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達爾的午後，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老陳蹲在自己經營了十五年的“華興百貨”門口，手裡夾著半支快要燃盡的香菸，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街道。店鋪的捲簾門上，前幾天不知被誰用紅漆噴上了歪歪扭扭的“炎國佬滾出去”的字樣，雖然他用松節水拼命擦過，依舊留下了一片刺眼的汙漬。
十五年了。他從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小子，靠著起早貪黑、一分一釐地積攢，終於在這異國他鄉站穩了腳跟，有了這間不算大但足以養活一家老小的店鋪，有了一個雖然簡陋但充滿煙火氣的家。女兒小雅在本地最好的國際學校唸書，成績優異；兒子小峰雖然調皮，但心地善良。妻子賢惠，將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本以為生活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直到終老。
可這該死的戰爭！
碎星海那邊，炎國和聯邦的艦艇還在對峙，訊息時好時壞。原本還算融洽的鄰里關係，近幾個月來肉眼可見地變得微妙而緊張。本地新聞裡，開始頻繁出現煽動性的言論，將爪哇聯邦經濟的低迷、物價的上漲，統統歸咎於“炎國資本的掠奪”和“炎國人的傲慢”。老陳能感覺到，那些曾經熟悉的、見面會點頭微笑的鄰居和顧客，眼神裡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東西，是冷漠，是疏離，甚至……是隱隱的敵意。
“爸，外面亂，快進來吧。”兒子小峰從店裡探出頭，臉上帶著與他十六歲年紀不符的擔憂。小夥子繼承了老陳的身板，個子竄得很快，只是眉眼間還帶著少年的稚氣。
老陳掐滅菸頭，嘆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知道了。你把新到的那批貨清點一下，標好價籤。”
他剛轉身準備進店，街角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引擎轟鳴和怪叫聲。幾輛破舊的摩托車載著十幾個剃著光頭、赤裸上身、露出大片刺青的年輕男子，揮舞著木棍和鋼管，呼嘯著衝進了這條相對安靜的商業街。他們嘴裡用本地語高聲叫嚷著，老陳聽得懂一些，無非是“驅逐炎國寄生蟲”、“奪回我們的財富”、“炎國佬跪下”之類的口號。
是老熟人，“剃刀黨”。這條街上的混混，平時收點保護費，小偷小摸，警察也拿他們沒什麼辦法。但今天，他們的眼神格外兇狠，動作也帶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暴戾。
老陳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就想把卷簾門拉下來。
“快！小峰！關門！”他朝店裡吼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嘶啞。
小峰反應不慢，立刻衝過來幫忙。但已經晚了。
“就是這家！炎國豬開的店！搶我們的錢！”一個戴著鼻環、似乎是頭目的壯碩青年，指著“華興百貨”的招牌，用鋼管狠狠砸在旁邊的電線杆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摩托車隊瞬間將店鋪門口圍住。十幾個混混跳下車，不由分說，掄起手中的棍棒就朝著店鋪的玻璃櫥窗砸去！
“嘩啦——！”
厚重的鋼化玻璃應聲而碎，碎片四濺。櫥窗裡精心陳列的電器樣品瞬間被砸得稀爛。
“住手！你們幹什麼！”老陳目眥欲裂，這些貨是他壓上了大半流動資金的命根子！他下意識就要衝上去理論，卻被兒子小峰死死抱住。
“爸！別去！他們人多！”小峰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臂像鐵鉗一樣箍住老陳。
“滾開！炎國豬！”鼻環男獰笑著，一腳踹開店門，帶著手下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他們見東西就砸，貨架被推倒，商品被扔在地上踐踏，收款機被撬開，裡面的鈔票被一搶而空。
老陳看著自己十五年的心血在幾分鐘內化為烏有，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咬出了血，鹹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他掙扎著，卻被兩個混混粗暴地推開，撞在倒塌的貨架上，額角頓時滲出血來。
“媽的，跟你們拼了！”小峰看到父親受傷，少年血性湧了上來，抄起手邊的一根拖把棍，就要衝上去。
“小峰！不要！”老陳嘶聲喊道。
但已經晚了。那個鼻環男輕易地奪過了小峰手中的木棍，反手一棍就抽在小峰的腿上。少年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小雜種！還敢動手？”鼻環男呸了一口，舉起鋼管就要朝著小峰的頭砸下。
“不要！錢你們拿走！別動我兒子！”老陳不知從哪裡爆發出力氣，猛地撲過去，用身體護住了小峰。
鋼管重重地落在他的背上，發出一聲悶響。老陳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爸！”小峰的哭聲撕心裂肺。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了警笛聲。
那些正在打砸搶的混混們動作一滯。
鼻環男皺了皺眉，似乎有些意外警察來得這麼快。他看了一眼蜷縮在地上、死死護著兒子的老陳，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店鋪，似乎覺得還不夠解氣。他目光掃過，看到了櫃檯上方懸掛著的一面小小的、印著炎國國旗的裝飾旗——那是老陳從國內帶出來，一直掛在店裡，算是念想。
他獰笑一聲，伸手扯下那面小旗，扔在地上，用沾滿泥汙的靴子狠狠踩了上去，還用力碾了碾。
“呸！炎國豬！這只是開始！”他撂下一句狠話，一揮手，“撤！”
混混們呼哨著，迅速跳上摩托車，引擎咆哮著，如同來時一樣，旋風般消失在街角。
