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身旁的尉遲敬德眼疾手快,這位沙場猛將反應極速,沒等老墨膝蓋彎實,蒲扇般的大手一伸,直接拽住老墨的腰帶,像拎小雞仔一樣把他整個人又給提溜了起來!
“誒!老墨你這是幹啥!殿下讓你風光大娶,可不是讓你行大禮!”尉遲敬德粗著嗓子喊道。
眾人看著被尉遲敬德拎在半空、手腳無措、臉上又是感動又是窘迫的老墨,那滑稽又真摯的模樣,實在忍俊不禁。
不知是被誰那一聲憋不住的笑聲給打破了沉默,剎那間,整個議事廳爆發出了一陣快活無比的大笑聲,連素來沉穩的房玄齡、杜如晦都捋著鬍鬚莞爾不已,李建成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在這片充滿了善意的笑聲中,所有的距離感、等級差彷彿都消融了,只剩下濃濃的兄弟情誼與共同奮鬥的溫暖。
李建成笑罷,用力一拍案几,環視眾人,聲音洪亮而充滿力量:
“好!那麼最後再問一次,大家有沒有信心,把咱們‘墨天王’的這場婚禮,給我辦得漂漂亮亮、風風光光,讓整個北疆都記住這一天?!”
“有!!!”
這一次,回應他的是整齊劃一、震徹屋瓦的吼聲。
這吼聲裡,不再有絲毫的疑惑與戲謔,充滿了毋庸置疑的幹勁與決心。
雖然事情聽起來依舊有些“不務正業”,但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辦好這場婚禮,就是當下最重要的“正業”!
這不僅是太子對手下兄弟的情義體現,更是對這個團體凝聚力與執行力的一次檢閱,是他們共同要打好的另一場“戰役”!
一時間,原本肅穆莊重的議事廳,被這喜慶、熱烈而又充滿力量的氛圍徹底點燃。
老墨要結婚了?!
“墨天王”要結婚了?!
那個研發出好用的工程器械,還製作出鋼鐵黑龍的“墨天王”要結婚了?!
這訊息像一陣帶著喜氣的風,瞬間刮遍了北疆大營、各個工地、廠房乃至周邊部落。
所有人都還在崗位上,但魂兒似乎已經飄到了那香氣四溢的席面上。
空氣中彷彿提前瀰漫起了燉羊肉的濃香、蒸餅的麥香和酒罈開封后的醇香。
“放假……吃席……吃三天!”
工地裡,一個滿身灰土的年輕工人掰著手指頭,眼睛發亮地念叨著,工棚裡,工人們圍坐在一起,就著稀粥鹹菜,討論得熱火朝天。
“殿下給咱們放假,讓咱們敞開了吃席,是殿下和墨部長仁義!可咱們不能真就揣著倆空拳頭去吧?”
一個老工人放下碗,抹了把嘴說道。
“說的是啊!墨部長弄出來的那些個傢伙什,讓咱們省了多少力氣,少了多少危險,這份情誼,得念!”
旁邊有人立刻附和。
“可……送啥呢?咱們這點餉錢,買金貴物件也買不起啊……”
眾人陷入了沉思。忽然,一個年輕工人眼睛一亮:“有了,大夥兒一人湊點工分,去換幾匹上好的布!又實在,又吉利!給墨部長和新人添點家當,怎麼樣?”
“好主意!”
“這個想法好嘞!”
“我出五分!”
“我出六分!”
提議瞬間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工匠們的臉上都露出了樸實而真摯的笑容。
用自己勞動換來的工分去表達心意,沒有比這更合適、更體面的方式了。
老墨大婚的訊息也隨著回家探親的奔馬,傳到了草原各部,傳進了牧民的氈房裡。
一位額吉(母親)正在擠奶,聽到兒子帶回來的訊息,立刻站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對著兒子吩咐道:
“去!把你阿爸叫回來,再把羊圈裡最肥、最壯實的那隻羊娃子給我抓住撒!”
兒子愣了一下:“額吉,那是準備過年……”
“過年再說過年的!”
