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攤販子開始收拾東西，因為下雨了！
電驢鑰匙還插在鎖孔裡，林三酒沒擰動。
他坐在車座上，雨滴順著頭盔邊緣往脖子裡灌。
夾克內袋的那張便籤紙還在發燙，左眼黑了一瞬又亮，浮出了一行字：“你的時間，也快到期了。”
他捏著打溼的菸蒂，一動沒動。
直到POS機震了一下，市政後臺推送更新：修格斯賬戶餘額清零，信用評級降為F級，列入“高風險汙染源觀察名單”。
這才把鑰匙一擰到底。
電驢吭哧兩聲發動，車尾燈閃了閃，照亮身後夜市的煙霧。
林三酒沒回頭，直奔天機局地下三層入口。
檔案室在B區七號門後，平時連保潔機器人都進不去。
今晚巡邏機器人，不知道為啥提前兩分鐘拐彎，走錯了路線。林三酒蹲在走廊拐角，看著監控探頭轉了個角度，像是被人手動調偏了。
林三酒貼著牆根，往前挪。
門禁旁新裝的靈熵波動檢測儀閃著紅光。
他的獸化抑制器這幾天陰雨漏電，體內靈能讀數一直在爬升。
再高一點，警報就會響。
掏出那張便籤紙，背面血斑已經幹了，但摸上去仍有餘溫。於是把它按在檢測儀感應口上。
三秒後，紅燈變黃，接著熄滅。
螢幕顯示：“裝置過熱，暫停執行。”
他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磨損嚴重的金鑰卡——是上次處理“仿生肉”事件時，順手截留的臨時許可權卡。
插入卡槽，咔噠一聲，鎖芯鬆動。
接著按下耳機按鈕，播放一段錄音：
“例行巡查，第七區域無異常。”
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鐵鏽味兒，非常耳熟。
隔離艙的門開了。
側身閃進去，反手關上。
厚重的合金門落鎖悶響在密閉空間裡炸開，震得書架嗡嗡作響。
裡面比想象中乾淨。
沒有灰塵，沒有黴味，燈光是那種老式熒光管，照得人臉發青。
環形佈局，一圈金屬書架圍成閉環，編號混亂。有的標著“D-7”，有的直接寫著“別碰”。中間一張桌子，上面擺著臺老舊終端機，螢幕裂了條縫。
他徑直走向B區第七排。
那裡存放的是D級以上，認知湮滅事件的原始卷宗。抽屜上了鎖，鎖孔被高溫熔死，只剩一個黑窟窿。
拔下幾下POS機的資料線，用金屬介面撬了幾下，抽屜“啪”地彈開。
裡面檔案不多，全都燒焦了邊角。
有幾張紙一碰就碎，字跡糊成墨團。
他翻了兩頁，盲了，全是專業術語：
“現實褶皺半徑”
“記憶殘留率低於0.3%”
“個體存在性歸零”
他把這些看不懂的劃拉到一邊。
轉身走到終端機前，坐下，敲下鍵盤。
輸入“林小雨”。
藍色畫面。
再輸。
還是藍色畫面。
第三次，螢幕閃出一行字：“訪問受限。親屬關係匹配度89.7%，請驗證身份。”
“媽的......”
林三酒的手指停住，系統認出來了。
他刪掉指令，改輸：“失蹤人員·2025年12月批次”。
回車。
機器發出老式印表機的咔嗒聲。
角落裡的取件口緩緩推出一份紙質報告，封面泛黃，標題是《第三次靈潮期間認知結構崩解事件總結》。
他拿起來，翻開……
第一頁是事故概述：時間，地點，靈潮峰值，應急響應等級。
第二頁開始是傷亡統計。
共分三類：輕度失憶、深度記憶篡改、不可逆認知湮滅。
繼續往後翻......
