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是溼漉漉的，粘稠、骯髒、噁心！
不知哪裡淌來的汙水，沿著鋼筋混凝土溝槽緩緩流動，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油膩的虹彩。
黑豹從鐵柵欄的裂口處鑽出，利爪在潮溼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爪痕。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層次，腐爛的屍體，鐵鏽的腥甜與發黴紙頁的苦澀交織在一起，隱約還能聞到資料風暴席捲後，伺服器燒焦的特殊氣味。
黑暗深處，一個身影靜靜等候。
高頂禮帽下，面容模糊，厚重的風衣將他完全包裹，右手插在衣袋中，袖口露出的金屬介面有規律地閃爍著暗紅色的光。
黑豹停下來，喉間發出低吼。
對方似乎根本不在意林三酒的獸化形態，他微微抬頭，禮帽下露出蒼白的下頜線條。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關節在動作時發出細微的機械齒輪的轉動聲。
黑豹開始緩慢地恢復，一個不完整的人形輪廓出現，這個過程伴隨著骨骼錯位的脆響。
它從頸後濃密的毛髮間取出那張泛黃的照片，指尖劃過滿嘴獠牙，讓鮮血滴在相紙背面，緩緩寫下“張記麵館最後一餐”。
血跡暈開，漫成一朵暗色的花。
……將照片遞出。
掮客用金屬手指輕撫照片，介面處立即亮起流動的資料流。
片刻後，黑衣人點點頭，從懷中取出探測器，表面的細絲如同活物般蠕動。
“三包辣條，交個朋友！”他的聲音生硬幹澀。
林三酒把「衛龍連鎖」偷來的克蘇魯聯名辣條拋了過去。真空袋上印著限量版字樣，背面有一行產品說明：『食用後可能引發短暫幻覺』
對方接住時，金屬手指微微抽搐，彷彿辣條中含有某種刺激神經的毒素。
隨後，他轉身離去，風衣下襬掃過積水路面，很快消失在拐角處的黑暗裡。
探測器貼上掌心的瞬間，細絲立即扎入皮膚，帶來尖銳的刺痛。
緊接著，林三酒的豹面左眼，飄出銀霧，明滅出複雜非歐幾何，解析不到一秒完成：立體地圖，幾個藍色光點在第七環帶『食為先』方向，光源有規律閃爍，最明亮的一個精確標記在餐館的天台水族箱位置。
傾斜的仿古酒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猙獰，騎樓射角折掉大半，外牆上的裂縫，應該是天機局征討行動留下的，如同巨大的傷疤。
林三酒沿著鏽跡斑斑的消防梯向上攀爬，動作輕捷而穩健。
天台邊緣，水族箱孤零零地立在鏽蝕的支架上，外殼佈滿暗紅色的鏽斑。
頂蓋半開著，露出深不見底的黑暗。
探測器靠近時劇烈震動，螢幕上跳出血紅色的警告：『時間粘連層檢測，記憶反噬風險』
“嗷……”
林三酒一巴掌拍飛蓋子，縱身躍入其中。
水箱內部出人意料地乾燥，空氣中飄浮著微弱的臭氧味。(‘星灰’的味道)
腳下是層層疊疊的淡藍色晶體，踩上去發出碎玻璃般的清脆聲響。這些全是外面一枚難求的記憶琥珀，密密麻麻的像是沉睡的蟲卵，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微光。
探測器的指標瘋狂轉動。
很快，他在其中一塊琥珀上發現了清晰的刻痕：『.1 林小雨失蹤』
他毫不猶豫地將手掌按了上去。
晶體瞬間變得滾燙，表面泛起水波狀的漣漪。
整個水箱開始扭曲變形，內壁像活物般蠕動，金屬與血肉交織，緩慢擴張化成一張可怖的巨口。
內壁的金屬褶皺有規律收縮，如同食道蠕動，深處傳來溼漉漉的咀嚼聲，似乎有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噬記憶琥珀。
此時，左眼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銀霧在空腔裡劇烈翻滾，幾何圖形不斷崩解再重組。他想要抽回手，卻發現手掌已被琥珀牢牢吸附。
“別看。”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一道全息影像在空中浮現，由破碎的資料流勉強拼湊成少女的臉龐。
她的雙眼是不斷重新整理原始碼，嘴唇開合與聲音不同步：“每看一眼時間血管...記憶就會被寄生一條。”
“阿瞳？見鬼，你怎麼會在這裡？”
