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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神1:詭秘之主,新滬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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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141章 小雅的永恆遊樂場

黑暗。

不是虛無,而是有重量的。

它是“活的”——能吞噬聲音與思想。

「黑暗」像液態瀝青灌滿林三酒的感官通道,黏稠、窒息,帶著地下三百米深處的壓力。

在這片絕對的湮滅裡,聲音被吸收,方向感被剝離,連“思考”這個行為都變得艱澀。思維的火花剛在顱骨內亮起,就被黑暗的密度碾碎。

但在這絕對的“無”中,有個東西在振顫。

紙鳥燃燒後的餘燼,此刻正緊貼著他的第三根肋骨下方,燙得像一塊嵌入血肉的活體炭火。它的搏動並非心跳的節律,而是某種更固執的存在確認。

一下,又一下,用灼熱的鈍痛敲打著現實的壁壘。它還在燃燒,用灰燼和執念當燃料,燒給他看:你還記得,還能痛。所以,你還沒死透。

三分鐘前,母親遺言的拍賣直播間在資料風暴中崩塌。

最後那幀畫面碎裂時,林三酒在資訊洪流的斷層裡,捕捉到了極微弱的異常波動。一個加密標記為[K-7情感溢位日誌]的資料包,正從系統的“排汙管道”裡洩露出來。

源頭指向一個他曾見過的座標。

「記憶焚燬量:87.3%」

那個數字,前不久在賽博生命科技總部的KPI績效牆上見過,印象深刻。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這些被系統判定為“無效冗餘”的人類殘響,滯留在時間褶皺裡,他們是不該存在的回聲。

林三酒沒有猶豫,將最後一點靈能,從黑豹形態退潮後、僅存於骨髓深處的灼熱,全部注入胸口的紙鳥灰燼裡。

然後,把自己的意識錨點,擰成一道鉤索。循著那縷洩露的波動,向著那片回聲的源頭,決絕地拋射出去。

下一秒,世界斷裂。

被“緘默協議”封鎖的人格模板工廠檢測室,從視網膜消失了!

「本我意識」開始墜落。

……不知道過了多久。

在這種黑暗裡,不存在時間這個維度,只剩墜落本身——向下的、無休止的失重感。

然後,異象浮現。

直接烙印在意識表層的情感碎片。未經系統編碼,沒有演算法修飾,帶著原始的情緒震顫:

第一幀:旋轉木馬齒輪乾澀的咯吱聲。沒有童年記憶裡歡快的節奏,而是鏽蝕了百年、永無止境的磨損聲,像有什麼東西在金屬深處被一遍遍碾碎。

第二幀:甜膩的防腐劑氣味,混合著資料散熱片散發的臭氧味。像是童年在電子墳場的腐土裡,開出的那種甜到詭異的曼陀羅。

第三幀:一個小女孩的笑聲取樣。被系統裁剪、縫合、無限迴圈。每次播放,都會被抽走更多靈魂的底色,直至淪為沒有感情、純粹的聲音空殼。

這些碎片無序、混亂,相互碰撞又相互湮滅。但它們都浸染著同一種底色:精心包裝的絕望。

林三酒明白了。

他第一次嘗試“跳出”成功了!

意識層躍遷,逃出人格模板工廠的“緘默協議”,但沒有落回現實世界。而是掉進某個人的情感快取區——這裡是長期積壓、無法被系統正常處理的資料殘渣堆,是情緒的垃圾場,同時也是靈魂的墓碑林。

就在他試圖理清這片混沌時……胸口紙鳥的震顫,驟然加劇。那撮灰燼像是嗅到了同類,溫度飆升,灼痛感瞬間穿透皮肉,直達神經末梢。

它在共鳴,在響應,在吶喊。

前方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強烈、頑固、如同深海溝壑裡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在資料深淵的底層明滅閃爍。

林三酒閉上眼。放棄視覺,遮蔽聽覺,將全部感知聚焦於胸口那團火。

然後,順著訊號的牽引——向前探去。

果然,黑暗像潮水般褪去。但那股黏稠的質感仍殘留在感官邊緣,彷彿皮膚上覆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暖黃色的光,從頭頂懸浮的彩色玻璃球中灑下。光線昏沉,像是黃昏永遠停駐於此,既不肯徹底入夜,也無力重返白晝。

