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們立刻衝向羊圈,女人們飛快地跑回氈帳搬出大鍋和最好的奶食、炒米,孩子們也興奮地跑來跑去幫著抱柴火。
幾條牧羊犬似乎也明白了這群“怪人”是尊貴的客人,不再齜牙,反而搖著尾巴在人群裡穿梭。
篝火被添得更旺,巨大的鐵鍋架了上去,雪塊被鏟進鍋裡融化,切成大塊的羊肉帶著血水下鍋,濃郁的肉香很快就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滾燙的、帶著鹹香奶味的奶茶被一碗碗地先端了上來,遞到每一個凍僵的慰問隊員手中。
李建成接過頭人親自捧上的一碗熱奶茶,感受著碗壁傳來的燙手溫度,吹了吹氣,美美地喝了一大口,那暖流從喉嚨一直熨帖到胃裡,他滿足地嘆了口氣:
“哈……活過來了……”
他看著眼前這片因為他的到來而忙亂卻又充滿生機和喜悅的景象,看著牧民們臉上那發自內心的、混合著崇敬與感激的笑容,他知道,這一步,走對了。
什麼皇家威儀,有時候,真不如一碗熱奶茶、一口羊肉,和一句“老鄉,有飯嗎?”來得管用。
寒風依舊,但這片小小的氈帳群,卻因為大唐慰問隊的到來,瞬間充滿了溫暖與生機。
李建成看著眼前這一幕,長長地舒了口氣,感覺這一路所有的艱辛和“掉坑”的狼狽,都在此刻得到了回報。
“老鄉啊,你們部落分到了多少羊娃子啊?”
吃了一頓飽的,李建成毫無形象地往地上一坐,厚實的皮袍下襬直接墊在雪水裡也毫不在意。
他甚至把半邊身子懶洋洋地靠在正抱著一根羊腿骨啃得滿嘴流油的程咬金身上,一邊拿著根細木棍剔著牙,一邊用帶著點飯後慵懶的腔調跟圍坐過來的頭人和幾個老者閒聊。
那形象,那氣質……斜靠著彪形大漢,剔著牙,問著羊娃子的事兒……要不是有族人親眼指認,誰敢信這位就是當今大唐的太子殿下呢?!
簡直比他們這些老牧民還像牧民!
頭人和老者們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看著太子殿下這副完全不見外的架勢,也漸漸放鬆下來。
頭人連忙答道:“回殿下,託朝廷和殿下的福,我們部落這次分到了七十隻母羊,十隻種羊!都是上好的草原羊!開春就能下羔子了!”
“哦?七十隻母羊……”
李建成眯著眼,心裡快速盤算著,點了點頭。
“嗯,差不多夠你們這百十口人慢慢發展起來了。草場還夠用嗎?別到時候羊娃子多了,沒地方吃草,那可不成。”
“夠用!夠用!”
另一個老者搶著說道,臉上滿是感激的笑容,“殿下您派人來給劃了草場,還教我們輪牧,哪片草場吃多久,歇多久,都有講究!比以前我們自己亂跑強多了!”
“對對對!”
頭人也介面道:“還有那煤爐子,可是個好東西!今年冬天,娃娃們都沒凍著,老人也少受罪了!以前哪敢想啊!”
李建成聽著,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又把身子往程咬金那邊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繼續問道:“那就好……工分呢?你們部落有沒有人去掙工分?”
“有的呢……有的呢!”
十幾個年輕些的牧民湊了過來,其中就有著差點引起誤會的那個。
“掙工分換東西,還方便不?有沒有人剋扣你們的?”
“方便!方便得很!”
一個看起來比較機靈的年輕牧民興奮地插話。
“去礦上幹活,去修路,一天一工分,清清楚楚!拿著工分牌去王庭那邊的集市,糧食、鹽、布、鐵器那些都能換!沒人敢剋扣,管事的老爺們說了,誰敢貪墨工分,殿下要砍頭的!”
