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用一個未來“大唐鐵路總公司”的宏大畫餅,承諾給鄭家一成的原始股,但具體這一成股需要投多少錢,他一個字都沒提。
可就憑他描繪的這幅藍圖,哪怕讓鄭家現在投入家族資產的九成九,他們也會紅著眼睛、拎著錢袋子擠破頭地上!因為這餅,實在是太他孃的香了!
而且,李建成深諳資本運作的奧秘。
鄭家在長安至北疆這條實際鐵路上投入得越多,這個“樣板工程”就做得越漂亮,盤子就越大越紮實。
將來“大唐鐵路總公司”成立時,想要在這個已經驗證成功的巨大盤子裡分一杯羹,其他後來者需要投入的資金門檻自然水漲船高。投入越多,鄭家作為原始股東的地位就越穩固,未來收益也越大!
現在,大餅已經畫好,並且明確指出,長安到北疆的鐵路就是讓這個大餅成型、發酵、膨脹的關鍵“引子”和“催化劑”……
鄭家主與幾位族老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眼神中閃爍著如同賭徒看到必勝牌局般的狂熱光芒。
他們已經完全被帶入李建成的邏輯裡,看到了那條用鋼鐵鋪就的、通往無盡財富的康莊大道!
鄭家主與其他族老再次交換眼神,這一次,眼中只剩下無比的狂熱和決斷,那是一種押上全副身家博取萬世基業的賭徒般的興奮。
“殿下!”
鄭家主的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絲顫抖,他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長安至北疆的鐵路,乃是大唐鐵路偉業之基石,更是通向未來的必經之路!此路投建所需之一應資金,我鄭家,出了!”
他頓了一下,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甚至帶著一種生怕李建成反悔的急切,補充道:
“這筆投入,從日後那一成股子裡抵……不!我鄭家願意免費出資,助朝廷修建此路!除此之外,人力、物料、土地,凡修建此路所需,只要我鄭家一門能夠提供,絕無二話,絕不推辭!”
瘋了!
鄭家這是徹底被李建成畫出的“萬億藍圖”和“原始股”概念刺激得陷入了狂熱!
他們此刻想的,已經不是在這條具體的鐵路上賺錢,而是要憑藉這份“從龍之功”和“雪中送炭”的鉅額投入,牢牢鎖定未來在那龐大的“大唐鐵路總公司”中那一成原始股的資格,以及隨之而來的超然地位和影響力!
他們是在用眼前的真金白銀,購買一張通往未來財富與權力頂端的、獨一無二的VIP門票!
李建成看著眼前這群已經被徹底點燃、恨不得把整個家族都打包押上的世家代表,嘴角那絲盡在掌握的微笑逐漸擴大,最終化為一個明朗而滿意的笑容。
成了。
北疆持續建設的資金缺口,返回長安後用以立威和推行新政的資本,乃至未來制約、分化、拉攏其他世家藩鎮的籌碼……
都在這一番高明的“畫餅”與利益捆綁之中,找到了最豪闊、最心甘情願的“冤大頭”……不,此刻應該稱之為最堅定、最深入的 “戰略合作伙伴”。
“岳丈與鄭氏一族,果然深明大義,魄力非凡!孤,代朝廷,代大唐百姓,謝過鄭氏!”
李建成起身,鄭重地回了一禮。
這一禮,既是場面上的客套,也帶著幾分真實的感慨。
有了鄭家這傾力投入,很多原本困難重重的事情,瞬間變得豁然開朗。
鄭家眾人連忙避讓,口中連稱“不敢”。
當李建成攜著鄭觀音與李承宗離開鄭家府邸時,外面的陽光正好,灑在北疆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上。
他知道,返回長安的棋盤,他已經落下了一顆極其重要的棋子,並且為自己贏得了無比充裕的“彈藥”。
而鄭家客廳內,在那扇緩緩關上的大門後,鄭家主與幾位族老依舊激動難平,圍繞著那張簡陋的鐵路線路圖,開始熱烈地商討著如何調集家族那沉睡數百年的龐大財富,如何將這筆潑天的富貴,穩穩地押注在這條通往未來的鋼鐵巨龍之上。
“咱們老百姓啊……今兒個真高興啊!”
