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川楓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安西教練正安靜地躺在床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他圓滾滾的肚子上，一上一下，看起來安詳又平和。
安西夫人正坐在床邊，看到流川楓，她微笑著站了起來，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輕輕地帶上了門。
“是流川同學啊，”她走到外面的走廊上，聲音很輕，“他剛剛睡著，醫生說他需要多休息。”
“是。”流川楓微微鞠躬，他不是個話多的人，但眼神裡的關切卻很明顯。
安西夫人看著眼前這個英俊又冷漠的少年，從丈夫口中，她聽過很多次這個名字。她知道，這是安西教練非常看重的一名球員，一個百年難遇的天才。
“教練他……沒事吧？”流川楓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嗯，多虧了櫻木同學，送來得很及時。現在情況穩定了，不過醫生建議他要徹底檢查一下，暫時不能出院。”安西夫人說著，目光落在了流川楓的臉上，“你看起來很擔心。”
流川楓沒有回答，只是抿著嘴。
安西夫人忽然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麼。“你讓我想起了他以前的一個學生。”她靠在走廊的牆上，眼神有些悠遠，“一個和他一樣，被稱作天才的學生。”
流川楓的耳朵動了動，他看著安西夫人，沒有插話，但顯然在認真聽。
“那還是老頭子在大學執教的時候，”安西夫人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回憶的溫度，“那時候的他，可不像現在這樣，呵呵呵的，大家都叫他‘白髮魔’。”
“白髮魔？”流川楓有些意外。
“是啊，訓練極其嚴苛，對球員的要求高到近乎殘忍。他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不允許任何形式的懶惰和鬆懈。”安西夫人嘆了口氣，“當時，他遇到了一個叫谷澤龍二的學生，那孩子的天賦，他說，是前所未見的。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谷澤身上，相信他能成為日本第一的球員。”
流川楓的眼神專注起來，他彷彿能從安西夫人的話語中，看到那個嚴厲的，滿頭白髮的魔鬼教練。
“但是，谷澤太年輕了，他急於證明自己，聽不進勸告。”安西夫人的語氣變得有些沉重，“他不顧你丈夫的反對，執意要去美國。他說，那裡才是籃球的最高殿堂，他不想在日本浪費時間。為此，他們大吵了一架。”
“你丈夫當時對他說，‘你的基礎還遠遠不夠，現在去美國，只會毀了你自己’。可是谷澤聽不進去，他覺得是老師在束縛他，是嫉妒他的才能。”
流川楓的心裡咯噔一下，這話聽起來有些耳熟。他自己，不也剛剛對安西教練提出了同樣的想法嗎？
“谷澤走了之後，你丈夫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辭去了大學教練的工作，整個人都變了，從‘白髮魔’變成了現在的‘白髮佛’。”安西夫人苦笑著搖了搖頭，“他開始否定自己過去的執教方式，覺得是自己的嚴苛，才把最有天賦的學生逼走的。”
“大概過了一年，我們收到了一盤從美國寄來的錄影帶，是谷澤。”
流-川楓的呼吸都放輕了。
“錄影帶裡，是谷澤在美國打球的畫面。但是……他打得非常糟糕，完全沒有了在日本時的靈氣和自信。他在那些身體素質更強的球員面前，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影片的最後，他對著鏡頭說，‘教練，我好想回日本，好想再打籃球……’”
安西夫人的聲音有些哽咽，“你丈夫看完錄影帶，立刻就準備訂機票去美國找他。可是……已經晚了。”
“就在那之後沒幾天，我們收到了訊息。谷澤因為車禍，去世了。”
走廊裡一片死寂，只有遠處護士站傳來的微弱聲響。
流川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像。他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安西夫人說的每一個字。那個叫谷澤的天才，那個不聽勸告去了美國的天才，那個最後客死異鄉的天才。
他想起了自己前幾天在安西教練面前，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著“我想去美國”。
安西教練當時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說：“在你成為日本第一的高中生之前，我不會同意。”
原來，那句話背後，是這樣一段沉痛的往事。那不是束縛，而是保護。
“所以，流川同學，”安西夫人擦了擦眼角，“當他跟我說，他又遇到了一個像谷澤一樣的天才時，我其實很擔心。但我看到他對你們，對櫻木同學，對你，那麼上心，那麼快樂，我就知道，他已經走出來了。他不想再看到悲劇發生。”
流-川楓沉默了很久，久到安西夫人都以為他不會再說話。
然後，他對著病房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低，但異常堅定。
他再次推開病房的門，安西教練依然在熟睡。
流川楓走到床邊，看著這個總是笑呵呵的老人，他無法想象“白髮魔”的樣子，但他現在明白了這份笑容的重量。
他再次深深鞠躬，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安西老師，請鞭策我吧。”
請您，用當年對待谷澤學長那樣的嚴厲，來鞭策我。
我不會再讓您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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