他說著還做了個砍頭的手勢。
程咬金正好啃完羊腿,把光溜溜的骨頭一扔,抹了把油嘴,甕聲甕氣地幫腔:“那可不!俺老程親自監督!哪個王八羔子敢伸手,不用殿下砍,俺先擰掉他的腦袋!”
他這話配上那凶神惡煞的模樣,讓牧民們又是敬畏又是安心,紛紛點頭。
李建成笑著用木棍虛點了程咬金一下:“你他娘少嚇唬人。”
然後又轉向頭人:“聽到大家日子有起色,我這心裡就踏實了。朝廷啊,不怕大家日子過得好,就怕大家窮!你們日子過好了,能換更多東西,朝廷才能收更多稅,才有錢修更多的路,建更多的工坊,讓大家有更多的工分掙,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這話說得樸實無比,卻又把朝廷的利益和牧民的利益緊緊綁在了一起,聽得頭人和老者們眼睛發亮,連連稱是。
“殿下說的是!”
“是這個理兒!”
“我跟你們說,朝廷明年又要建廠了,有做吃的的,還有的用羊毛做衣服……”
李建成興致勃勃地開始畫大餅。
“殿下,我們都知道的……”
頭人憨厚地笑著打斷:“回來探親的娃娃們,在工坊幹活的,都跟我們說了!說得可詳細了!”
旁邊一個老者也補充道,眼裡閃著光:
“我們還知道,明年朝廷的工廠會用更多的人,到時候,咱家的羊毛也能直接送去換工分,換糧食,再也不怕皮貨商壓價了!”
李建成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拍了下大腿:
“得!看來我這訊息還沒你們靈通!那你們都知道了,就更好了!”
他順勢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充滿了鼓動性:“想要過上好日子,就得自己努力幹!等明年磚瓦廠建起來,你們也能學著蓋磚房子,那傢伙,比氈帳結實多了,冬天也更暖和!”
“好的,好的呢!”
牧民們紛紛點頭,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
李建成清了清嗓子,試圖把氣氛搞得正式一點,找回點太子宣諭的感覺:
“總之!只要大家,能堅決貫徹大唐皇室領導,引領……引……引領那個……”
他卡殼了,皺著眉頭努力回想房玄齡給他準備的文稿裡的詞兒,憋了半天,最終還是煩躁地一揮手:
“算了!這套詞兒文縐縐的,我他孃的實在是整不出來,聽著都他娘彆扭!”
他這突如其來的“粗鄙”把大家都逗樂了,連靠著的程咬金都吭哧吭哧地笑起來。
李建成自己也笑了,然後神色一正,看著周圍一雙雙信任的眼睛,用最樸實、最堅定、彷彿在立軍令狀般的語氣說道:
“那就說點實際的!跟著大唐混,三天餓……呃,保你們有肉吃,有衣穿!”
他及時剎住了某個不太吉利的順口溜,用力一拍胸脯,發出砰的一聲:
“我保證!不出三年,你們都能過上好日子!要是做不到,你們就去長安,拆了我東宮的大門!”
這保證,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力量。
“殿下!” 頭人和牧民們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一遍遍地喊著殿下,一些老人的眼眶已經溼潤。
他們信!
他們相信這個毫無架子、跟他們一起坐在地上、靠著猛將、說著大白話的太子殿下!
這份承諾,比牛羊、比工分更讓他們心安!