額吉打斷他,語氣堅定:“我們不能空著手、張著嘴巴就去吃席,這是咱們大唐的規矩,更是咱們草原的規矩撒!”
老人也聞聲走了進來,聽著妻子的話,重重地點了點頭:“你額吉說得對!知恩圖報,羊群才能興旺!就抓最肥的那隻,把毛刮乾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咱們全家一起去給墨部長賀喜!”
類似的場景,發生在北疆的各個角落。
軍營裡計程車兵們湊錢打製了一對寓意吉祥的銅壺;工廠裡的女工們聯手繡制了一幅巨大的“鴛鴦戲水”炕屏;甚至連學堂裡的蒙童,都在先生的帶領下,用心繪製了一張張雖然筆法稚嫩卻充滿祝福的賀帖……
這幾天最激動的莫過於蘇家。
原本將女兒許給一個“工匠”還曾惹來些微詞,如今見太子殿下如此重視,不僅以國公之禮相待,更是動員了整個北疆的力量來操辦,那點微詞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榮耀和踏實。
光耀門楣啊……真的是光耀門楣!
日子在期盼中飛快流逝,終於到了武德八年八月二十七,老墨大婚的頭一天。
整個北疆彷彿都提前進入了節日狀態。
各大工地按照指令陸續停工,工匠們換上最乾淨的衣裳,帶著他們用心準備的禮物,成群結隊地開始向作為婚禮核心區的北疆大營聚集。
營地內外,早已不是平日的肅殺模樣,到處張燈結綵,紅色的綢帶和燈籠掛滿了營門、轅門和臨時搭建的喜慶牌樓。
薛廚師長帶領著後勤部門更是忙得腳不點地。
臨時壘起的灶臺一眼望不到頭,大鍋裡燉著整羊,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濃郁的肉香霸道地籠罩了整個營地。
成筐的野菜、成堆的蒸餅、成壇的美酒被不斷運來,場面之宏大,堪比一場大戰役前的物資調配。
科研部的成員們更是自發組織起來,他們用巧手紮起了遠比普通燈籠更精巧、能變幻色彩的“走馬燈”,甚至還搗鼓出了利用燃燒原理、能間斷噴出煙花火樹的“喜慶樁子”,引得眾人陣陣驚呼,都說“墨天王”手下的人,連慶賀都帶著一股子巧奪天工的勁兒。
老墨本人則被尉遲恭和程咬金等人揪”了出來,按著頭試穿那身按國公品級趕製出來的大紅吉服。
他僵硬地站在銅鏡前,像個被臨時組裝起來的木偶。
身上那套按國公規制趕製的大紅婚服,針腳細密,用料華貴,卻讓他感覺比平日裡沾滿油汙的工裝還要沉重。
頭髮被梳得一絲不苟,連那片“聰明絕頂”的腦門,都在燭光下被擦得鋥亮,反射著惶惑又喜悅的光。
他看著鏡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依舊有些恍惚,只會咧著嘴,露出一口與他整日啃乾糧、喝涼水形象不太相符的、還算齊整的牙齒,傻笑著,任由身邊那群平日裡跺跺腳北疆都要震三震的大佬們擺佈。
“這身行頭一穿,咱們老墨也是威風凜凜啊!用殿下的話說就叫,尿性!”