第三十七頁。
加粗黑體字跳出來：
“本次事件，共造成37人發生不可逆認知湮滅，其存在痕跡自現實層面徹底清除。名單如下：王建國、李秀蘭、陳阿婆……林小雨。”
紙頁在他手裡抖了一下。
林三酒盯著那個名字，足足看了十秒。
不是幻覺，不是惡作劇。
白紙黑字，官方記錄。
妹妹確實在那一天，被世界抹掉了。
喉嚨發緊，他想咽口水，嘴巴卻幹得發澀。
手指劃過脖子，想要抓住什麼——那是生命裡最重要的東西，可具體是什麼，偏偏想不起來。
12月1日發生了什麼？記不清了！
三天前還在送外賣，一單普通的活兒，客戶因為遲到三十秒給了差評。
回家後喝了幾口酒，後來的事，一片空白。
“那天，我去了哪兒？”
腦袋像鏽住的齒輪，怎麼也轉不動。
正要繼續往下看，頭頂紅燈突然爆閃。
機械女聲響起：“檢測到未授權查閱，啟動物理封鎖程式。”
四周傳來沉重的金屬滑動聲。
牆上原本看不見的槽口開啟，合金板轟然落下，封死了所有出口。通風口也被焊死，連條縫都沒留。
衝到門口，用力推，紋絲不動。
原本的合金門，已經被數道兒臂粗的鐵鏈纏繞，鏈條上刻滿扭曲紋路。
他認得這種符號，跟修格斯觸手上的肌理一模一樣。退後兩步，背靠書架站定。呼吸有點急促，但沒有慌。
把報告摺好，塞進夾克內袋，緊貼胸口。
然後伸手摸了摸錢包，那句寫著“別瘋，還有人等你收債”的符紙還在。
他靠著書架慢慢滑坐下去，屁股底下壓到了什麼硬東西。掏出來一看，是POS機不知什麼時候掉出來的備用電池。
捏了捏，沒扔。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摩擦，是某種軟體生物在金屬表面緩慢爬行的聲音。
接著，一個聲音透過門縫滲進來，低沉、溼滑，帶著水汽：
“人類，你妹妹的債，可比378元大多了！”
是修格斯，林三酒沒應聲。
門外頓了頓，聲音又起：“你以為是在查真相？不，你只是在幫我們填賬本。”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那你告訴我，她欠了什麼？”
“存在本身就有價值。”
“你們活著，就得交稅。”
“她逃了，所以我們把她抹掉。”
林三酒冷笑：“你們把她當壞賬，登出了？”
“準確地說，是‘提前回收’。”
“就像你催別人還錢一樣，我們也得完成KPI。”
他忽然笑了：“合著你們也是打工人？”
門外沉默兩秒，竟答：“我們都聽命於系統。”
林三酒仰頭靠在書架上，閉了會兒眼睛。
再睜開時，眼神變了。他不再是那個為了三百七十八塊跑斷腿的催收員。
而是曾經在靈熵監測科寫過三千行程式碼、黑進過天機局內網的實習生。
他看著手裡的備用電池，又看了看終端機的電源介面。
機器還在執行。
說明沒斷電。
說明......還有機會！
三酒突然站起，走到終端前，拆開背後蓋子，露出一排接線柱。手指快速撥弄幾下，把電池正負極分別搭在兩條線上。
螢幕一閃。
重啟。
登入介面跳出。
他輸入一串十六位字元，全是數字和特殊符號，敲完回車。
系統提示：“非法操作，即將強制關機。”
他試著再次短接線路，讓電流衝擊主機板。
螢幕閃爍三次，終於彈出命令視窗。
飛快敲入最後一段指令：“調取_認知湮滅_37人_原始記憶碎片_儲存路徑”。
進度條開始載入。
1%......5%......12%......
突然，整個房間開始劇烈震動。
書架晃動，檔案嘩啦散落。
終端螢幕出現裂紋，進度條卡在67%。
林三酒盯著顯示屏，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
門外，修格斯的聲音變得尖銳：“停下！那些記憶不該被喚醒！”
進度條跳到68%
69%
70%
終端發出高頻嘯叫，螢幕邊緣開始冒煙。
準備按下確認。
就在指尖觸碰到鍵盤的瞬間——
左眼靈視瞬間黑屏。
下一秒，視野中央浮現一行從未見過的文字：“警告：目標記憶片段包含‘靜默之子’覺醒資料，讀取將觸發連鎖湮滅。”
還沒來得及反應，終端螢幕“砰”地炸開一團火花，本來那條細細的裂縫突然爆開。
火光照亮了半張冷汗涔涔的臉。
慢慢收回手，看著冒煙的機器，一言不發。
門外恢復寂靜。
鐵鏈無聲垂落。
他坐在地上，背靠著燒燬的終端，手裡攥著那份報告。
很久之後，他低聲說：
“小雨，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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