程咬金在一旁小聲嘀咕:“拆東宮門?俺看誰敢……”
但看著眼前這君臣民一心、其樂融融的景象,他那張兇臉上也露出了近乎“慈祥”的笑容。
篝火噼啪,映照著每一張充滿希望的臉龐。李建成知道,政策的種子已經播下,信任的根基已經築牢。
接下來,就是和時間賽跑,用實實在在的發展,來兌現今晚這雪原篝火旁,最重的承諾。
果然,草原民族啊……你只要能收服他們,他們能立馬從驍勇善戰變得能歌善舞起來。
那份在戰場上用來策馬衝鋒、開弓射狼的豪邁精力,此刻全然化作了歡慶的火焰與節奏。
待所有人都吃飽喝足,碗碟撤下,篝火被添得更旺,幾乎要舔舐到低垂的夜空。
不需要過多的組織,部落裡年輕的男男女女便自發地圍攏過來,形成了幾個歡快的圓圈。
蒼涼悠遠的長調率先響起,如同掠過草尖的風,瞬間將人的思緒帶往遼闊的天地。
隨即,節奏明快的馬頭琴聲加入進來,如同萬馬奔騰的心跳。
小夥子們穿著厚重的皮袍,腳下卻踩著複雜而有力的舞步,靴子踢踏著地面,震起細碎的雪沫,動作剛健,充滿了力量感,彷彿在模擬著套馬、摔跤的場景。
姑娘們的舞姿則相對柔美些,她們彩色的頭巾和袍角在火光中飛揚,手腕和脖頸上的飾物隨著身體的擺動叮咚作響,如同雪原上跳躍的精靈。
他們的臉上洋溢著毫無保留的、純粹的笑容,那是在苦難中淬鍊出的樂觀,也是對眼前這份安寧與希望的盡情宣洩。
歌聲時而高亢入雲,時而低沉婉轉,雖然聽不懂具體的詞句,但那裡面蘊含的喜悅、對自然的讚美、對生活的熱愛,卻足以感染每一個人。
程咬金看得興起,嗷嗷叫著也衝進了舞圈,他哪裡會跳什麼草原舞,完全是憑著蠻力和高興,胡亂地蹦躂著,動作滑稽得像頭撒歡的黑熊,卻意外地引得眾人陣陣善意的鬨笑和更熱烈的喝彩。
李建成沒有去跳,他依舊懶洋洋地靠在原地,背後是溫暖的篝火,面前是歡歌笑語的人群。
他接過旁邊一位老牧民遞過來的、用木碗裝著的、略微發酵略帶酸味的馬奶酒,小口地抿著,看著眼前這片和諧歡騰的景象。
火光在他帶笑的眼中跳躍。
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不知想到了什麼事,他會心一笑,將想到的事記在了腦海裡。
他知道,這種“能歌善舞”,是基於安心與富足之上的。
是因為他們相信,跟著大唐,明天真的會更好,所以才願意,也才有心情,在這冰天雪地裡,燃起最旺的篝火,跳起最歡快的舞蹈。
“收服……”
他低聲重複了一下這個詞,隨即笑著搖了搖頭,將碗中略帶澀口的馬奶酒一飲而盡。
或許,最好的“收服”,從來不是刀劍的征服,而是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你、也為他們自己的新生活,起舞。
夜還很長,歌舞正酣。
這片小小的營地,成為了雪原上最溫暖、最明亮的存在。
而大唐的威望與恩德,也隨著這歌聲與舞步,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牧民的心中!
就在李建成於篝火旁與牧民暢談未來、在歡聲笑語中感受歸心的同時,另外兩支由秦王李世民和齊王李元吉率領的隊伍,亦如同銳利的箭矢,深深楔入了草原另外兩個方向的冰天雪地之中。
在西北方向,李世民所部。
他的隊伍更像是一臺精密而高效的機器。
與李建成的隨性親和不同,李世民所到之處,威嚴與仁德並重。
他親自檢查分發給牧民的每一袋糧食、每一匹布的質量,他會召集部落頭人和長者,不僅傾聽他們的困難,更會與長孫無忌當場商議,給出解決草場糾紛、規劃冬季牧道的具體方案。
他沒有李建成那樣跳脫的語言,但他沉穩的承諾和雷厲風行的作風,帶給牧民的是另一種堅實的、足以託付未來的信任。
他踏過的雪原,留下的是秩序的軌跡,是“秦王一言,重如泰山”的信念。
在東北方向,李元吉所部。
儘管有杜如晦的悉心指導和薛仁貴的武力保障,這支隊伍的行進難免有些磕絆。
李元吉本人或許還帶著幾分紈絝子弟的不耐與嬌氣,但在杜如晦的勸諫和薛仁貴沉默卻堅定的執行下,慰問的物資依舊一份不少地送到了牧民手中。
杜如晦耐心地向牧民解釋朝廷政策,薛仁貴則用他憨厚的笑容和偶爾露一手的高超武藝,贏得了牧民小夥子的崇拜。
李元吉或許不懂得太多的收買人心,但他皇室親王的身份本身,就是大唐重視此地的最直接象徵。
他深一腳淺一腳走過的路,或許歪斜,卻同樣將大唐的印記,踏入了這片土地。
三條路線,三種風格,卻懷揣著同一個目標,踐行著同一個理念。
他們頂風冒雪,跌倒了爬起來,迷路了再找方向。
他們帶去的,不僅僅是維繫生命的糧食和抵禦寒冷的布匹,更是通往一種全新生活的藍圖和希望。
他們踩在雪原上的足跡,看似微不足道,很快就會被新的風雪掩蓋。
但這些足跡所指向的方向,所代表的意志,卻如同永不熄滅的火焰,在每一個接觸到他們的牧民心中點燃。
這星星之火,終將燎原。
這些足跡,連線起來,便不再是泥濘的雪路,而是掃除了矇昧、驅散了貧困、連線了大唐與草原血脈的——發展的康莊大道!
