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奈這“統爹”商城想要取東西出來,有效的輻射範圍只能侷限在他周身一個屋子大小的空間內,根本無法實現遠端投放。
“不然的話……” 他有些遺憾地想。
“只需我念頭一動,堆積如山的土豆種子就能直接出現在天下各道的官倉之中,哪裡還需要這麼多人馬來來回回地跑,耗費如許時日和糧草?”
“真到了那時,最多也只需要派遣一些精通農事的精騎,快馬加鞭趕到各地,做一下現場教學就好了!”
效率將是何等的天差地別!
可惜,這終歸只是想想。
現實是,他依然得依靠這個時代固有的、效率低下的物流和行政體系,一步一個腳印地去推動這場靜悄悄的農業革命。
土豆推廣可以說是有手就行,因為百姓們千百年來積累的農耕經驗打底,只要稍加指導,種下去、收上來,並非難事。
可教育方面的改革……就真的難搞了,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牽涉更深,阻力也更大。
首先擺在面前的,就是師資力量的極度匱乏。
先不說現在壓根就沒人系統學過這套全新的教材,連一個現成的合格教師都找不出來。
就連拿出這套教材的李建成自己,對著那些數理化生,也就是個半吊子水平,許多原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老師教學生,那誰來教老師?
總不能把教材直接丟給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的夫子,讓他們自己翻書“自學成才”吧?!
那他孃的非得學歪了不可,簡直是誤人子弟。
另外,一個更為深層和棘手的問題,在於教材內容與當下主流意識形態的潛在衝突。
商城提供的這套小初高應用教材,雖是用大唐文字書寫,但通篇都是白話文,這與當下崇尚駢儷、講究微言大義的文風格格不入。
更要命的是,教材中諸如四書五經這類傳統文學、哲學、倫理內容佔比被壓縮到極少,反倒是數學、科學(格物)、生物、地理、物理、化學這些被視為“奇技淫巧”的實用學科,佔比極重,構成了教材的絕對核心。
這樣的知識結構,無疑是在挑戰延續了千百年的“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價值觀念,是在動搖以詩賦、經義取士的科舉制度的根基。
一旦大規模推廣,會不會立刻遭到把持著輿論和仕途的主流文人集團的強烈抵制和口誅筆伐?
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學究,那些憑藉熟讀經典步入仕途的官員,會如何看待這套“離經叛道”的教材?
他們很可能會將其斥為“壞人心術”、“動搖國本”的異端邪說。
倘若真的遭到抵制,又該如何反制?
是依靠皇權強行壓制?那可能會激化矛盾,導致文人群體離心離德,甚至在史書上留下汙名。
是與之辯論?在對方熟悉的經義領域,自己這邊怕是佔不到什麼便宜。
還是另起爐灶,培養新的知識階層,用實打實的成果(比如科技帶來的國力提升)來證明新學的價值?
李建成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感覺自己彷彿在推動一塊巨大的、深陷泥沼的巨石。
農業改革尚可借力於民間的生存智慧和皇權的強制力,而教育改革,觸動的是整個社會最核心、最頑固的價值觀念和利益格局。
這絕不是發幾本書、下幾道命令就能解決的事情。
它需要策略,需要耐心,更需要找到合適的突破口。
但這需要時間,漫長的時間。
真的是……傷腦筋啊……
不過老話說的好:遇事不決,量子力……額……
遇事不決,那就找人開會唄!
大唐九年正月初九,發改委除卻忙於專案收尾的老墨、以及遠在北疆的房玄齡之外的八席常務委員,以及第一委員李元吉、發改委特別顧問李淵、秘書長李世民,盡數被委員長大人李建成召集到了唐王別院特設的發改委會議室。
李建成環視會場,看了看正襟危坐、面露好奇的八席常委,又瞥了一眼明顯是在魂遊天外、心思不知飄到何處去的自家父弟三人,他也懶得過多鋪墊廢話,直接示意眾人先看書。
只見提前從商城中取出、已在會議桌上一字排開的小初高應用教材,散發著油墨清香。眾人聞言,雖有些疑惑,但還是依言紛紛拿起一本,隨意地翻看了起來。
虞世南作為當世書法大家、文學泰斗,信手拿起的是《小學一年級拼音教學》。
他初時看著書上那些奇形怪狀的 “a、o、e”、“b、p、m、f” 符號,眉頭緊鎖,花白的鬍子都微微翹起,顯然是對這種完全陌生的符號體系感到困惑甚至有些排斥。
但虞世南畢竟是學問大家,沉下心來,仔細閱讀旁邊的註解和發音示意圖,嘴唇開始喃喃蠕動,無聲地嘗試著這些聲母、韻母的發音,並下意識地用這所謂的 “拼音” ,去驗證、拼讀一些熟悉的字詞。
幾番嘗試、揣摩之後,虞世南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他猛地撫掌大笑,聲音洪亮,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他:
“妙啊!此書……大善!”
有著此書,有著所謂的“拼音”在,那大唐孩童們的啟蒙教育便會容易太多太多!
