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臨時康復中心裡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氣味,幾乎蓋不住從隔離病房深處隱隱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那咳嗽聲乾澀、嘶啞,彷彿肺葉已經變成了粗糙的砂紙,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
陳輝和李戰穿著厚重的防護服,戴著護目鏡,站在康復中心的觀察走廊上。透過厚厚的鉛玻璃窗,他們能看到裡面正在進行康復訓練計程車兵。那些曾經在喀斯塔納雪山上生龍活虎的戰友,此刻大多面容憔悴,眼窩深陷,動作遲緩。稍微劇烈一點的活動,就會讓他們扶著牆壁或器械,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憋得青紫。
“肺纖維化……醫生說,這是‘冥河’病毒最常見的後遺症。”旁邊一位穿著白大褂的軍醫,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沉悶,“病毒攻擊肺泡,引發不可逆的瘢痕組織增生。他們的肺活量……很多可能再也無法恢復到戰鬥標準了。”
李戰一拳砸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媽的!聯邦那幫雜種!有本事真刀真槍幹!玩這種陰損的玩意兒!”
陳輝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裡面一個年輕計程車兵。那士兵試圖舉起一個很小的啞鈴,手臂卻抖得厲害,額頭上滲出虛弱的冷汗。陳輝認得他,是高原上那個總愛笑、外號“猴子”的偵察兵,現在卻連這點重量都難以承受。
“除了肺部,還有神經系統損傷。”軍醫繼續介紹,語氣沉重,“部分康復者出現反應遲鈍、記憶力減退、肢體末端麻木或震顫的症狀。心理創傷也很普遍,失眠、噩夢、焦慮……這場生物戰,毀掉的不只是他們的身體。”
“能治好嗎?”陳輝終於開口,聲音在防護服裡顯得有些失真。
軍醫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以目前的醫療技術,肺纖維化無法逆轉,只能透過藥物和康復訓練延緩進展,改善生活質量。神經損傷的恢復……看個體差異,但完全復原的可能性極低。我們……我們正在盡力。”
這時,走廊另一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名醫護人員推著一個擔架車快速跑過,擔架上的人全身覆蓋著白布,一動不動。
“又一個……”李戰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無力的憤怒。
“併發症。”軍醫的聲音更低了,“免疫力被摧毀後,一點普通的感染都可能要了命。”
陳輝深吸了一口氣,防護服內的空氣帶著橡膠和消毒水的味道,讓他感覺有些窒息。他看著窗外那些掙扎求生的戰友,又想起喀斯塔納上孫浩咬響手雷時那決絕的眼神。戰爭的形態不同,但殘酷的本質從未改變。
“我們能做什麼?”陳輝問軍醫,也像是在問自己。
“隔離、觀察、支援。”軍醫回答,“防止病毒有任何變異或再次擴散的可能。同時……給他們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
陳輝點了點頭,轉身對李戰說:“走吧,我們的消殺任務還沒完成。”
炎國,國家生物威脅應對中心,主會議室這裡的氣氛同樣凝重。周霆坐在主位,聽著來自全國各地的疫情報告和醫學專家的分析。巨大的螢幕上顯示著“冥河”病毒的基因序列圖,以及其攻擊人體細胞的模擬動畫。
“……綜上所述,‘冥河’病毒表現出極高的基因特異性,其S蛋白刺突與東亞人群常見的ACE2受體結合效率遠超其他人種,這證實了其作為針對性生物武器的設計特徵。”一位頭髮花白的病毒學家正在做彙報,語氣嚴肅,“其潛伏期短,傳染性強,致病率高,並且如同我們正在經歷的,會留下嚴重的、不可逆的後遺症。”
“後遺症的機理明確了嗎?”周霆問。
“基本明確。”另一位醫學專家接話,“病毒除了直接損傷靶向器官,還會引發宿主體內過度的、甚至錯誤的免疫反應,這種‘炎症風暴’和後續的纖維化程序,是導致肺、神經、甚至心臟等器官功能衰竭的主要原因。更棘手的是,我們在部分康復者的體內檢測到了病毒碎片持續存在的情況,這意味著潛在的慢性炎症可能伴隨他們終生。”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即使戰爭結束,這些倖存者也將長期生活在病痛的陰影下,需要消耗巨大的醫療和社會資源。這是一種極其惡毒的、旨在削弱一個國家長期戰爭潛力和民族活力的武器。
“治療方案和疫苗的進展?”周霆繼續問。
“針對後遺症的治療,我們主要採用抗纖維化藥物、免疫抑制劑配合支援療法,但效果……有限。預防性的疫苗研發遇到了瓶頸,病毒的一些關鍵蛋白結構非常不穩定,且存在人為設計的‘陷阱’序列,給傳統疫苗和特效藥的開發帶來了極大困難。”專家嘆了口氣,“聯邦的生物技術,走得太遠了。”
周霆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他想起了老貓小隊從“堡壘”實驗室帶回的資料,想起了剛剛在網路戰中接觸到的“涅盤”代號。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聯想在他腦海中形成。
“有沒有可能,”周霆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在場的專家,“這種病毒,不僅僅是作為一種即時殺傷武器?它的設計,是否本身就包含了製造長期、慢性傷殘,拖垮一個國家後勤和醫療體系的戰略目的?甚至……為其更深層次的計劃做鋪墊?”
