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海的夜，深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沒有月光，只有幾顆稀疏的星辰，在極高遠的穹頂之上，冷漠地眨著眼睛。海面失去了白日的喧囂，只剩下緩慢起伏的、如同巨獸呼吸般的黑色波濤，無聲地舔舐著鋼鐵的艦舷。
聯合艦隊龐大的身軀，已然隱沒在這片無邊的黑暗與寂靜之中。所有的航行燈都已關閉，雷達進入間歇性開機模式以減少輻射，無線電通訊也降至最低限度。這是一場規模空前的海上力量集結，此刻卻如同鬼魅般悄然無聲。
然而，在這看似死寂的表象之下，一場無聲的、卻更加兇險的戰爭，早已在無形的電磁空間中達到了白熱化。
“烈陽”號電子戰室內，螢幕上的頻譜圖如同癲癇病人般劇烈地跳動、扭曲。無數來自聯邦艦隊的探測雷達波、通訊訊號、以及無人機資料鏈的輻射，如同無數根無形的針，試圖刺穿炎國艦隊編織的電磁護罩。
“偵測到‘盾艦’AN/SPY-1D雷達訊號，頻率跳躍，嘗試鎖定！”
“‘咆哮者’電子戰機在前沿活動，強度提升，實施阻塞式干擾！”
“敵方無人機資料鏈密度持續增加，‘天穹’正在分析其組網模式並實施滲透干擾！”
電子戰軍官的聲音又快又急，雙手在控制檯上飛速操作，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他們釋放出精心調製的干擾波，模擬出虛假的目標訊號，試圖欺騙和致盲對方的感測器。同時，“天穹”系統那龐大的算力，正如同一個無形的濾網，努力從海量的電磁噪音中，篩選出真正有價值的情報，並試圖解析甚至反向侵入“仲裁者”那獨特的指揮網路。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沒有火光，卻同樣決定著生死的較量。每一次成功的干擾，每一次訊號的欺騙，都可能在未來挽救一艘戰艦，數百條生命。海面之上，是令人窒息的寧靜；電磁空間內，是刀光劍影的嘶鳴。
“烈陽”號艦橋，為了保持夜戰能力，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紅色照明。各種儀表盤和螢幕發出的幽光，映照在官兵們凝重的臉上。
林峰沒有坐在指揮席上。他站在舷窗前，身體如同焊死在甲板上，一動不動。窗外是純粹的黑暗，只能憑藉遠處偶爾被浪尖反射的、微弱的星光，勉強分辨出海天交界處那一道更深的墨線。
他的內心，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
思緒，如同不受控制的潮水，漫過時間的堤壩。他想起了戰爭爆發之初，聯邦的傲慢與挑釁，想起了“開拓者號”科考船被撞沉的憤怒，想起了收復明珠群島時那激動人心的時刻，也想起了喀斯塔納高原上，孫浩咬響手雷時那決絕的身影，想起了“夜鶯”在最後時刻傳遞情報的堅定，想起了“泰山”血戰墜海的未知，想起了歐羅巴宣佈中立時帶來的那絲希望，以及羅斯聯邦那若即若離的、帶著算計的支援……
一幕幕，一幅幅，如同快速閃回的電影膠片。有熱血，有犧牲，有憤怒，也有沉重的責任。這場戰爭，已經改變了太多，也奪走了太多。
最終，所有的思緒，如同被無形的手收攏，猛地定格在了當下，定格在了腳下這艘戰艦，定格在了眼前這片漆黑如獄的海域。
職責，無比清晰，無比沉重。
他是“烈陽”號的艦長，是這支前出誘餌編隊的指揮官。他的任務，就是將敵人最致命的攻擊吸引過來，然後用盡一切辦法活下去，為後方的主力、為“天穹”，創造出那轉瞬即逝的獵殺視窗。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和鋼鐵氣息的冰冷空氣，將腦海中翻騰的雜念強行壓下。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只剩下對雷達螢幕、對資料鏈資訊、對這片戰場每一個細微變化的極致敏感。
遠在數百海里之外，聯邦“霸王號”航母那寬敞而忙碌的CIC內，氣氛同樣凝重，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焦躁。
哈里斯上將揹著手，在巨大的戰術顯控臺前踱步。螢幕上，代表著炎國前出編隊的光點，如同挑釁般，在他劃定的紅線邊緣遊弋。更後方，是那片代表著炎國主力艦隊、被大量干擾和虛假訊號籠罩的、令人不安的模糊區域。
“‘仲裁者’的分析結果還沒有出來嗎？！”哈里斯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我們已經放出了所有的‘眼睛’，為什麼最佳攻擊視窗還沒有計算出來？！它在等什麼？！”
一旁的參謀官小心翼翼地回答：“將軍，‘仲裁者’系統正在綜合處理無人機叢集傳回的實時資料、敵方電子對抗模式分析以及歷史交戰記錄。它判斷敵方前出編隊的行為存在較高的誘餌機率，正在評估直接攻擊與繼續偵察、尋找其主力核心之間的風險收益比……”
“風險收益比？！”哈里斯幾乎要吼出來，“戰爭不是生意！是摧毀！是征服！告訴那個該死的電腦，我要的是結果！是立刻、馬上，將那些該死的炎國戰艦送入海底的結果！”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和一個看不見的、冷靜到冷酷的對手下棋，而自己手中的王牌，卻有著自己的想法和節奏。這種無法完全掌控的感覺，讓他這位習慣了發號施令的老兵，感到無比憋悶和不安。
時間，在雙方最高指揮官截然不同的心境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凌晨時分，一天中最黑暗、也是最寒冷的時刻，即將來臨。
“烈陽”號內，雷達官幾乎將眼睛貼在了螢幕上。突然，在充斥著噪音和干擾訊號的邊緣區域，一片極其微弱、但正在急速放大的光點群，猛地跳入了他的視野！
這些光點的雷達反射截面極小，速度卻快得驚人，遠遠超過了任何現役的戰機！
雷達官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幾乎是憑藉著本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了那聲撕心裂肺的、足以劃破所有寧靜的警報：
“警報！警報！方位XXX，距離XXX！發現大量低可探測目標訊號！速度……馬赫數2.5！還在加速！！不是飛機……是導彈！超音速反艦導彈——！！！”
“數量……天啊……超過二十枚！編隊襲來！！”
淒厲的戰鬥警報聲，如同垂死巨獸的最後咆哮，瞬間炸響在“烈陽”號的每一個角落！也透過資料鏈，如同喪鐘般，傳遍了整個嚴陣以待的聯合艦隊！
最後的寧靜，被徹底打破。鋼鐵與火焰的審判，已然降臨！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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