程咬金抱著胳膊,圍著老墨轉了一圈,嘖嘖稱讚。
“人是精神了,可明日是正日子,這臉上……”
房玄齡捻著鬍鬚,端詳著老墨那張因常年待在工棚而顯得有些蒼白、又被時間刻下些許皺紋的臉,眼中露出考量之色。
“按禮制,新郎也需傅粉施朱,以示鄭重喜慶。”
他這話一出,頓時引起了眾人的興趣。
“對對對!我記得長安城裡那些世家子成婚,臉上都要撲粉,白淨!”長孫無忌點頭附和。
“光是白淨哪夠氣色?還得抹點胭脂,顯得紅光滿面,才是大喜之兆!”杜如晦補充道。
“藥師手巧,讓他來畫!”程咬金插嘴道。
“簪花!簪花不能少!得選朵時興的吧?”尉遲恭也湊過來,認真提議。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就如同最細緻的工匠在雕琢一件珍貴的作品,又像是在推演一場重要的戰役,認真地商議著明日要給這位寶貝“墨天王”畫個什麼樣的妝容,簪一朵什麼樣的花才能既符合禮制,又襯得他精神。
他們的語氣裡沒有絲毫的戲謔與調笑,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卻又無比真摯的關心。
這群能決定北疆走向、指揮帶領著千軍萬馬的男人們,此刻卻將所有的細心與溫柔,都傾注在瞭如何讓他們的兄弟、讓大唐的功臣,在他的大日子裡以最風光、最體面的姿態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老墨聽著耳邊這些關於“粉”“胭脂”“簪花”的討論,身上的僵硬感慢慢消失了。
他看著鏡中自己被眾人簇擁著的身影,那傻笑裡,漸漸多了幾分踏實和溫暖。
空氣中瀰漫著羊肉的濃香、酒罈的泥封味、新糊燈籠的紙張和竹木氣息,混合著人們的歡聲笑語,構成了一種獨屬於北疆的、粗糲而熱烈的喜慶。
所有人都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場婚禮。
這是太子殿下對功臣的極致褒獎,是對“工匠”價值的最高肯定,更是讓所有追隨者看到希望與未來的活生生的榜樣。
明天,註定將是北疆載入史冊的一天。
老墨激動得一宿沒睡,天沒亮就被眾人從床上拖了起來。
結果就是,被眾人推舉出來負責上妝的李靖,這位沙場名將面對老墨臉上那對烏青的眼圈,也是束手無策,最後只能採取“粗暴”覆蓋法,硬是撲了三層厚厚的鉛粉,才勉強遮掩住。
這導致老墨的臉龐看上去比停屍三天的人還要蒼白。
兩團為了顯氣色而用力過猛的腮紅,如同兩顆熟透的凍柿子,硬生生摁在那張白臉上,再配上那身極致奢華的大紅喜袍……色彩對比強烈到刺眼。
這還不算完。
尉遲敬德興沖沖地趕來,手裡攥著一把還帶著晶瑩露珠、顯然是剛從野外採來的、顏色繽紛的野花。
他欣賞不來長安城裡那些名貴的牡丹芍藥,只覺得這帶著天地靈氣的野花才配得上他的兄弟。
他不由分說,就在老墨那頂好不容易戴穩的幞頭旁邊,硬是別上了一圈……使得老墨的整體造型,在蒼白與豔紅之上,又平添了幾分來自山野的、奔放不羈的……詭異。
當老墨被這樣一番“盛裝打扮”後,推到李建成面前時,縱是太子殿下見多識廣、心理素質過硬,也被眼前這極具衝擊力的形象驚得眼皮一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這副裝扮……嘖……嚇得李建成愣是沒敢看……
趕緊揮揮手:“吉時已到,出發,出發!”
於是,被這一群熱情過度、粗手粗腳的大老爺們兒“精心”裝扮了半天的老墨,終於踏上了他的迎親之路。
他騎在程咬金精心挑選的那匹神駿非凡、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上,感受著四面八方的目光,緊張得腿肚子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全靠死死夾住馬腹才沒滑下來。
隊伍前方,房玄齡一絲不苟地手持奠雁禮所用的兩隻大雁——那是薛仁貴天沒亮就打下來的,此刻還在撲騰,彰顯著新鮮——神情肅穆地走在左側。
右側,杜如晦捧著那份足以讓任何人動容的豐厚禮單,步步沉穩。
而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身後那由二百名精挑細選出來的軍士組成的迎親儀仗。
他們個個挺拔英武,身穿筆挺的、獨特的草綠色新式軍禮服(其精神與形制,隱約可見後世元首軍服的影子,幹練而充滿威儀),胸前統一綁著碩大的絲綢紅花。
他們兩人一抬,足足一百箱扎著紅綢的聘禮,箱子沉甸甸的,彰顯著無比的誠意與豪闊。
這支隊伍,既有最高規格的禮儀,又有最獨特的審美,更蘊含著最強大的武力作為底色。
他們行走在北疆的土地上,構成了一幅前所未有的、怪異又威嚴的迎親圖景。
所過之處,百姓們先是因老墨的妝容而瞠目,隨即又被那龐大的聘禮和雄壯的軍容所震撼,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震天的歡呼和祝福。
來到蘇家門外,那陣仗比老墨預想的還要隆重。
攔門的除了蘇家的親朋故舊,竟連太子妃、秦王府、齊王府的正妃、側妃、孺人等女眷也都在此列,笑語盈盈地堵住了大門。
而更讓人忍俊不禁的是,年紀最大的李承乾儼然是個孩子王,帶著李承宗、李泰等一夥小蘿蔔頭,呼啦啦地圍住了新郎官,伸著小手,嚷嚷著要喜糖、要喜錢……
老墨何曾見過這等陣勢?