專家們面面相覷,一些人的臉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從戰略角度看,完全有可能。”一位戰略研究室的負責人沉吟道,“讓一個對手長期陷入公共衛生危機,消耗其國力,遠比一次性造成大規模死亡更能達成某些戰略目的,比如……迫使對方在某些領域做出讓步,或者為其他行動創造機會。”
“更深層次的計劃……”病毒學家皺起眉頭,“周局,您的意思是?”
周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調出了“冥河”病毒基因序列中的一段高變區。“根據我們獲得的情報,聯邦有一個代號‘涅盤’的終極計劃。你們認為,這種病毒的特性,比如其精準的靶向性、引發的慢性後遺症,甚至其研發過程中積累的技術,有沒有可能被整合進這個‘涅盤’計劃?”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
“如果‘涅盤’是一個旨在讓聯邦某種形式‘重生’的計劃,”一位年輕的生物資訊學研究員大膽推測,“那麼,掌握一種能夠精準影響特定人群健康和生育能力、或者能夠潛在地進行‘基因標記’甚至‘基因驅動’的技術,無疑會提供一種……極端的人口或生物層面的控制手段。”
這個推測太大膽,太駭人聽聞,讓在場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周霆的眼神銳利起來。“加強對所有康復者的長期追蹤和基因監測!尤其是關注任何異常的生理指標變化或潛在的遺傳效應!同時,集中所有力量,優先破解病毒中與‘陷阱’序列和潛在基因標記功能相關的部分!我要知道,‘冥河’和‘涅盤’之間,到底有沒有關聯!”
命令被迅速下達。一場在微觀層面與敵人遺留下來的生物陰影的戰爭,悄然升級。
地下生物實驗室
蘇文教授穿著如同宇航服般的正壓防護服,站在隔離艙內。他面前的電子顯微鏡螢幕上,正顯示著“冥河”病毒被不同抑制劑作用下的形態變化。
“第七十三號抑制劑組合,效果微弱……病毒外殼蛋白依然保持穩定。”他對著內建通訊器說道,聲音透過層層過濾,顯得有些失真。
“蘇老,我們剛剛完成了對病毒非編碼區一段重複序列的分析。”通訊器裡傳來年輕研究員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這段序列不參與編碼蛋白質,但其摺疊方式非常奇特,像是一個……‘鎖’或者‘接收器’。”
“接收器?”蘇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我們推測,它可能在等待某種特定的外部訊號——比如一種特定的化學分子,或者……一段特定頻率的電磁波——來啟用其潛在功能!這可能就是病毒潛伏和後續慢性損傷的關鍵!”
外部訊號啟用?蘇文的心猛地一跳。這已經超出了傳統生物武器的範疇,帶上了一絲……可操控的、待觸發的特性。
這會不會就是連線“冥河”與“涅盤”的那把鑰匙?
“立即測試所有已知的、可能與之相互作用的訊號源!包括但不限於特定藥物分子、激素、甚至是我們已知的某些特殊電磁頻譜!”蘇文立刻下令,“同時,將這段序列的特徵,與我們從聯邦網路戰中獲取的‘涅盤’相關資料碎片進行交叉比對!”
實驗室裡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研究人員們意識到,他們可能正站在一個巨大陰謀的門檻上。
而此刻,在遙遠的中央大洋深處,某個按照預設程式定期傳送著低頻訊號的深海浮標,其核心晶片裡儲存的、一段與“冥河”病毒特定序列完美匹配的啟用程式碼,依舊在無聲地執行著,等待著那個可能永遠也不會到來的、或者即將到來的……“涅盤”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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