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剛吐出兩個字。
濃霧就把林三酒的身影吞了。
他站在列車門檻，身體微微前傾，手扒著鐵門，艱難地對抗著某種無形的牽引力。
小腿上的觸手已完全沒入皮下，只留下三道裂痕。 幽光在皮膚下流動，沿著肌肉紋理緩慢遊走，似有活物在其中生長。
林三酒心裡清楚，這是違背認知的融合。但在另外一個更高維度，那個不可描述的存在，或許覺得合情合理。
每一次，沿著時間線奔跑，都在削薄“他”的部分，替換成別的材質。
現在，他還不能倒……
手裡的三百七十二張靈能催收單壓在心口。明白事情真相後，對他而言，每一次完成任務，必定會被扣除的壽命。
系統不記名字，不記原因，只記數字。 三百七十二，是他的催收記錄，同時也是他被抵押的命數——疊在一起，像幾百個不肯閉眼的人，在暗處掐著他。
拽進濃霧後，腳下是一種半透明的膠質地面，每一步都會留下溼漉漉的腳印。下一秒，就被霧氣吸乾了。
四周開始陸續浮現鏡子。
這些在空中懸浮的碎片，大小不一，邊緣參差不齊，像鏡面被人砸碎後拋在空中。
鏡子裡映出不同時間線的林三酒。
?有穿校服的少年，站在心理輔導室門口，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有拎著公文包的青年，在地鐵站臺猶豫三分鐘，轉身離開。
?還有滿臉血汙的成年男人，跪在病床前，聽見妹妹喊“哥”，卻慚愧地把頭埋得更低。
這些都不屬於林三酒。
僅僅是不同時間線上的倒影，他沒經歷過這些，也沒做過這些事。但又真實發生過，在某個岔路口，某次意外，導致時間線分叉，由此出現了平行世界，在那裡的確發生過這些事。
左眼突然刺痛，靈視自動開啟。
飄窗彈出紅字：「存在重疊率97%」
後面跟著一串不斷跳動的數字。雪花噪點瘋狂閃爍，林三酒伸手去砸腦袋，想關閉系統。
可敲了兩下，熵值更高，畫面更亂……每一面鏡子都在閃，鏡中的眼睛全都跨過空間壁壘，轉向現實，齊刷刷盯著他。
林三酒被看的渾身不舒服，立刻閉上配有靈視的左眼，只用右眼的生理器官去看。
於是，世界安靜了一秒″
右眼裡看到的鏡子不一樣。
那些鏡中人像並沒有動，也沒有同步他的動作。每一個‘他’，都是凝固的失敗瞬間。
不敢開門，不敢追，不敢回頭……
他們是十二次輪迴裡，死掉的林三酒。
林三酒知道，這些鏡子是留在殘響層的墓碑。每個死去的自己都被收藏在這裡，成了記憶迴廊的一部分。
再往前，地面開始傾斜，鏡子越來越多，貼得也越來越近。走到中間時，已經四面八方全是映象，層層疊疊，林三酒被無數個失敗的自己圍住。
突然，一條手臂從鏡中伸出，抓住他手腕。皮膚接觸的瞬間，記憶湧進來……
那是第三次輪迴，他在修鞋攤發現線索，正要追查，卻被天機局巡邏隊攔住。他選擇了主動配合登記，放棄了追蹤。
三天後，線索消失，妹妹的名字從檔案裡抹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頂樓鴿子籠裡，吃了一整袋辣條，邊吃邊對自己說：“反正我也救不了她。”
這段記憶化作鐵鏈，纏上他的胳膊。
緊接著，另一面鏡子伸出腿，絆住他膝蓋。
那是第七次輪迴，他為了活下去，把一起出任務的同伴，推給暴怒的追殺者換取逃命機會。那人臨死前喊他的名字，他捂住耳朵跑了。
鐵鏈越纏越多，勒進肉裡。終於，喘不過氣，跪在地上。
口袋裡催收單還在。他隨便掏出來一張，撕下一角，塞進嘴裡嚼。紙很粗糙，帶著油漬和摺痕。嚥下去的時候，喉嚨發緊。
林三酒開始神經質般唸叨：“我還欠三百七十二個人錢，你們誰替我還？”
說完這句話，身體突然變沉，真實感回來了。那些鐵鏈開始震動，然後一根根崩斷，碎成黑灰飄散。
他看著每一面鏡子。這次沒躲，直接迎上去，鼻子幾乎貼上鏡面。
“我知道你們是怎麼死的。”
“因為怕記不清自己是誰，怕變成怪物，怕救不了人。”
“所以你們躲了。”
“但我沒還完債，就不能消失，還得活著。”
最後一個字說完，所有鏡子同時裂開一道縫。
咔嚓~咔嚓~聲，此起彼伏。
林三酒繼續往裡走，越往深處，鏡子越大。最後出現一面巨鏡，佔滿整個前方空間。
鏡中是一個女孩。
林小雨被無數深海觸手纏住，漂浮在黑暗水域。她閉著眼，手裡還攥著一隻摺好的紙鳥。
正是那隻翅膀上有字的紙鳥：“哥，別來。”
林三酒伸手要摸鏡面。
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攔住了他。灰衣男子出現在側邊，臉藏在霧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手裡拿著一隻紙鳥，和林三酒在修格斯攤位撿到的一模一樣。指尖輕輕一搓，紙鳥就化成灰，在半空凝成一行小字：
「第13個，也逃不過」
“你以為是在救她？”灰衣男子開口，聲音像是多個頻道同時播放，“……你只是在重複送葬。”
他擺手，所有破碎的鏡子瞬間恢復完整。
每面鏡子裡都播放同一個未來畫面:林三酒衝進深水區，抱住林小雨，可剛碰到她，自己的身體就開始裂開。
黑色觸手從他七竅鑽出，反向纏住妹妹，把她拖向深淵。
最後一次輪迴結局了！
林三酒看著自己小腿裡的三條觸鬚還沒退，紋路仍然在皮膚下游動。摸了摸，不疼，反而有點溫熱，“我已經開始變成‘它’了，對吧？”
灰衣男子面無表情的望著他。
林三酒寸步不讓：“但只要我還記得誰欠我錢，我就還沒徹底消失，對吧？”
“哪怕你們把我切成十三份，我也能拼回來收債。只要欠條沒燒乾淨，就還得跑單，對吧？”
他說完就不再看灰衣男子，轉頭盯著巨鏡。
鏡中林小雨的手指動了一下。那隻攥著紙鳥的手，緩緩鬆開了。林三酒的掌心貼上鏡面。
灰衣男子後退一步，身影開始淡去。
最後一刻，他的聲音傳來：“第十三個，這次你會親手埋葬自己。”
說完，就徹底消失了。那隻紙鳥的灰燼在空中緩緩落下。
當林三酒的手掌貼在了鏡面上時，鏡中的林小雨同時睜開了眼。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口型很清楚：“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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