警笛聲由遠及近，兩輛塗著爪哇聯邦警徽的巡邏車慢悠悠地停在了店鋪門口。幾名警察下車，看著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店鋪，以及倒在地上的老陳和小峰，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更像是完成一項例行公事。
“怎麼回事？”為首的警官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老陳在小峰的攙扶下，艱難地坐起身，指著混混們離開的方向，聲音顫抖：“警官……是‘剃刀黨’……他們剛走……快去抓他們……”
那警官掏了掏耳朵，漫不經心地看了看四周：“‘剃刀黨’？我們沒看到啊。你有證據嗎？誰看到是他們乾的了？”
旁邊幾個圍觀的本地人，原本還在指指點點，聽到警察的問話，立刻低下頭，或者裝作沒看見，迅速散開了。
老陳的心涼了半截。“他們……他們剛搶了我的錢，打傷了我兒子……很多人都看到了！”
“很多人？誰？”警官環視一圈，街上空蕩蕩的，剛才的圍觀者早已作鳥獸散。“我說老陳啊，你們炎國人和本地人有點摩擦，很正常嘛。是不是你們先招惹人家了？”
“你胡說！”小峰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自己流血的腿和父親額角的傷，“是他們無緣無故來打砸搶！你們警察為什麼不抓他們！”
“小子，注意你的態度！”警官臉色一沉，“我們接到報警自然會處理。現在不是來了嗎？你說他們搶了錢，多少錢？有記錄嗎？誰能證明他們拿走了？”
老陳看著警官那副敷衍塞責、甚至隱隱帶著偏袒的嘴臉，一股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心臟。他明白了，這些警察，根本就沒打算認真處理，他們甚至可能和那些暴徒有著某種默契。
“你們……你們這是縱容！”老陳的聲音因為絕望而嘶啞。
“縱容？老陳，話可不能亂說。”警官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們會立案調查的，你等訊息吧。好了，收拾收拾，最近不太平，早點關門回家吧。”
說完，他揮了揮手，帶著幾名警察上了車，警燈閃爍，慢悠悠地開走了，彷彿只是路過看了一場無關緊要的熱鬧。
街道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滿地狼藉和瀰漫在空氣中的絕望。
小峰忍著腿上的劇痛，努力想把父親扶起來。“爸，你怎麼樣？我們……我們去醫院……”
老陳搖了搖頭，掙扎著自己站穩。他看著被踩滿腳印、汙穢不堪的那面小國旗，眼眶瞬間紅了。他顫巍巍地走過去，彎腰，小心翼翼地將其撿起來，試圖用手掌擦去上面的汙漬，但那些骯髒的印記，彷彿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了旗幟的纖維裡，也烙印在了他的心上。
“沒事……爸沒事……”他聲音沙啞地安慰著兒子，但內心的冰冷和無助，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是華人商會的群聊，裡面已經炸開了鍋。
“城東的炎國超市被燒了！”
“我們廠的宿舍被圍了，工人們不敢出去！”
“報警了，警察說管不了！”
“他們在街上見炎國人就打！瘋了！都瘋了！”
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訊息，配上現場拍攝的混亂影片和照片，如同雪片般湧來。火光、濃煙、破碎的玻璃、瘋狂叫囂的暴徒、驚恐奔逃的同胞……雅達爾，這座他們曾經以為可以安居樂業的城市，正在多個角落同時燃起罪惡的火焰。
星火，已然燎原。
老陳緊緊攥著那面髒汙的小國旗，另一隻手摟住渾身發抖的兒子。他望著遠處天空升起的滾滾黑煙，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孤立感攫住了他。在這裡，法律似乎已經失效，秩序已然崩塌，他們這些辛辛苦苦在此紮根的炎國僑民，彷彿一夜之間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小峰……”老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眼神卻漸漸凝聚起一種決絕，“怕嗎？”
小峰抹了把臉上的淚和血，咬著牙，用力搖頭：“不怕！”
老陳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街角。在那裡，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記者的年輕男子，正小心翼翼地舉著相機，對準了他們這邊，鏡頭反射著冰冷的光。剛才那絕望的一幕，尤其是小峰護住他、以及他撿起被踐踏國旗的瞬間，或許已經被記錄了下來。
老陳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他知道，他們不能坐以待斃。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硝煙、血腥和絕望的味道。
“走，”他對兒子說，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股力量，“我們回家。把你媽和小雅接上，去商會總部。那裡……可能更安全點。”
他扶著受傷的兒子，踉蹌著，一步一步，踏過滿地的碎片和汙穢，走向那未知的、更加兇險的街道。那面被弄髒的小國旗，被他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卻不肯熄滅的火種。
而在街角，那名冒死的記者，快速按動著快門，將老陳父子相互攙扶、背景是破碎店鋪與滾滾濃煙的背影，定格了下來。尤其是老陳手中那面依舊緊握的、雖汙損卻未墜地的旗幟特寫，充滿了無聲的控訴與巨大的張力。
這張照片，連同雅達爾多處爆發的暴亂畫面，正透過加密網路，艱難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試圖衝破資訊封鎖，傳向外界。
風暴，已至。而風暴眼中，每一個平凡的炎國僑民，都面臨著最殘酷的生死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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