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酒離開B3層控制室時。
口袋裡揣著一小片從陳工記憶提取終端上強行拔下的資料殘骸。
金屬邊緣還殘留著微弱的電流,像一隻垂死昆蟲的抽搐。沒回望那片監控屏的“墳場”,只是順著通風管道向上爬,膝蓋的傷口在每一次摩擦中滲出新鮮的血,混著機油和鏽蝕的味道,粘在工裝褲上。
管道盡頭,是一個廢棄的貨運電梯井。
撬開檢修門,鑽進去,順著鋼纜滑到一樓。
電梯井外連著賽博生命科技大廈的後勤通道,此刻空無一人,只有清潔機器人在角落裡規律地轉著圈,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空氣裡有股甜膩的香味,像過期水果混合著消毒水,這是大廈公共區域的標配氣味,用來掩蓋地下更深處的金屬與資料的腥氣。
林三酒扯了扯衣領,讓那味道不那麼嗆人。
他貼著牆根走,避開天花板上緩緩轉動的監控探頭。左眼的銀霧始終維持著最低限度的啟用,視野裡,那些探頭的靈能掃描波紋像淡紅色的漣漪,在空氣中緩慢擴散。
收到N-ONE簡訊時,林三酒就開始思考。“怎麼弄到入場券,需要有一個能混進今晚那個“專場”的身份。”
通道拐角,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和低語。
“……後臺準備好了嗎?N-ONE的團隊要求全頻段情緒增幅器必須滿負荷執行。”
“早就調好了。今晚的‘貨’很特別,上面交代了,氣氛必須嗨到最高點。”
“聽說有一件‘異常樣本’?”
“噓……別提這個。做好你的事。”
聲音漸遠。
林三酒從陰影中閃出,目光落在地上。
剛才說話的人,掉了東西。
一張半透明的員工門禁卡,邊緣閃著微弱的藍光,職位欄寫著:「物料協調·臨時」
他撿起來,溫的,剛離開人體不久。
足夠了。
改變方向,林三酒不再試圖潛入核心區,而是走向員工更衣區。
刷開一扇不起眼的門,裡面是成排的灰色儲物櫃,空氣裡飄著廉價的洗衣粉和汗味。他快速掃視,找到一個沒上鎖的櫃子,裡面掛著幾件深藍色的工服,胸口繡著賽博生命科技的雙螺旋標誌。換上其中一件,尺寸略大,但能穿。又從櫃子角落摸出一頂同樣深藍色的鴨舌帽,壓低了帽簷。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就像大廈裡成千上萬麻木奔走的基層員工之一,面目模糊,毫不起眼。
掏出手機。
螢幕自動亮起,一條推送早已等在那裡,文字在幽暗的背景上浮動:
「N-ONE特別直播 · 記憶珍品專場 · 僅限高淨值客戶」
您願意用多少年生命,換回一段不該忘記的過去?
海報是動態的。
中央,一枚幽藍色的記憶膠囊在緩緩旋轉,如同擁有生命般脈動。
背景是無數張扭曲、重疊的人臉,嘴巴張大到撕裂,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標題的字型邊緣在細微地蠕動,像活物的觸鬚。
……陷阱。
赤裸裸的、散發著誘人甜香的陷阱。
也是唯一可能藏有小雨痕跡的裂縫。
關掉螢幕,將手機塞回口袋。
掌心傳來紙鳥熟悉的硬度,以及那把金屬鑰匙片的冰涼。海拉的聲音低語般掠過腦海:“別想著‘開啟’。想著‘給她’。”
現在,他要走進陷阱的中心,去看清那裡面到底是什麼?
