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呲……噗呲……”
……溼滑粘膩的拖行聲停下來了！
隔著一堵蠕動的血肉之牆，門外那不可名狀的生物正與黑豹對峙。
病房裡的燈光，瘋癲般明滅，光影在黑色晶核和黑豹染血的皮毛上急速切換。
絕境之中，混亂不僅是外部的壓迫，更源自精神世界的崩塌。
黑豹左眼的銀霧剛凝結出非歐幾何，隨即就被莫名的力量打斷，生滅持續了10秒″，最後閃爍出自相矛盾的鍥形文字：
『警告：此地為微相層穩定入口』
『錯誤：個體生命體徵已於五年前終止』
『重新校準…校準失敗…宿主已死亡…』
“……什麼？老子早就死了！”
死亡的宣告，如同冰水澆下。
同時，封住出口的肉壁開始滲出更多黑色粘液，一陣扭曲、凝聚出模糊的人臉輪廓——是李素芬！
尋人啟事上的絕望母親，此刻在肉壁上無聲地張口，哀慟的執念直接入侵林三酒的意識：
“救救她…我的孩子…李小萌…就在裡面…”
視覺與聽覺的雙重欺詐，如同兩隻巨手，要將林三酒殘存的理智撕成碎片。
“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麼？已經死了！”
“老子，到底……要救誰？”
“閉嘴！”黑豹發出一聲暴躁的低吼，再次將利爪塞入口中，狠狠咬了一口！疼是真實的存在，熟悉的腥甜瀰漫開來，混合著星灰的淡青血液從嘴裡溢位。
它把蘊含複雜存在資訊的血沫，向上噴出！
血珠懸浮在半空，紅色露珠無序地顫動著，其中一滴，逆反物理常識飄了起來，指向了病房天花板的通風口！
聲音的來源，不在門外，而是上方！
黑豹的後肢爆發出力量，人立而起，沾血的右爪帶著撕裂一切的氣勢，狠狠抓向天花板！
“咔~嚓！！！”
碎石與灰塵簌簌落下。
一隻粗糙的、用病歷紙摺疊成的紙鳥，飄飄悠悠地墜落下來，正好落在他的鼻尖。
紙鳥的背面，稚嫩卻熟悉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
『哥，別信她，她是吃人的』
紙條上的字跡像一記閃電，劈開了部分迷霧。
就在這時，一股甜膩的、熟悉到讓它心臟痙攣的香氣，毫無徵兆地在病房中瀰漫開來——是草莓牛奶糖的味道！打折賣場的贈品，小雨的最愛，也是林三酒記憶中最柔軟、最不容玷汙的錨點。
香氣源頭，在病房的角落。
光來了！驅散陰影……
一個女孩走了出來。
羊角辮，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腳上一雙磨破邊的運動鞋，和五年前她失蹤那天一模一樣。
她手裡，捏著半塊粉紅色的草莓牛奶糖。
“哥……”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委屈。
“我找你……找了好久。”
黑豹的右眼獸瞳，猛地收縮成一條豎線。左眼銀霧翻湧，非歐幾何剛生成就立刻斷裂，映出一片空白。
“把‘獸化抑制器’給我好不好？”小雨仰起臉，眼裡蓄著淚，“我知道怎麼用……我能帶你回家，回我們真正的家。”
……『家』像一把鑰匙，幾乎要開啟鏽蝕的心防。獸瞳中的暴戾一點點消融，黑豹幾乎癱軟在巨大的悲傷和眷戀裡。
它的目光猛地聚焦在“小雨”的嘴角——那裡，沾著一點細微的、晶亮的糖屑。而隨著她的呼吸，那股甜膩的草莓香氣之下，一絲無法完全掩蓋的、屬於深海的腥鏽氣味，隱隱傳來。
……這不是它的小雨！真正的小雨，從不會舔糖。她總是把糖含在嘴裡，捨不得咬，說“糖在嘴裡化開，能甜一整天”。
巨大的憤怒取代了悲傷。
但它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強行把喉嚨裡的低吼壓回胸腔，巨大的頭顱微微低下，獸瞳中的金光收斂，彷彿被說服，變得溫順。
它緩緩抬起沾滿汙血和灰塵的前肢，像是要依言將什麼東西遞過去。
“小雨”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貪婪，急切地伸出手。
“吼——！”
溫順假象瞬間破碎！
黑豹眼中兇光畢露，抬起的前肢猛地揮動，目標卻不是“小雨”的手，而是狠狠撕向自己胸前濃密的皮毛！
“刺啦！”又一張空白的靈能債務單被他攥在爪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帶著決絕的恨意，狠狠拍向“小雨”那張純潔無瑕的臉！
“啪——！”毫無徵兆，沒有絲毫防備。
債務單精準地印在了“小雨”的額頭上。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怯懦和依賴褪去。沒有慘叫，沒有受傷，反而……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還帶著少女銀鈴般的清脆，但很快扭曲、變質，混合了海潮拍岸的轟鳴、海底火山噴發的悶響，以及無數生物垂死時的哀鳴，變得非人而宏大，充斥著整個病房。