林三酒站在一個圓形房間裡。

腳下是鏡面地板,光潔得能映出天花板的每一道紋路。同時,也映出他自己歪斜的倒影。影子被無限拉長、扭曲,隨著他的動作破碎又重組,整個空間都因為他的到來,發生某種不可見的力場錯位。

四周環立著玻璃陳列櫃。

櫃子裡封存著孩童的遺物:斷了一隻耳朵的絨布兔子、褪色的彩虹風車、發條鏽死的八音盒、蠟筆小新塗鴉的口杯……每件物品都擺放得一絲不苟,下方貼著白色標籤,印著編號、採集日期、情感純度指數。

這些物件,像是拆分在博物館裡的生物標本,一件件陳列。

房間中央,是一座旋轉木馬——這不是林三酒在意識層憑空捏造出來的。真實的、物理存在的設施。八匹彩繪小馬懸在生鏽的銅杆上,馬鬃落滿灰塵,彩漆剝落處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質。底座緩緩轉動,發出“咯吱~咯吱~”的乾澀聲響,每轉一圈都像在消耗所剩無幾的壽命。

左眼銀霧瀰漫,靈熵視界自動開啟。

視野開始分層:

旋轉木馬底座上,浮現出淡藍色的熒光編號:MK-0141

天花板上懸掛的那些“彩色氣球”,在靈熵視界裡顯出真容:半透明的記憶壓縮膠囊,表面流動著模糊的人臉殘影。那些面孔的表情不斷變換,時而微笑,時而哭泣,最終都凝固在某種茫然的平靜中,往復不休。

背景音樂從角落的老式音響裡流淌出來,帶著“嗤啦~”電子噪音。靈視穿透和諧的表象,捕捉到其構成於三百二十七個不同音高、不同音色的童年笑聲取樣,被系統強行縫合、迴圈播放。它精準地刺激著聽眾大腦中“快樂預期”的神經迴路,卻永遠無法抵達“快樂”本身。

系統只模擬了通向快樂的過程,卻刪除了快樂。林三酒移開視線,望向房間正中央。那裡有一座全息投影臺,上面站著一個小女孩。

八、九歲的模樣。

穿著粉色的連衣裙,下襬有白色的蕾絲花邊。腳上是擦得鋥亮的小皮鞋,懷裡抱著一隻褪色的毛絨熊。頭髮梳成兩個整齊的辮子,用粉色絲帶扎著。

她衝著林三酒笑,豁牙呲出唇瓣。嘴角上揚的弧度經過精確計算,眼角的細微褶皺被精心模擬,臉頰上那抹健康的紅暈,調校在最能引發“憐愛感與保護欲”的RGB色值上。

完美得像一張節日賀卡上的插畫,或者兒童食品廣告裡精心挑選的小演員。

全息影像的底部,懸浮著一行小小的標籤:

```

[標本編號:MK-0141]

[名稱:小雅]

[狀態:穩定迴圈播放]

[關聯執行者:K-7]

[最後活躍:██-██-████]

```

代號K-7讓林三酒的意識層出現波動。記憶被拽回賽博生命科技總部的那面巨大KPI績效牆,冰冷的螢幕上,資料如瀑布般滾動:

「K-7,記憶焚燬量:87.3%,人性剩餘:12.7%,任務完成率99.8%,連續三年獲評‘最優執行單元’」

當時他覺得,那只是一串冰冷的字元。

只剩不到十三分之一“人性”的工程師,仍在為系統高效運轉效忠——可悲,但不可憐,因為與他無關。

現在,站在這間充滿童趣與死寂的房間,看著那個被編號、被展示、被迴圈播放的小女孩。

忽然明白:那87.3%焚燬的記憶,12.7%殘留的人性,99.8%的任務完成率——每一個數字,都是釘在靈魂上的錨點。

林三酒走近全息臺。腳步踩在鏡面上,發出輕微而空曠的迴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時間的薄冰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虛無。

他在臺前停下。緩緩抬起右手,手掌懸停在女孩臉頰旁——不是要觸控,而是在測量距離。

靈熵視界中,構成影像的資料流呈現出來。資料實時傳輸的源頭不在雲端伺服器,沒有任何外部節點。訊號的發射端,就在這個房間裡。資料線像無形的臍帶,從全息臺底座延伸出去,埋入地板,穿過牆體,最終連線指向……