歷史的車輪,正沿著這三行由天潢貴胄與大唐精英們踏出的雪痕,以前所未有的堅定與速度,轟然向前!
草原的命運,正在這個冬天,被徹底改寫。
就在李家兄弟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為草原踩出未來、用腳步丈量民情的同時,數千裡之外,長安皇城太極宮中,正在進行著每年一度、極盡繁華與威儀的元正大朝會。在京的文武百官、勳貴宗親,乃至能趕回來的致仕老臣,幾乎悉數到場,冠蓋雲集,袍服鮮明,依序而立,陪著皇帝李淵共度新年。
往年的元正大朝會,更像是一場規模宏大的皇家典禮與內部團拜,氛圍雖隆重,主旨卻在於“共慶”與“和諧”,總結過去多是泛泛而談,暢想未來也無非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之類的套話。
皇帝賜宴,群臣領受,酒酣耳熱之後,便各自回府,算是為過去一年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但今年,朝會的氣氛與意義,與往年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在那一片紫緋朱綠的漢官袍服之中,赫然夾雜著三四十個面貌迥異、服飾奇特的身影。
他們膚色或深或淺,瞳色各異,衣著或錦繡華貴,或皮毛粗獷,正是來自四面八方的番邦使臣。
他們之中,有來自西域諸國,帶著駝隊穿越茫茫沙海,獻上美玉、寶馬與歌舞的使者;
有來自東北靺鞨、室韋等部,攜帶著珍貴皮毛和山貨,言語恭順的頭人;
有來自西南吐蕃,眼神中帶著審視與敬畏的豪酋代表;
甚至還有幾個來自更遙遠中亞小國的使臣,在通譯的協助下,極力向御座上的李淵表達著最謙卑的懇請——希望大唐皇帝陛下能垂恩,將他們的國家納入大唐的版圖,成為大唐永久的藩屬或直接治下的州縣!
這番“萬國來朝”的盛景,這番近乎“乞求內附”的場面,是自去歲李家兄弟二人率領唐軍,用那雷霆般的新式火器轟塌了突厥王帳,又在突厥聖山金山舉行祭天儀式後,才逐漸出現的。
那一戰,打掉的不僅僅是東突厥的脊樑,更是周邊所有大小政權心中最後的僥倖。
他們親眼目睹或聽聞了唐軍那種摧枯拉朽、宛若神罰的威力,也看到了大唐在草原上並非一味破壞,而是迅速建立起新的秩序,甚至連草原勇士也為之折服效命。
強大的武力令人恐懼,而武力之後展現出的秩序構建能力與文化向心力,則更令人心折。
於是,往日的桀驁不馴變成了如今的“溫順”恭謹,昔日的邊界摩擦被爭先恐後的遣使朝貢所取代。
他們來到長安,不僅是為了維繫和平,更是為了親眼目睹這個東方巨龍的威嚴,試探其風向,並努力在這片新崛起的天空下,為自己的部族或國家尋得一席安穩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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