他這番毫不掩飾的讚歎,完全是出於一個學者對高效知識工具的敏銳洞察和由衷欣賞。
然而,他這邊熱情洋溢,卻讓旁邊幾位手裡捧著《初中生物》 的魏徵、拿著《小學高年級數學》 的唐儉,以及捧著物理、化學一類書籍的長孫無忌、杜如晦等人,皆是面面相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和自我懷疑。
他們手中的書,滿是前所未見的公式、符號、細胞圖譜、電路圖、化學方程式……在他們看來,簡直如同鬼畫符一般,完全不知所云,看得人頭昏腦漲。
此刻再聽虞世南對這同樣充滿“鬼畫符”的書如此推崇備至,幾人心中不禁升起同一個念頭,看向虞世南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敬畏與困惑:
“虞公的學問……難道竟然已經淵博、精深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境地了嗎?!連這些我等看來如同天書般的怪異符號,他居然都能看懂,還能領悟其中精妙?!”
雖說眾人都在心中慨嘆,虞世南學問高深,但自古便是文人相輕,大家也都存了比較的心思,大家都是重臣,學問嘛……憑什麼他能看懂我們就看不明白?!
沉浸在此番糾結當中的眾人壓根就沒注意,他們每個人拿的書都是不一樣的。
拿著高中化學教材的長孫無忌看著書中的“化學基礎知識”、“物質的性質與變化”、“化學實驗”等內容,一邊拂鬚,一邊連連點頭。
“此書當真大善!箇中知識屬實淵博,若非我攻讀此道多年,還真就怕看不明白。”
于志寧捧著高中生物課本,看著什麼“分子與細胞”、“遺傳與進化”之類的內容,同樣點頭。
“虞公與輔機兄說的是啊,此書確實超絕!”
當李建成看到大家手中的書本時,屬實驚詫了一瞬,這幫傢伙,除了虞世南手中的拼音教學還算基礎,剩下的一個比一個深……就連小學數學,在沒學過阿拉伯(劃掉)大唐數字的古人面前也無異於天書。
本來還想問問大家能不能看懂,可還沒問出口就聽到長孫無忌聲稱自己攻讀多年高中化學的時候。
他就已經知道了……這幫文人,他們肯定會為了所謂的面子而選擇不懂裝懂的吹牛批!
李建成心裡那點驚詫,瞬間就被一股子無語給衝沒了。
好傢伙,他原本還擔心這幫大唐頂尖的文臣看不懂,特意準備了從最基礎開始的講解方案。
結果倒好,一個比一個能裝!一個賽一個能吹!
虞世南拿著拼音啟蒙讀本,那是真才實學,找到了文字推廣的捷徑,激動情有可原。
可旁邊這幾位……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長孫無忌捧著他大機率連符號都認不全的高中化學教材,居然在那裡拂鬚點頭,一副“此道我亦深有研究”的莫測高深狀,嘴裡還感慨:“若非我攻讀此道多年,還真就怕看不明白。”
他旁邊的于志寧也不甘示弱,對著高中生物課本里那些細胞、DNA(雖然他看到的可能只是圖示和陌生名詞)頻頻頷首,附和道:“虞公與輔機兄說的是啊,此書確實超絕!”
李建成差點沒把心裡的槽直接吐出來:
超絕你個鬼啊!你倆一個玩政治搞律法的,一個以文學素養聞名的,在這裡對著高中理化生指點江山?
還攻讀此道多年?你們攻讀的是哪門子‘道’?自家婆娘的道嗎?
這牛吹得都他娘快趕上房梁高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古今中外的文人,甭管地位多高,在某些方面真是出奇的一致——死要面子!
尤其是在學問上,絕不肯輕易承認自己不如人,尤其是在同僚面前。
明明手裡拿的是如同天書般的存在,為了不掉份兒,硬是能裝出一副“略有心得,尚可鑽研”的架勢。
呸……真不要臉!
李建成在心裡狠狠啐了一口,說起來還是咱老李家人實在,不懂就是不懂,半點都不帶扒瞎的。
他瞥了一眼自家老爹和兩個弟弟,李淵依舊神遊天外,李世民目光銳利似乎在審視著什麼,李元吉……嗯,他好像快睡著了。
至少他們沒加入這場“吹牛大賽”。
他本打算直接戳破這層窗戶紙,結束這場莫名其妙的“學術顯擺大會”,目光卻冷不丁掃到了坐在角落,捧著一本初中生物書,看得渾身發抖的魏徵。
此刻的魏徵,臉色已經不是簡單的漲紅,而是近乎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都隱隱跳動。
他周身上下散發出的不是求知若渴的熱情,也不是不懂裝懂的虛偽,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即將噴薄而出的滔天怒意!
李建成到嘴邊的話立刻嚥了回去,眼睛一亮。
誒嘿!有門兒!
他差點忘了,這裡還坐著一位以耿直敢言、不懂就噴著稱的“人間真實”魏玄成呢!
看老魏這架勢,顯然是書裡的內容——可能是進化論挑戰了“天生萬物”的觀念,或者是人體解剖圖衝擊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倫理——徹底觸碰到了他價值觀的底線。
讓這幫傢伙繼續裝?沒必要了。
專業的事,就得交給專業的人來辦。
拆穿虛偽,維護“學術真實”這種活,還有誰比鐵骨錚錚、噴人專業的魏徵更合適的?