回家的路上,李建成抱著兒子李承宗,腳步輕快,甚至忍不住哼起了不著調的小曲兒。
太陽的餘暉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長,充滿了愜意與滿足。
鄭觀音跟在身側,看著夫君這般模樣,同樣也是會心一笑。
以她出身世家又高居太子妃的眼光,自然能夠看出,她的母族鄭家在這場交易中,定然是佔了大便宜,否則那些精似鬼的族老絕不會如此激動失態。
可看自家夫君這副一切盡在掌握、甚至無比開心的樣子,朝廷……或者說她的夫君,自然也沒有吃虧。
可這就讓她心生疑惑了:一場交易,雙方都在歡天喜地,都覺得自己賺大了,那……吃虧的到底是誰呢?
如果李建成此刻能聽到她心中所想,定然會攬著她的肩膀,指著那無垠的天空和廣袤的土地告訴她:
這筆生意,朝廷自然是賺翻了,鄭家長遠來看也絕不會賠錢。
之所以能夠實現“雙贏”,是因為他們共同將代價和風險,轉移給了長遠的時間,以及未來將會湧入的外部資金。
胖子不是一口吃下的,遍佈大唐的鐵路網也絕非一天能夠修成。
這需要投入海量的資源,耗費漫長的時間來完成。
而想要收回如此巨大的投資,所需要的時間週期更是漫長到讓古人難以想象——畢竟,在一千多年後的現代,尚且有無數鐵路是在依靠補貼維持運營,更何況是在生產效率低下的大唐?
李建成運用的,是超越時代的金融思維和商業模式。
在他的設計中:
初期,這個“鐵路盤子”可能只估值一百貫,鄭家投入十貫認購一成,看似公平。
但隨著盤子藉助鄭家和其他後續資本的力量越做越大,做到十萬貫、百萬貫、千萬貫……甚至是萬萬貫的規模時,鄭家手中那一成股份的價值,自然就水漲船高,實現了驚人的增值!
更何況,李建成利用朝廷信用和北疆的現有基礎,讓這個盤子在初期就具備了一定的規模和極高的可信度。
作為最先投入、承擔了“天使輪”風險的鄭家,幾乎是絕對的穩賺不賠!
他更深諳一個後世顛撲不破的道理:
當極少數人認為一個東西能掙錢時,它可能真的是一座金礦,當然也可能是一坨狗屎。
可當天下絕大多數人都覺得這東西能掙錢,並蜂擁而入時,這東西往往就不再掙錢了,因為紅利期已過,變成了純粹的資本遊戲。
這,就是先機!
佔了先機,如同掌握了點石成金的手指,穩賺不賠。
失了先機,就只能在高位接盤,或者舔舐殘羹冷炙,穩賠不賺!
在李建成曾經的那個時代,這樣精心設計、利用資訊差和人性貪婪來運作的模式,往往會被人稱之為——“殺豬盤”!
只不過,在這個時代,他“殺”的不是普通的“豬”,而是擁有數百年積累、肥得流油的世家巨賈。
他用一個無比光明、真實且宏大的未來作為誘餌,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爭先恐後地把自己的財富投入到國家建設這個更偉大的“盤子裡”,共同推動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想到這裡,李建成低頭親了親兒子胖嘟嘟的臉頰,臉上的笑容更加深邃了。
這頭“豬”,養得夠肥,才能宰得漂亮!
