如亙古磐石。他漠然地看著這些光怪陸離的幻象，眼神清澈，不起半分波瀾。
“虛妄泡影，也敢亂我道心？”
他並指如刀，甚至未曾調動半分靈力，僅憑一股斬斷一切迷障、直指本心的純粹意志，朝著虛空，隨意一劃！
“咔嚓！”
如同琉璃墜地，所有幻象應聲而碎，消散於無形。他依舊端坐於蒲團之上，密室依舊安靜，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短暫的錯覺。
遠處雲端，那位來自中州的神秘使者輕輕“咦”了一聲，眼中首次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歎：“好生堅定的混沌道心！不為情絲所縛，不為利祿所誘，不為權柄所迷……此子，或許真能在中州那潭深不見底的渾水裡，攪動一番風雲了。”
處理完這意外的插曲，陸塵起身，來到了陸家祖祠的最深處。
老祖陸重真便在此地閉關，周身氣息沉凝厚重，與整個青州的地脈隱隱共鳴，渾圓一體，距離那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聖境，似乎真的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
“老祖，我準備動身前往中州了。”陸塵開門見山。
陸重真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內蘊，恍若實質：“去吧，青州這邊，有我這把老骨頭在，亂不了。”
“你衝擊聖境在即，不容絲毫打擾。我走之後，陸家的防禦……”陸塵道出心中的顧慮。
陸重真淡然一笑，透著強大的自信：“無妨。地脈之力，玄奧無窮，遠超我想象。近來我靜坐感悟，隱隱察覺到，這青州龍脈的深處，似乎沉眠著一股磅礴的創生之力，若能成功引動，聖境之門，指日可開。況且，我這把老骨頭，還沒那麼不中用。”
陸塵卻搖了搖頭：“還不夠穩妥。”他心念微動，氣質清冷的陸青薇、邪媚天成的陸魅璇、溫婉嫻靜的陸星桃、煞氣內斂的陸尋煙，同時無聲無息地現身於祖祠之中。
四人無需任何交流，默契地分立祖祠東、南、西、北四方。陸塵隨即取出那面已徹底轉化為暗灰色、幡面混沌氣流如同活物般蠕動翻湧的萬魂幡（雛形），手臂一振，將其猛地插在祖祠中央的地面之上！
“四象歸位，混沌為引，萬魂鎮域，起！”
隨著他一聲低沉敕令，四大分身同時將自身精純的力量毫無保留地注入中央的萬魂幡。幡面那混沌漩渦驟然加速旋轉，發出低沉的呼嘯，一股無形的力量引動了深藏地底的青州龍氣，化作四道粗壯無比、散發著毀滅與守護雙重意境的混沌光柱，沖天而起，與四大分身緊密相連！
光柱交織，瞬間構成一個無比繁複、籠罩整個祖祠及陸家最核心區域的龐大陣圖！陣圖之內，混沌之氣如海潮般翻湧奔騰，隱隱約約，彷彿有萬千神魔虛影在其中咆哮，凝聚而成的沖天殺氣，讓整個陸家府邸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此乃四象混沌戮聖陣。”陸塵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絕對自信，“以青州地脈為不竭能源，以這萬魂幡為陣法核心，以我四大分身為陣眼。準聖之下，膽敢闖入，十死無生。
即便是真正的準聖親臨，憑藉龍脈地利與萬魂幡之兇威，此陣至少也能將其困住一炷香的時間。這段時間，足夠老祖您做出任何應對，或者……將其徹底留下！”
陸重真細細感受著那大陣散發出的、連他都感到一絲心悸的恐怖氣息，撫須放聲大笑，聲震屋瓦：“好！好一個戮聖陣！有此絕陣守護，老夫便可心無旁騖，全力衝擊聖境！塵帝前輩，你儘管放手去闖，青州，是你的後盾！”
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接連處理諸多事宜，便是陸塵也感到一陣心神上的疲憊，正欲返回住處稍作調息，沈星璇卻步履匆匆地尋了過來，俏臉上帶著罕見的凝重，將一枚散發著微弱空間波動的絕密玉簡遞到他面前。
“夫君，這是星河商會動用了最高級別、幾乎是一次性的渠道，不惜代價從中州核心圈傳來的最新情報。”
陸塵接過玉簡，神識沉入其中，片刻後，臉色微微一凝。
玉簡內的資訊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足以在中州掀起滔天巨浪：
“中州天驕榜前十，已有過半與武魂殿往來密切，蹤跡詭秘。且……他們皆曾進入過隕神古蹟，歸來後，實力均有詭異精進。”
隕神古蹟！
又是這個地方！中州天驕大會的既定試煉之地，武魂殿多年來處心積慮滲透的目標……如今看來，這處古蹟的水，遠比所有人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陸塵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虛空，遙遙望向那風雲匯聚的中州方向，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即將出鞘的絕世神兵，低語道：
“看來，這中州之行，註定是要攪他個天翻地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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