這他孃的就叫專業對口!
李建成好整以暇地往後靠了靠,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擺出了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悠閒姿態。
他甚至還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同樣察覺到魏徵異常、正欲開口的李世民,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稍安勿躁,讓子彈飛一會兒。
果然,就在長孫無忌和于志寧等人互相吹捧,氣氛逐漸走向一種詭異的“我們都懂”的和諧時,只聽得“啪”的一聲巨響!
魏徵猛地將手中的《初中生物》課本拍在了會議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杯盞都跳了一下,連昏昏欲睡的李元吉都驚得一哆嗦。
他豁然起身,鬚髮皆張,指著桌上那本書,如同指著什麼洪水猛獸、邪說異端,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荒謬!邪說!此等公然描繪人體臟腑、骨骼肌理的圖畫,形同仵作驗屍,褻瀆人體,發冢剖棺不過如此!簡直有違聖人之教,敗壞倫常綱紀!爾等……”
“爾等居然還敢在此大言不慚,稱之為‘大善’、‘淵博’?!我魏玄成倒要問問,你們看懂什麼了?這書上所言‘細胞’為何物?輔機,你既言攻讀此道多年,那你且來說說,這‘光合作用’一章,究竟講的什麼道理?!”
他這一番怒斥,如同平地驚雷,炸得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長孫無忌臉上的從容瞬間凝固,拿著書的手微微僵住。
他哪裡知道什麼“光合作用”,剛才不過是順著虞世南的話頭,為了維持自己“博學”的形象而硬撐場面罷了。
此刻被魏徵這位連陛下都敢直諫的狠人當眾戳破,頓時尷尬得無以復加,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于志寧也訕訕地低下頭,不敢與魏徵那銳利如刀的目光對視。
虞世南看著手中的拼音教材,再看看怒髮衝冠的魏徵和尷尬不已的長孫、於二人,似乎也明白了什麼,不由得搖頭苦笑。
一直神遊天外的李淵終於掀了掀眼皮,瞥了這邊一眼,又事不關己地合上,嘴角卻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李世民則目光深邃地看了看面紅耳赤的長孫無忌,又看了看穩坐釣魚臺、嘴角帶笑的大哥李建成,心中若有所思。
李元吉最是直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被李建成瞪了一眼才勉強忍住,但肩膀還在不住聳動。
李建成心中大樂,差點就要給魏徵鼓掌叫好。他輕咳一聲,壓下笑意,終於開口道:
“玄成稍安勿躁。諸公,看來……大家對這書中的內容,見解頗有不同啊。”
他環視眾人,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如此,我們便從頭開始,好好議一議,這些書,究竟是何物,又該如何看待它們。”
會議,終於被魏徵這一“噴”,拉回了它應有的、充滿爭論與碰撞的軌道上。
李建成示意大夥將散落在桌上的書籍重新收攏,他親自一本本地按照學科和難易程度重新分類、排列整齊。
那專注而鄭重的神態,讓原本因魏徵怒斥和長孫無忌尷尬而有些微妙的氣氛,稍稍沉澱下來。
“諸公……”
李建成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重臣,語氣平和而坦誠。
“方才大家人手一書,種類各異,深淺不同。是故,虞公見拼音而覺大善,玄成觀解剖則視若邪說,輔機、仲謐(于志寧字)面對更深奧之學,難免……嗯,各有感觸。”
他巧妙地避開了“不懂裝懂”這幾個字,給長孫無忌等人留了顏面。
“此乃常情,不必諱言,有些學問別說是你們看不明白了,就連我也不懂,但面對新興之學,不懂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兒,大家一起學習,一起進步嘛!”
他雙手按在整理好的書籍上,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些書籍,並非孤立的奇談怪論,而是一整套系統性的學問體系,名曰‘九年義務教育教材’。其學問,涵蓋文學(語文)、算學(數學)、地理、生物、物理、化學,共六科。旨在從蒙童啟智,至弱冠成才,分九年,循序漸進,逐級而授!”
九年義務教育?
眾人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皆是神色一凜,連一直作壁上觀的李淵都微微睜開了眼睛。
李建成繼續闡述他的宏偉藍圖:“此九年,分為三級。小學四年,一二年級只授文學、算學兩科,以識字、識數為要,夯實根基;三四年級則增授‘科學’一科,乃物理、化學、生物之總彙啟蒙,旨在激發孩童探究萬物之理的興趣。四年期滿,舉行‘升級大考’,合格者,方可升入初中!”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眾人的反應,見無人打斷,便接著說道:“初中兩年,學科細分。除文學、算學必修外,物理、化學、生物、地理四科並立,使學子能窺各門學問之堂奧。兩年期滿,再行‘升級大考’,透過者,入高中!”
“高中三年,依舊研習此六科,然學問更深,要求更高!三年學業圓滿,則舉行畢業大考!屆時……”
李建成目光灼灼,聲音帶著一種擘畫未來的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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