而且,這還僅僅是開始。
毫無疑問,至少從明面上來看,鄭家被李建成丟擲的“萬億鐵路大餅”給徹底忽悠瘸了。
次日一早,鄭家家主便紅光滿面地上門辭行,理由無比充分——要立刻返回滎陽祖地,傾全族之力籌措資金,為明年開春營建長安至北疆的鐵路,以及未來入股“大唐鐵路總公司”做萬全準備。
在得知李建成一行將於十月中旬動身返回長安時,鄭家主更是大喜過望,連連拱手道“長安再會”,語氣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期待。
然而,鄭家……真的被忽悠瘸了嗎?
或許是。
但或許,亦不盡然。
後世之人憑藉資訊差固然聰明,但能在歷史長河中屹立數百年近千年而不倒的世家門閥,就一定是任人宰割的蠢貨嗎?
倘若鄭家真是那種輕易就會被空頭支票忽悠上頭的角色,在這漫長歲月裡,早就被各方勢力嚼得連渣都不剩了!
誠然,在李建成描繪那番盛景之時,巨大的衝擊力確實足以讓他們心潮澎湃,暫時失去平日的冷靜。
但過去這一夜,足夠讓這些老謀深算的族老們冷靜下來,細細咀嚼其中的利害與風險。
他們最終依然選擇義無反顧地“上船”,根本原因並非被忽悠,而是經過權衡後,看到了其中有利可圖,而且還是讓人無法拒絕的 “大利”!
資本的積累從來都是血腥的,這句話半點不假。
而鄭家作為“五姓七望”中的頂級玩家,更是深諳此道的行家。
他們清楚地意識到:
在鹽業上,鄭家確實是被李建成在動脈上砍了一刀,正在大出血。
他們急需一個新的、更具潛力的利潤增長點來 “回血” ,甚至渴望能借此 “吸取更多的血” 來彌補損失並壯大自身。
李建成提供的,不僅僅是一個專案,而是一個全新的、更高維度的 “吸血平臺” 。
一旦這個以國家信用背書的“鐵路-資本”平臺搭建起來,傳統的土地兼併、商業壟斷等吸血模式將顯得低階且效率低下。
透過這個平臺,他們可以將觸角伸向更廣闊的空間,從其他世家、富商、巨賈,乃至無數被捲入商品經濟浪潮的平民身上汲取財富。
至於吸血的物件是誰?他們根本不在乎!
什麼所謂的“五姓七望,同氣連枝”?
在足以讓家族階層躍遷、獨霸未來數百年的巨大利益面前,所謂的攻守同盟都只是不堪一擊的笑話!
是天大的笑話!
鄭家此刻要做的,不是帶著其他幾家一起玩,而是藉助朝廷的力量和這個前所未有的機遇,搶在所有競爭對手反應過來之前,率先完成轉型和卡位,成為新規則下的莊家之一!
所以,他們非但不能拆臺,反而要不遺餘力地幫著朝廷把這個盤子做大……再做大!
只有這個彙集了全國資源的“龐氏大盤”(從運作模式上看,確實具備某些特徵)持續膨脹,他們作為早期“天使投資人”所佔據的原始份額,其價值才能無限增值。
他們不在乎這個過程是否血腥,也不在乎最終由誰來買單。
他們只要確保,自己始終站在莊家或者最接近莊家的位置。
那麼,他們就可以贏。
而且,能贏得足夠漂亮,贏下一個超越以往所有時代的、更加輝煌的家族未來。
當然,李建成也根本不在乎鄭家事後能否完全想明白其中的所有關鍵。
對於他這位執棋者而言,只要鄭家現在肯乖乖地把真金白銀掏出來,心甘情願地跳進這個他精心編織的局裡,他的初步目的就已經達到了。
他很清楚,一旦這個以國家信用和鄭家背書共同撐起來的“鐵路-資本”盤子開始轉動,產生的虹吸效應將是無比恐怖的。
首先被吸引跳進來的“肥豬”,必然會是同樣在鹽業上被放了一大塊血、急需尋找新血包的清河崔氏。
他們和鄭家同病相憐,也擁有同樣的焦慮和貪婪。
然後呢?