面對這群金枝玉葉的小殿下們,卻是手忙腳亂,連忙將早已備好的精巧飴糖和用紅繩串起的開元通寶分發下去,可謂是過五關斬六將,一番折騰之下,頭頂尉遲敬德精心別上的那圈野花都掉了一半,顯得更加“風致楚楚”了。
好不容易“突破”了童子的包圍,他終於來到了緊閉的蘇家大門前。
還不等他喘口氣,門內便傳來一聲清脆又帶著笑意的女聲,不知出自哪位王妃或貴女之口:
“催妝詩!”
這是最關鍵的一環!
老墨一個激靈,慌忙從懷裡摸出那張被汗水微微濡溼的紙條——那是太子殿下李建成親自為他寫好,並讓他反覆背誦的“法寶”。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壓下那帶著濃重嶺南風味的官話,一字一頓,極為認真地念道:
“卓夜星岑卓夜轟,發樓西畔桂堂東。森冇彩轟雙灰意,心有靈犀一點通。”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唐.李商隱《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選節)
詩是絕世好詩,李商隱的千古名句,其意境之優美,情感之深摯,遠超這個時代常見的催妝詩。
只是經過老墨這口音的“重塑”,平添了幾分令人捧腹的質樸效果。
門內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嬌笑聲。
但這笑聲之中,更多是驚喜與讚賞。她們或許聽不懂每一個字的標準發音,卻能感受到詩句中那份“心有靈犀”的默契與美好,更感動於這位看似木訥的“墨天王”為此所做的認真準備。
“好一個‘心有靈犀一點通’!新娘子,這門,咱們可是攔不住嘍!”
伴隨著一聲愉悅的打趣,那扇緊閉的、象徵著最後關卡的大門,在喧天的鑼鼓和歡呼聲中,緩緩向內開啟……
來到了新娘子的臥室門前,那喧鬧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門簾隔開。
老墨站在門口,激動得手心冒汗,一雙擺弄精密器械穩如泰山的手,此刻卻不知該往哪兒放,只能無措地在嶄新吉服上蹭了蹭。
他被身後笑盈盈的女眷們輕輕推搡著,半推半就地邁過了那道對他而言如同天塹的門檻。
屋內,紅燭高照,暖意融融。
他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床沿的蘇姑娘。
她身著一身精心裁製的紅綠相間婚服,色彩濃烈而莊重,映得她身姿愈發窈窕。
只是,那張平日裡讓他看一眼就心安的清麗面容,此刻卻被一柄精緻無比的紈扇嚴嚴實實地遮擋著,只留下一段白皙的脖頸和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雲鬢。
一時間,萬般情緒湧上心頭,從初見的驚豔,到相處的溫暖,再到此刻即將攜手一生的篤定……
老墨只覺得心跳如擂鼓,剛剛在外面應對催妝詩的機靈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這麼直愣愣地看著那柄團扇,看愣了神,彷彿要透過那扇面上的繡紋,看清後面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
“愣著幹嘛……念卻扇詩啊……”
不知是哪位女眷帶著有些促狹的笑意提醒了一句,聲音如同玉珠落盤,驚醒了夢中人。
老墨猛地回神,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比李靖給他抹的腮紅還要鮮豔。
“還……還要連西(唸詩)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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