第七環帶地下,原生物資轉運中心改造的會場,入口像一張沉默巨獸的嘴。
沒有華麗的招牌,只有一道不斷向下延伸的、坡度平緩的金屬傳送帶。兩側牆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塗著暗紅色的防鏽漆,粗大的線纜和管道盤踞在頭頂,發出低沉的能量嗡鳴。
空氣潮溼陰冷,帶著地下特有的土腥味。
人們沉默地走上傳送帶,像被輸送帶運往加工廠的原料。
林三酒壓低帽簷,混入人流。
他前後都是穿著各色衣服的人,但無一例外,臉上都戴著那種半透明的呼吸面罩。這個不是防毒面具,而是情緒採集器。面罩內側緊貼口鼻,細小的電極貼片會實時監測呼吸頻率、皮膚電反應、乃至淚液成分。面罩外側,則不斷跳動著數字和波形圖:興奮值、共情指數、神經活躍度……每個人的情緒被量化成跳動的光點,成為這場盛宴的實時背景資料。
沒有人交談、寒暄。
只有面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鞋底摩擦傳送帶的沙沙聲。
傳送帶的盡頭,是一片遼闊的黑暗。
然後,光猛地炸開。
巨大的環形會場中央,是一個懸浮的、全透明的球形舞臺。
場地沒有任何支撐,純粹由力場維持。
此刻,無數道幽藍色的資料流如同活體血管,在球體表面奔騰、匯聚、炸裂成璀璨的光屑,又重組為新的圖案……扭曲的人臉、抽象的符號、不斷攀升的數字。
球形舞臺周圍,是三層環形看臺。看臺上沒有座椅,只有一個個獨立的、蛋殼狀的半封閉艙體。
參與者走進去,艙門無聲閉合,內部伸出柔軟的約束帶固定住身體,然後面罩與艙體內的介面對接,開始更深度、更直接的情緒抽取。
林三酒沒有進入蛋殼艙。
他利用那張臨時門禁卡,刷開了側面一個標註著「裝置檢修」的小門,閃身進去。
裡面是狹窄的通道,佈滿了粗大的冷卻管道和跳動著指示燈的配電箱。林三酒找到一個視覺死角,透過管道縫隙,能清晰地看到整個會場中心。
時間到了……空氣在震動。
一種低頻的、直接作用於腦幹的聲波。
它不經過耳朵,而是像一隻無形的手,緩慢按摩著顱骨內側,誘發輕微的暈眩和莫名的興奮。
林三酒甚至感到左眼的銀霧開始不穩定地波動,這令他詫異。銀霧來自舊日“門扉之主”猶格·索托斯的現實投影,撼動它必須要有同等價位的力量才行,那麼這裡就不簡單了!
他不得不集中精神,才能抵抗那無孔不入的侵擾。球形舞臺上,資料流驟然向內收縮,凝聚成一個高大的人形輪廓。
N-ONE登場了。
祂(它)沒有具體的五官。
可能是特效,也可能是帶著面具,反正這位俊美的頂級愛豆,超級大網紅,“混沌娛樂”的幕後玩家今天沒有“臉”。
面部位置是一塊光滑的、反射著周遭資料的銀色鏡面。身體包裹在剪裁完美的暗銀色舊日長袍中,看不出材質,像流動的水銀。他抬起一隻覆蓋著同色手套的手,沒有聲音從喇叭傳出,但他的話語直接在所有佩戴面罩的腦海深處響起:
“歡迎……獻祭者。”
聲音溫和,中性,帶著一種非人的、精確的共鳴。
“今夜,我們交易的不是商品,是‘可能’。” N-ONE的鏡面臉龐上,倒映出臺下無數閃爍的情緒光點,“是用你們確鑿的‘過去’,兌換一個渺茫的‘未來’……嗯……某種可能。”
看臺上,蛋殼艙內的情緒數值集體飆升。
興奮的浪潮如同實質。
在銀霧視野中,林三酒看到無數淡金色的、代表渴望與痴迷的能量絲線,從那些艙體伸出,匯向舞臺中央的N-ONE。
“第一件拍品,” N-ONE的手輕輕一揮,球形舞臺中央升起一根透明立柱,頂端託著一枚靜靜旋轉的幽藍膠囊,“編號M-719,記憶體‘摺紙時光’。”
“來源:十四歲,女性,左撇子,偏好草莓味有機物飲品。”
“內容:連續七個晴天,在朝南窗臺重複同一行為。”
“情感峰值:S級。”
“孤獨指數97%,寄託指數89%。”
膠囊表面光芒流轉,投影出全息影像。
明亮、刺眼。
老式居民樓的窗臺,油漆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裙的女孩坐在那裡,背對房間,面朝窗外熾烈的陽光。她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裡的東西。
是一張作業本撕下來的紙。
她在摺紙鳥。
手指不算特別靈巧,甚至有點笨拙。
折到翅膀根部時,她停頓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用指甲小心翼翼地颳了刮摺痕,讓它更鋒利些。陽光把她耳畔細小的絨毛染成金色,鼻尖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哼著歌。
調子很怪,應該是自己胡亂編排的,斷斷續續,偶爾跑調。
摺好一隻,她把它放在窗臺上,和另外六隻排成一排。七隻紙鳥,歪歪扭扭,但每一隻都昂著頭,對著陽光。
然後她拿起第八張紙。
……低頭,開始折第九隻。