林三酒扭頭,看向房間角落。陰影與光斑的交界處,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那裡,一半身體被彩色玻璃球的光暈染成暖黃,另一半沉浸在灰暗裡,輪廓邊緣模糊,彷彿隨時會融化進背景。

老K。

他全身覆蓋著啞光灰黑色的合金裝甲,關節處有複雜的液壓傳動結構,肩胛嵌著三排細密的冷卻管。胸膛中央是一面弧形的操作面板,幽藍的背光映出瀑布般流淌的資料:

```

[編號:K-7]

[記憶焚燬量:87.3%]

[人性剩餘:12.7%]

[系統相容性:97.3%]

[情感模組負載:低]

[當前任務:標本陳列室監管]

```

就在林三酒的目光落在面板上的瞬間——那個“12.7%”的數字,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12.7% → 12.3%,下跌了0.4%。

垂在老K身側的機械右臂,五根合金手指微微向內蜷縮,指關節處傳來液壓系統壓縮的細微嘶鳴——像一聲被壓抑在金屬管道深處的嘆息。

然後,他說話了。

聲音經過揚聲器處理,帶著冰冷的金屬質感,但頻率深處藏著一絲人類聲帶無法模擬的波動:“你不該碰她。”

林三酒收回手,轉向他。

兩人之間隔著十米。中間是緩緩轉動的旋轉木馬,漂浮的記憶膠囊,還有那個永遠在笑的“小雅”。

“她是誰?”林三酒問,聲音很輕。

老K沉默了三秒。胸前的面板數值又波動了兩次,最終穩定在“12.3%”。

“違規記憶殘留物。”他用標準的系統術語回答,每個字都像從模具裡壓出來的,“需要定期清理的冗餘資料。”

“為什麼還留著?”林三酒追問。

老K的機械眼閃爍了一下紅光。鏡頭內部,高畫質攝像頭、紅外感應與動態捕捉模組正協同工作。

“展示需要。”他不帶絲毫情緒地說,“系統判定,保留一定比例的‘情感樣本’,有助於執行者理解回收物件的心理狀態,提升任務效率與精準度。”

這番解釋本身無懈可擊,卻與它主人的狀態截然相反——那下跌後穩住的人性指數,機械臂上幾乎看不見的顫抖弧線,光學鏡頭深處無法完全壓抑的暗色。

林三酒看著這一切,知道真相遠不止於此。

老K又沉默了幾秒。

金屬外殼下的某個精密部件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是內部齒輪在強行咬合,對抗著某種指令。

然後,他低聲說:

“每執行一次回收任務……”

停頓。

“……我就能多看她一次。”

聲音比剛才更低,幾乎要被旋轉木馬的咯吱聲淹沒。“但看得越多……”機械臂的顫抖加劇了,液壓系統發出短促的嘶鳴。

“……我就離她越遠。”

林三酒恍然大悟,終於懂了。

這裡不是陳列室——是祭壇。

老K用自己的每次“任務執行”作為祭品,向系統換取短暫凝視女兒記憶的權利。每一次“回收”,他都在親手剝離別人的人生碎片,也藉此啟用自己“腦機介面”的一小塊禁區——只為在資料流的間隙,再看一眼那個虛擬的身影,再聽一次那句“爸爸”。

老K是劊子手,同時也是守墓人。

林三酒蹲下身,將手掌平貼在鏡面地板上。冰冷,光滑,像凍結的湖面。靈熵視界順著觸感向下穿透——地底埋著資料線纜。

數百根,像植物的根系般縱橫交錯,包裹著這個房間。它們傳輸的不是電力,是經過編碼的神經訊號、情感脈衝、記憶碎片。

林三酒追蹤到其中最活躍的一束。扭頭看去,它從全息臺底座出發,埋入地板,穿過牆體的強化混凝土,最終連線的終點是——老K站立的位置。

確切地說,是他胸腔下方,一塊微微凸起的菱形金屬面板。那後面,是植入式情感晶片的物理介面。

小雅的影像,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幀笑容,每一次揮手——資料來源不在伺服器。

老K在執行“記憶回收”任務時,從那些被暴力剝離的意識碎片中,冒著被系統檢測的風險,偷偷截留、篩選、重組的片段。是他用自己的神經元訊號作為載體,在晶片的隔離緩衝區裡,為她構建的這座“永恆遊樂場”。

小雅是老K的記憶全部,也是他的刑具。

系統允許這刑具存在,是因為它同時是一根韁繩——每當老K的人性指數有回升跡象,每他對“回收”任務產生遲疑,系統就會調取這段記憶,播放小雅的歡笑,然後用冰冷的邏輯告訴他:

“你想讓她永遠這樣笑下去嗎?”