一家、兩家……就像滾雪球一樣,會有越來越多的世家、豪強被這看似穩賺不賠的“國家專案”和先行者的“成功榜樣”所吸引,爭先恐後地帶著他們的鉅額財富跳進這個不斷膨脹的盤子裡。
到了那個時候,鄭家還想像傳統商業那樣,撈夠了本就見好就收,全身而退?
做夢!
做他孃的春秋大夢!
屆時,鄭家將被徹底綁死在這個戰車上。
一旦他們流露出任何想要套現離場、獨善其身的念頭,第一個不答應、並且會撲上來將他們撕成碎片的,恐怕就是那些被他們“引入局”的其他世家大族!
尤其是同為五姓七望的盟友(或者說競爭對手)們。
因為,在所有人看來,確實是鄭家帶頭,把他們坑進了這個看似美好實則深不見底的局裡!
是實實在在的坑了他們一把大的!
所有人都被套在裡面,資產與這個大盤深度繫結時,大家還能相安無事,共同維持這個泡沫和夢想。
可一旦有人想先跑路,那就是砸了所有人的鍋,動了所有人的乳酪!
嘖……
那畫面,李建成光是想想,都覺得“殘忍”又“美妙”。
真到了那個時候,不論鄭家心裡願不願意,他們都只能別無選擇地、死心塌地地變成皇家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一把由皇家牢牢握持,指向世家,指向豪強,指向任何阻礙改革步伐的舊勢力,指哪兒打哪兒的刀!
想反抗?
不同意?
想有自己的小心思?
不願意做這把可能沾滿昔日盟友鮮血的刀?
那到時候,李建成可就要笑眯眯地、輕描淡寫地問鄭家主一句了:
“岳丈大人,您是想要命……還是想要臉呢?”
是選擇家族存續和未來的富貴(哪怕是被控制的富貴),還是選擇抱著所謂的世家風骨一同毀滅?
答案,不言而喻。
從鄭家激動地在那份“賣身契”上畫押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已經不再完全由自己掌控了。
李建成用未來的畫餅,不僅套來了啟動資金,更為自己馴服了一頭強大的、未來將反噬其同類的……資本巨獸。
如果他們能乖乖聽話,那還能有個體面!
如果不能?那……李建成只能含淚吃席了。
資本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好玩的,也還都在後頭……
李建成前腳還喜眉善目、溫情脈脈地送走了他“親愛的”岳丈,望著鄭家車隊揚起的塵土,後腳臉上的笑容就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不見,神色變得冷靜而銳利——這變臉的速度,怕是跟川劇大師學的。
“仁貴。”
“末將在!”薛仁貴如同幽靈般悄然出現在他身後。
“通知各部部長,一號會議室,開會!”
“是!”
一炷香後,發改委辦公樓那間承載了無數重大決策的一號會議室內,接到緊急通知的各位部長們已然盡數入座,臉上還帶著些許未散的匆忙。
李建成大步走入,徑直走向主位,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點名:
“玄齡,長安到北疆這條標杆鐵路的預算,做得如何了?”
房玄齡心領神會,謹慎地反問:“殿下所問的,是……正常預算,還是……?”
他刻意在“正常”二字上微微停頓,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這其中的潛臺詞。
李建成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乾咳一聲:
“咳……預算嘛,關乎國計民生,自然是要嚴謹、真實。這玩意兒……還能有不正常的?”
他巧妙地將皮球踢了回去,但眼神裡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房玄齡立刻了然,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流暢地接話:
“哦,若是按照‘嚴謹、真實’的‘正常’預算來做,那已經差不多了。初步核算,要將這條鐵路高標準、嚴要求地修建完成,考慮到沿途地形、物料、人力、技術保障等所有因素,大概需要……兩千萬貫左右。”
“噗——”
旁邊正在喝水的程咬金差點一口噴出來,趕緊捂住嘴,肩膀劇烈聳動。
在場眾人,除了李建成和房玄齡,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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