“嘻嘻……咯咯……轟隆隆……”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中，臉上的皮膚開始龜裂，如同乾涸的土地般片片剝落，露出下方青灰色的、覆蓋著粘滑鱗片的真實表皮。
她的臉頰兩側裂開細縫，裡面是不斷開合的、魚鰓般的組織結構。校服被膨脹的軀體撐破，無數細小的、觸手般的肉芽在體表蠕動。
修格斯！它的真身！正在顯現！
被黑豹拍在它額頭的債務單，在修格斯變身後，無火自燃！
“嗡——！”
金色的火焰升騰而起，但這一次，並非僅僅灼燒修格斯的非人頭顱。金芒耀目，如探照燈般，驅散了病房裡虛假的陰影，映出了絕對真實！
只見病房的四壁，不是尋常磚石或塗料所築，而是由一種泛著冷光的、宛如液態金屬凝固而成的奇異材質構成。
這種說不出來的物質，表面平滑如鏡，清晰地映出屋內陳設，卻又詭異地折射出窗外之景——那並非綿延百里的城市燈火，而是一片無邊、無光、無時間之流的深海。
海水如墨，卻非靜止——它在逆向流動，如同億萬年的沉積在倒放，亦如宇宙的呼吸在回溯。
視野盡頭，隱約可見巨大的、非歐幾何結構的輪廓，正是舊日支配者克蘇魯的沉沒神殿——拉萊耶府邸。
而在牆外之外，那片幽暗的深海中，數十名身披殘破黑袍的身影，圍成一個完美的圓。它們沒有腳，下半身融入海水，佝僂著身子，頭顱低垂，彷彿在禱告，又彷彿在等待獻祭開始。
黑豹停止一切思考，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切！
“容器…聖骸…”額頭上燃燒著金焰的修格斯，用那混合了海潮與地脈火山的聲音，開始吟唱聖祠，它的面部在金焰灼燒下“滋滋”作響，不斷潰爛，但表情極其虔誠、莊嚴：
“……歸者，當歸！”
修格斯的聲音如祭司低語，節奏如心跳，穿透金焰的灼燒，滲入骨髓——！
血已獻，骨已許，靈已刻。
你非人，你是聖祭之骸。
你非生，你是深淵之胎。
五年前，你死於雨夜，自那一刻起……
你的名字，已被寫在深海之書的第一頁。
迴歸吧，星之眷者。
迴歸吧，血之後裔。
迴歸吧，那在等待中早已完整的你——！
“你是……被選中的聖骸容器！偉大的克蘇魯需要…聖骸…你早已是祂的眷屬！迴歸深海！”
耳畔的魔音不斷，黑豹睜大眼睛，環顧四周，滿眼的不可置信，“這他媽的，都是什麼玩意……？”爪子悄悄從胸口的黑毛裡，拽出一張從『多一維』坍縮的彩色債務單，攥在手心，隨時準備拼命。
金焰暴漲，修格斯臉上的債務單越燒越旺！但表情非但沒有痛苦，反而陷入極致的癲狂。
左眼銀霧的警告幾乎要將它的腦袋撐裂：
『熵增臨界！人性保留率12%……11.7%…』
瘋獸叫囂著要吞噬林三酒的意識，冰冷的倒計時寒澈心扉，人類最後的情感即將歸0
黑豹的爪子攥緊彩色債務單，趴伏在地上，劇烈喘息，直視不可名狀的代價來了，視力開始退化，無序、混亂開啟。耳邊是修格斯的瘋狂低語、四周是深潛者的注視，以及對自身存在認知的快速崩解。
就在他意識即將永遠墮落黑暗時。
“哐……哐……”
頭頂被它撕開的通風管道，傳來了震動。
又一隻紙鳥，擠進祭壇。
這隻材質不同，是那種作業本常用的、泛黃的草稿紙，上面是小雨獨有的一種笨拙又可愛的折法。
紙鳥的翅膀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娟秀卻急促的小字：
『去靈熵黑市，找‘被遺忘的資格’』
紙鳥輕飄飄地落在黑豹爪邊，在接觸地面的瞬間，“噗~”地燃起奇異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火焰。
一個聲音，一個真切無比、帶著哭腔和急切，穿越了無數時空維度的聲音，直接降臨在靈魂深處：
“哥…你還記得…我最後一次摺紙鳥那天嗎？”
怎麼可能忘記？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五年前，小雨失蹤的前一晚。
林三酒帶她去張記麵館，她用粗糙餐巾紙，笨拙地折了一隻歪歪扭扭的紙鳥，塞到他手裡，笑著說：“哥，以後就讓它替我看著你，要好好的……喔！”
那一刻的溫暖，妹妹眼中純粹的信賴與關懷，如同最純淨的能量，瞬間沖垮了修格斯的低語與銀霧的警告，將林三酒從瘋獸邊緣拉了回來！
這不是幻覺，不是陷阱！
這是小雨！是真正的她，在某個地方，拼盡全力送來的訊息！
黑豹伸出爪子，將那點紙灰攏在掌心，緊緊握住。它蜷縮在冰冷的黑色晶核旁邊，左眼的滲出銀霧，身體因重傷和精神消耗而不停的顫抖。
但黑豹的獸瞳中的混亂與暴怒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劫難後的決斷。
金色的豎瞳越過眼前蠕動的肉壁和低頌鑄祠的修格斯，死死盯住了天花板上那個被他撕開、通往未知的通風口。
『聖骸之室』的外面，深潛者的影子在幽暗的海底無聲遊弋。而頭頂的通風管道里，風聲漸起，送來了靈熵黑市特有的、混亂而危險的氣息。
這是出口，留在這裡必死，必須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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