就在她捏著紙鳥的喙部,輕輕拉出形狀時,她忽然轉過頭,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笑了一下。
“哥,”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窗外的車流聲淹沒,“等我再折幾隻,就能帶你飛走啦……飛得遠遠的、高高的。”
全息影像定格在她那個轉瞬即逝的、帶著汗水和陽光的笑容上。
林三酒不光呼吸停止,心臟也是驟停一分鐘。
血壓飆升,衝過頭頂,然後瞬間凍結。
他整個人僵在管道縫隙後,冰冷的金屬壁無法抵抗憤怒,留下猙獰的抓痕。左眼的銀霧失控般沸騰,視野裡的一切都蒙上了灼熱的血色。
十四歲的小雨。
母親剛走沒多久,他每天早出晚歸去“跑單”……接活、送外賣、開計程車、催債,把她一個人反鎖在家裡。小雨就是這樣,坐在窗臺,折了七天紙鳥。後來在書包裡發現它們,已經壓得有些皺了。他問她折這個幹嘛,她只是笑,說“練習啊”。
原來她練習的,是“帶哥哥飛走”。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發出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轟鳴……那是這些年築起的、名為“堅強”的堤壩。
五年……不,或許是更短、更殘酷的時間。他以為她在受苦,她在等待,她在消失。
而系統記錄下的她,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練習“拯救”。
球形會場內,一片詭異的寂靜。
連那低頻的聲波都似乎減弱了。
所有蛋殼艙上的情緒數值瘋狂跳動。
震驚、憐憫、貪婪、病態的收藏欲……複雜的情緒浪潮幾乎要實體化。
N-ONE鏡面般的臉上,流淌著臺下那些波動的資料光,如同品嚐82年雪碧,或是在欣賞一幅傑作。
“起拍價,”直擊腦門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五百年信用壽命。”
“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五十年。”
“支付方式:未來記憶抵押,或等值‘情感模組’置換。”
看臺上,短暫的死寂後,第一個蛋殼艙亮起了猩紅——加價!
“五百五十年。”一個經過處理的、雌雄莫辨的電子音響起。“確認。”
“六百年。”會場的另一個方向立刻跟上。
“六百五!”
“七百!附加加一段‘初戀心跳’記憶!”
競價聲此起彼伏,電子音一個比一個急促。
蛋殼艙上的情緒數值越發癲狂,整個會場瀰漫著一種集體性的、對“珍貴悲劇”的掠奪式渴望。
林三酒死死盯著那枚幽藍的膠囊,盯著裡面凝固的笑。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喉嚨發緊,乾嘔的衝動一陣陣上湧。
……憤怒?悲傷?不,是比那更冰冷的東西。一種徹骨的、意識到自己靈魂某處正在被明碼標價、即將被擺上貨架的寒意。
顫抖著手,摸出手機。
螢幕自動亮起,跳轉到自己的信用賬戶。
「姓名:林三酒」
「信用等級:-∞(異常)」
「當前可借貸額度:基於靈魂韌性異常估值,開放特殊抵押通道」
下面彈出一個列表,大概有幾十條,全是黑的,無法質押。
只有一項條目被點亮:
「抵押物:職業身份認知包·催收員-林三酒」
「包含內容:任務記錄(378條)、合規流程記憶、債務談判話術庫、靈能視覺使用許可權及經驗資料、常用交通工具(編號靈3·J717電驢)操作記憶、常去營業場所的人物關係認知……」
「平臺估值:620年信用壽命」
「風險提示:此為深度自我認知錨點。抵押後,您將永久性喪失對‘催收員林三酒’這一社會身份的絕大部分記憶與關聯能力。可能導致存在性認知紊亂。」
是否確認抵押,以獲取競拍資格?
【確認】【取消】
他的拇指,懸在冰冷的螢幕上空。
指尖之下,是“確認”的虛擬按鍵。
六百二十年。
夠加價幾次的
……還是有機會。
失去“催收員林三酒”是誰?意味著忘記怎麼催債,怎麼製作“跑單面具”,使用左眼能力,那輛破電驢可能會永遠忘記,甚至忘記張記麵館的價目表、老闆姓什麼。
但能換回小雨的這段記憶……聽見她的聲音,看見她的笑容,知道她曾想帶自己飛走。
值嗎?
林三酒不知道。
大腦宕機,一片空白,無法思考。只有心臟恢復跳動,在胸腔裡沉重地、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肋骨。耳邊是瘋狂的競價聲,眼前是妹妹陽光下汗溼的笑臉。
兩個世界在撕裂。
拇指,開始向下移動。
越來越近。
螢幕上,“確認”兩個字,散發出致命吸引力。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螢幕的千分之一秒。
“轟隆!!!”
一聲絕非音響效果的、真實的、震耳欲聾的雷暴,猛地在所有人頭頂炸響!即使在地下深處,那恐怖的聲浪也穿透層層結構,讓整個會場都為之震顫!