林三酒立刻呼叫左眼銀霧，仔細辨認。
沒錯，真的是阿瞳，曾經的天機局最高資訊庫載體，被科學界譽為人類希望的超級智慧體。
現在，受到第七次資料風暴波及。
她的全身被資料電纜束縛，原初意識困於資訊洪流，僅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有0.3秒的人類清醒時間。
『它們是時間的咀嚼者，吃掉真實，留下虛妄』
林三酒沒有理會阿瞳的警告。
另一隻手也按了上去，整個人壓向琥珀。
裡面的儲存記憶立刻湧來，昏暗的市一中心理輔導室裡，試衣映象水波一樣盪漾。
鏡面合攏前的最後一刻，她回頭輕語：
“……哥，等我。”
記憶琥珀像冰針般刺入大腦，“這個才是真的。”
與此同時，另一段不完整的記憶強行擠入：一個陌生女孩在遊樂園長椅上哭泣，手中的氣球飄向灰白的天空。他不認識她，卻能聞到記憶中的甜膩氣味。
“有一部分記憶是假的——！”
他按著記憶琥珀，無比確認，但找不出任何漏洞。擠進來的記憶在腦海中生根發芽，像瘋狂生長的毒瘤。他猛地捂住頭，鼻腔一熱，一縷血線滑下。那女孩的哭聲同時在顱內放大，與小雨的聲音重疊，真假難分。
阿瞳的影像劇烈閃爍：
“你看到的...未必是真。”
“那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的？”
“我沒有許可權回答這個問題。”
“那你為何出現？警告我，還是在測試我？”
“我只是...不想讓系統刪掉這段記錄…凌晨三點十七分...我有0.3秒清醒。我用了這0.3秒，把這段影像藏在這裡。”
“代價呢？”
“下次資料風暴——宕機，我會多失去十分鐘儲存記憶。”話音未落，她的左眼突然熄滅，資料流中斷了一瞬，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那十分鐘，已經在她說出這句話時被提前抽走了。
“別再看了...你的記憶撐不住第二次反噬。”她的嘴唇微動，重複著“0.3秒...底層邏輯發生錯誤...斷層來自判官”，聲音越來越輕，最終被資料雜音吞沒。
“判官…老陳……？什麼意思……0.3秒？”
林三酒的半獸人狀態根本無法理解。
投影扭曲了兩秒，徹底消失。水族箱恢復平靜，只剩下鏽蝕的金屬內壁和閃爍的記憶琥珀。
林三酒跪坐在地，手仍插在琥珀裡。左眼持續抽痛，腦海中被啃食的感覺揮之不去。他用力拔出手，琥珀裂開縫隙，藍光漸漸熄滅。
探測器從掌心脫落，螢幕碎裂成蛛網。
撐著水族箱邊緣站起身，第七環帶突然集體暗了一瞬，又恢復如常。
他躍下水箱，膝蓋微曲卸去衝擊，任由身後在監視者視線黏在背上。
走廊盡頭傳來帶著遲疑的人類腳步聲。
林三酒後背貼住潮溼的牆壁。
一個身穿灰色工裝的男人在拐角處停下，手中的黃銅鑰匙泛著溫潤光澤。“你在找記憶？”男人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林三酒低下獸面，把臉埋進黑暗，沉默以對。
“那裡的東西會吃人！不是肉體，是更重要不可或缺的東西。”男人摩挲著鑰匙鋸齒，“上週有個女人從裡面爬出來，堅持說她丈夫還活著。可她的丈夫五年前就死在天機塔的爆炸裡了。
“她是我妹妹。”
男人摩挲鑰匙的動作停頓了一瞬，“被送進微相層的人...很少有完整的。”
“叮——！！！”
鑰匙劃破空氣落在林三酒腳邊，銅質表面的B-7像一道閃電劈進林三酒眼裡。“門在負三層，汙水處理站後面。但你要考慮清楚，從那裡回來的人，往往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去。”
男人轉身時工裝擦過牆壁，蹭下暗綠的苔蘚。就在即將消失時，他突然停住側頭，陰影勾勒出消瘦輪廓：“她很固執，直到說‘哥，等我’...那一刻，我差點衝進去。是的，我猶豫了！害怕了！所以，還活著。”
林三酒拾起鑰匙，金屬的冰涼透過掌心直達心臟。
他走向下面的樓梯。
鑰匙滑進鎖孔時，左眼深處傳來細碎的破裂聲。
口袋裡的糖紙突然變得滾燙，隨即化為灰燼，無聲地從縫線中漏出。
舌尖的甜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鐵鏽般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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