“那就繼續工作。”

林三酒站起身,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遊樂場”的廣播又響起來了。

甜美的女聲,帶著精心調整的親和力:“歡樂時光繼續!讓我們看看小雅在做什麼?哦——她在吹泡泡!多美的泡泡啊!”

全息臺上的影像切換動作。

“小雅”從木馬上輕盈跳下,手裡多了一個虛擬的泡泡棒。她揮舞手臂,空氣中浮現出五彩斑斕的肥皂泡,每一個泡泡裡都映出她笑臉的倒影。

泡泡升起。

破裂。

再升起。

再破裂。

週而復始。

林三酒看著那些泡泡。

靈熵視界裡,他能看見每個泡泡破裂時釋放的微小資料碎片——那是被壓縮到極致的“快樂瞬間”,保質期只有0.3秒。

他走近全息臺,距離影像只剩半米。

廣播第三次響起,音量調高,試圖覆蓋一切雜音:“接下來是小雅的拿手好戲——揮手微笑!看,她多開心啊!”

全息影像切換。

“小雅”站在臺中央,雙手高高舉起,用力揮動,臉上是那個完美到令人心碎的笑容。

林三酒看著她揮動的手,彎成月牙的眼睛,還有那個被計算到小數點後三位的嘴角弧度。

然後,他輕聲說:“你不想這樣,對嗎?”聲音很輕,幾乎被廣播的背景音樂徹底吞沒。

但——

全息臺上的影像,動作極其輕微地滯澀了一幀,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裡:

小雅揮手的動作頓住了。

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茫然……像是被困在程式與意識之間的幽靈,短暫地醒了一瞬。

隨後,糾錯程式啟動。

笑容恢復,揮手繼續,快樂依舊。

完美,流暢,彷彿剛才那細微的“異常”,只是資料流的一次偶然卡頓,是硬體讀取時不可避免的誤差。

林三酒知道不是。

老K也知道。

因為就在那一幀卡頓發生的瞬間——老K胸前的面板上,“人性剩餘”的數值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12.3% → 12.1%

又跌了0.2%。

老K閉上了眼睛。

仿生眼皮合攏,遮住了那顆複合光學鏡頭。但眼眶周圍的散熱縫隙裡,透出的光從穩定的幽藍,轉為不穩定的暗黃色。

再睜開時,機械眼深處的紅光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沉的、近乎琥珀的黃色。這色溫非常地不穩定,時明時暗,如同風中的殘燭,即將熄滅的爐火,卻固執地在金屬深處搖曳,不肯徹底熄滅。

林三酒與老K,對視。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只有旋轉木馬單調的咯吱聲,廣播裡迴圈的歡樂頌,以及通風系統的低沉嗡鳴。

林三酒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是那隻炭灰紙鳥的殘片。它經過測試室裡的燃燒,現在只剩下一小撮焦黑的灰燼,邊緣還殘留著微弱的赤紅光芒。

他將這撮殘片,輕輕放在全息臺的邊緣。

就在“小雅”影像的腳邊。

炭灰粒子接觸到冰涼的合金檯面,發出極其細微的“滋”聲,彷彿餘溫仍在,仍在燃燒。

“我也曾想留住一個人。”林三酒沒有看老K,而是盯著那撮灰燼,看著那點微弱的紅光。“但這裡只有資料、編號、情感樣本和記憶模組。”

他抬起眼,終於看向角落裡的那個機械身影,盯著老K,一字一頓:“你和我一樣,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人。”

老K的目光,落在了紙鳥殘片。機械眼自動對焦,光學鏡頭收縮,將畫面放大。面板上跳出實時分析資料:

```

[材質分析:有機灰燼混合體]

[生物頻譜殘留:確認]

[情感烙印強度:極高]

[關聯物件:林小雨(編號:F-7740關聯個體)]

[狀態:活性殘餘]

```

資料分析完畢,但老K沒有移開視線,他看了很久。旋轉木馬又轉了三圈,廣播又播放了一次“歡迎來到永恆遊樂場”。

然後——

他的機械右臂突然抬了起來。

不是受控的、平緩的動作,而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猛地拉扯,肩關節處發出“咔”的一聲金屬脆響,五根合金手指猛地張開,朝著全息臺的方向伸去——動作迅猛,帶著某種本能的、幾乎無法抑制的渴望。