幾乎同時,會場右側巨大的、原本顯示著抽象資料流的弧形玻璃幕牆外,慘白的閃電如同巨神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強化玻璃上!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
緊接著,暴雨如同天河傾覆,狂暴地衝擊著玻璃。水流在蛛網裂紋間瘋狂奔湧、匯聚、分流。
然後,發生了無法用物理解釋的一幕。
那些狂暴無序的水流,在佈滿裂紋的玻璃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開始重組。
它們蜿蜒、匯聚、勾勒……
拼湊出一張臉的輪廓。
蒼白,模糊,沒有清晰的五官細節。
但林三酒一眼就認出來了……那種空洞,被格式化吞噬後的虛無感。
赫爾墨·零。
不是實體,甚至不是全息投影。
林三酒搞不清楚那是什麼?怎麼辦到的?
雨水在某種力量影響下形成的、轉瞬即逝的意象。它貼在狂暴雨夜和狂熱會場之間的玻璃上,如同一個來自世界之外的幽魂。
沒有聲音透過空氣傳來。
但一行冰冷的、燃燒著銀白色火焰的文字,如同烙鐵,直接燙進了林三酒的視覺神經。靈魂深處,是直接回蕩在他意識底層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瀕死般的尖銳:
“指——印——”
“落下——”
“你——就——再——也——”
“認——不——出——她——”
“騙——局——”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錐,狠狠鑿進他的顱骨!
“你抵押的不是記憶……是你認出她的‘座標’……”
“忘了你是‘哥哥’……你找到的……只是又一個‘陌生人’……”
“系統要的不是你的命……是把你……變成‘空白收容體’……”
“……無限大的靈魂韌性,用以承載舊日支配者。”
“降臨——!”
聲音戛然而止。
玻璃上的雨水臉轟然潰散,被新的暴雨沖刷得一乾二淨。
剛才的一切似乎只是幻覺。
但林三酒知道不是。
僵在半空的拇指,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股冰冷的後怕,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赫爾墨·零在透過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警告自己……用這種近乎自我崩解的方式送出資訊。
系統設下的,不止是債務陷阱。
還包括身份陷阱、存在陷阱、認知陷阱。
如果抵押了“催收員林三酒”這個身份認知。
他或許還能走路、吃飯、呼吸。但會忘記自己為什麼追尋,忘記那張臉對他意味著什麼。即使小雨站在他面前,也只會看到一個“陌生的、有點眼熟的女孩”。
那份由五年(或更短)時光、由共同記憶、由“哥哥”這個身份所維繫的唯一紐帶,將徹底斷裂。
他會“死去”,或者說“不再是林三酒”。
那找到小雨,又有什麼意義?
舞臺上,競價爭奪已進入白熱化。
“九百五十年!加上我‘第一次獲獎’時的全部情感峰值!”一個尖利的電子音嘶吼著。
N-ONE緩緩抬手,鏡面臉龐朝向那個出價者,彷彿在微笑。
“成交。”
幽藍的膠囊緩緩降下,被不知從何處伸出的機械臂精準取走。
看臺上響起一片“唏噓~”混合著羨慕、嫉妒和空虛的嘆息聲。
蛋殼艙的情緒峰值開始回落,帶著一種高潮後的疲軟。
林三酒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拇指。
按下了【取消】
手機屏立刻熄滅。
沒有立即離開。
背靠著冰冷粗糲的管道。
坐在這個充滿瘋狂與掠奪的會場邊緣。
汗水浸溼了內襯,心臟仍在狂跳,但那種幾欲吞噬他的衝動已經褪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理智,和更極致的憤怒。
看著舞臺。
N-ONE已經開始介紹下一件拍品,另一枚閃著奇異光芒的記憶膠囊升起。臺下的情緒被再次調動,新一輪的獻祭開始。
但林三酒的目光,卻穿透了那些迷幻的光影,落在舞臺深處,那幽藍膠囊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路在哪裡了,不是透過競拍。
儲存這些“拍品”的地方。
記憶銀行的核心,金色區,那個藏著XY-001的保險櫃。
一個瘋狂,充滿自毀傾向的念頭佔據了全部腦容量。林三酒不是不知道風險,但那又如何?
摸了摸口袋。
紙鳥安靜地躺著,微熱。
金屬鑰匙片冰涼。
海拉的話再次浮現:“別想著‘開啟’。想著‘給她’。”
他之前不懂。
現在,或許懂了一點。海拉真正想提醒自己的是……絕不能把自己也變成商品,不能失去“給予者”的身份。
必須帶著完整的“林三酒”……這個貧窮、疲憊、負債累累。但依然是“林小雨哥哥”的林三酒……走到她留下的東西面前。
拍賣仍在繼續,喧囂如潮。
最後看了一眼球形舞臺,還有那個懸浮在舞臺中央裝神弄鬼的“痴漢”。
轉身,無聲地沒入檢修通道的黑暗之中。
身影消失前,林三酒聽到N-ONE那直擊腦海的聲音,以一種吟唱般的病態語調宣佈:
“……下一件,編號M-802,記憶體‘債務纏身的背影’……起拍價,一千二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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