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塌陷的碎石尚未落定，頭頂懸垂的巨石已在風壓擾動下鬆動。穆寧雪的身影被隔絕在崩裂的通道之後，最後一道寒霜鎖鏈在空中斷裂，餘音未散。莫凡沒有回頭，只將雨晴往身側一攬，風火雙翼猛然展開，硬生生在墜落的石陣中撕出一條斜向通道。
雨晴指尖仍殘留著那抹未散的霜痕，胸口冰羽封印微微發燙，體內的冰凰心源仍在低鳴，如同被什麼牽引著不肯安眠。她咬牙壓下翻湧的寒能，魔力在經脈中滯澀流轉，像凍住的溪流，寸寸艱難。
“別硬撐。”莫凡低喝，火翼邊緣掠過石壁，灼出一道焦痕。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穿透了機關啟動的轟鳴，“你現在一點魔力波動都可能觸發下一重陷阱。”
她點頭，閉口不言，只將殘餘寒氣凝於足底，薄如蟬翼的冰層在鞋底鋪開，輕點石面，幾乎不與偽石板接觸。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不再成為負擔。
千機廊並非筆直通道，而是由無數錯位石塊拼接而成的迷陣。每一步踏出，腳下石板便發出細微的“咔”聲，那是魔能感應的前兆。上一瞬還是實路，下一瞬便驟然塌陷，露出深不見底的黑淵。而頭頂的巨石，受風流擾動便會墜落，軌跡無序，速度極快。
莫凡以風系浮空托住兩人，卻不敢升得太高——上方石刺密佈，稍有不慎便會撞上。他只能貼地滑行，在塌陷與墜石之間尋找毫釐縫隙。火翼不時爆燃，將逼近的巨石炸偏，反衝之力推著他向前猛衝幾步，再強行穩住身形。
“左三步，蹲！”他突兀下令。
雨晴立刻俯身，一道石刺從她頭頂掠過，擦破發絲。幾乎同時，她腳下的石板塌陷，莫凡手臂一緊，將她往上提拉，風流託底，堪堪避過深淵。
“右斜兩步，跳！”
她依言躍起，足尖輕點一塊懸空石塊，冰滑道在空中短暫凝結，助她借力前衝。莫凡緊隨其後，火拳轟向右側即將合攏的石壁，強行撐開一條縫隙。
兩人穿行如影，動作近乎同步。他預判機關，她減少觸發；他破障開路，她維持平衡。沒有多餘言語，只有呼吸交錯，心跳共振。
可隨著深入，機關頻率驟增。地面塌陷與巨石墜落開始形成連鎖——一塊石板塌下，引發氣流變化，帶動上方三塊巨石同時鬆動；巨石墜落砸擊地面，又震裂周邊石板，形成連鎖塌方。空間被壓縮至不足三步寬，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莫凡的風火雙翼已現裂痕，羽毛焦黑捲曲，火流時斷時續。他額角滲血，不知是擦傷還是魔力反噬。雨晴的臉色愈發蒼白，壓制冰凰心源的代價正在顯現——她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地溢位寒霜，雖瞬息凝結，卻已在石面留下微不可察的冰痕。
“撐住。”他咬牙，火流在掌心壓縮成彈，“我來清一條路。”
話音未落，他猛然抬手，爆炎彈轟向正前方即將合攏的石陣。轟然巨響中，碎石四濺，通道被炸開一道豁口。他借力前衝，風流託舉二人躍出塌陷區，落地時踉蹌半步，單膝跪地。
“快走。”他喘息著扶牆站起，火翼幾乎熄滅。
雨晴沒有遲疑，攙扶著他繼續前行。最後一段通道看似平靜，石板完整，頭頂無石。可越是如此，越令人警覺。
她伸手按住莫凡手臂，微微搖頭。
他明白她的意思——太安靜了。
兩人放慢腳步，一步步挪移。就在即將踏出千機廊的瞬間，雨晴足尖輕點最後一塊石板，冰滑道悄然鋪展。石板微沉，卻未塌陷。
她鬆了口氣。
下一瞬，整條通道劇烈震顫。
不是塌陷，不是墜石。
是幻。
眼前景象驟然扭曲，石壁消融，地面塌陷成無底深淵。兩人彷彿從實界墜入虛無，失重感瞬間襲來。四周漆黑如墨，不見彼此，不見光，不見影。連風火雙翼的溫度都消失了。
雨晴試圖凝聚寒霜，魔力剛湧出便如泥牛入海，毫無回應。她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意識開始模糊，記憶碎片不受控地浮現——五歲那年穿越時的冰原風雪，父親臨終前的顫抖手指，莫凡在血族手中救她時背後那道貫穿傷……
她猛然意識到不對。
這不是回憶。
是吞噬。
她下意識抬手，指尖觸到胸前冰羽封印。那層紅霜仍在，是上一章受傷時凝結的血冰，早已乾涸，此刻卻微微發燙，像一顆微弱的心跳。
她死死攥住封印邊緣，指節發白。
不能沉。
她不能在這裡沉下去。
意識如風中殘燭，搖曳欲滅。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遠，心跳逐漸遲緩。身體彷彿被抽離，靈魂正一點點沉入黑暗底層。
就在即將徹底迷失的剎那，黑暗中傳來一聲嘶啞的低吼。
“雨晴！抓住我！”
聲音被吞噬大半，卻仍有一絲執念穿透虛無，刺入她的意識深處。
是莫凡。
她看不見他，聽不清他，卻能感覺到——他還在掙扎，他沒有放棄。
她用盡最後一絲清醒，將殘存的寒氣凝於右手，指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極細的冰線，試圖錨定方向。那冰線剛成，便被黑暗碾碎，可她不停，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滲血，血滴在虛空中凝成微小的冰珠，懸浮不落。
她不知道他是否看見。
她只知道，只要她還在動，就還沒輸。
莫凡的意識也在沉淪。火焰早已熄滅，風流散盡，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記憶如潮水倒灌——博城那夜父親倒下的背影，明珠學府初見她時銀髮如雪的模樣，北原極光卷中她為他擋下那一擊時的決然……
他握緊拳頭，掌心空無一物，卻彷彿攥著某種無形的信念。
不能丟開她。
絕不能。
他在黑暗中嘶吼，聲音被吞噬，可那份執念仍在。他不信這幻境能斬斷他們走過的每一步。
雨晴的指尖仍在划動，血珠凝冰，連成一線。
莫凡的手在虛空中伸展，哪怕看不見，哪怕觸不到。
兩股殘存的意志，在無盡黑暗中，緩緩靠近。
血珠凝成的冰線突然微微震顫。
莫凡的手指，觸到了一縷極細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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