機械臂伸過去一半,停在半空。

液壓電機發出刺耳的嘶鳴,機械臂劇烈顫抖,關節處迸出幾顆細小的藍色電火花。彷彿有兩個意志在這具身體裡撕扯:一個想觸碰那撮灰燼,想確認那份“真實存在過”的證據;另一個在瘋狂拉回控制權,執行著“禁止接觸異常物品”的底層協議。

最終,手臂被一點點壓了回去。合金手指緩緩蜷縮,重新垂在身側。

但顫抖沒有停止,胸前面板的數值再次跳動:“人性剩餘”12.1% → 12.0%,又跌了0.1%。老K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機械臂,看著面板上那個不斷逼近臨界值的數字。

然後,老K的人類左手——那條還未完全改造、仍保留著部分皮膚和骨骼的手臂。

手掌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皮膚裡。

鮮血從指縫滲出,沿著合金指節的縫隙滑落,一滴,兩滴,在地板上濺開細小的紅點。

“越記住……”老K停頓一下,“……越痛苦。”

林三酒走到他面前,兩人之間只剩下兩米。

這個距離,林三酒能看見老K機械眼深處那些細密的光學元件,能看見他胸前面板上不斷重新整理的自檢程式碼,能看見那條人類左手上凸起的靜脈,以及順著合金骨骼滑落的血珠。

“感覺痛苦是因為你還記得。”林三酒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如果連痛苦都沒了,連‘記住’這件事本身都被剝離掉——”

“他們就會把你最後的這點東西,都要奪走。”

老K的機械眼閃爍了一下,黃光搖曳,像在掙扎。

林三酒向前半步,距離只剩一米五。他抬起頭,直視那顆複合光學鏡頭,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鑿子敲在金屬上:

“如果你忘了她。”

“他們就贏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旋轉木馬突然停了。齒輪卡死,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傳動結構裡崩斷。廣播裡的歡快樂曲戛然而止,音響發出短促的電流噪音,然後徹底沉默。

遊樂場陷入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的寂靜。

全息臺上的“小雅”影像也不再揮手。她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頭微微低著。

嘴唇在動,沒有聲音,但口型清晰得令人心碎:

爸……爸……

老K閉上了眼睛。

他的人類左手握拳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骨。鮮血加速湧出,沿著手腕流下,在啞光裝甲上畫出蜿蜒的紅色痕跡。

胸前面板上的紅光瘋狂閃爍,警告資訊一條接一條彈出,幾乎要溢位螢幕:

```

[情感模組過載!]

[記憶緩衝區溢位!]

[建議立即執行情感剝離!]

[建議立即執行情感剝離!]

[建議——]

```

老K咬著牙,合金下頜骨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閉嘴。”不知道他是對系統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三秒後。

他睜開了眼睛。機械眼裡的紅光,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種不穩定的暗黃色。它依舊在搖曳,但亮度穩定了些,像是燭火找到了某個平衡點,不再那麼容易熄滅。

面板上的數值最終定格:

```

[人性剩餘:12.0%]

[系統相容性:96.7%]

[情感模組負載:高危]

[警告:情感汙染風險-極高]

```

他抬起頭,看向林三酒。

林三酒則從口袋深處,摸出另一片炭灰。更小,更黑,邊緣不規則,混著細小的沙粒和乾涸的、屬於他自己的暗紅色血跡。

這是他在海邊釋放黑豹形態時,從掌心傷口掉落、又被他撿回來的灰燼。將這片灰燼,放在了全息臺的另一側。

與紙鳥殘片相對。

一邊是妹妹小雨的執念。

一邊是自己的血。

兩撮灰燼,隔著一座全息投影臺,靜靜躺在冰涼的合金表面。

“不是同情,也沒有憐憫。”林三酒的聲音依舊平靜,他頓了頓,“……是交易。”

老K的機械眼閃爍不定,黃光在明暗之間掙扎。光學鏡頭鎖定那兩撮灰燼,分析資料再次彈出,但這一次,系統沒有給出任何結論——它無法解讀這種組合的含義。

“我要你帶我去記憶吞噬機。”林三酒坦白。

“焚化爐?你想幹什麼?”老K的機械眼裡黃光劇烈波動,胸前面板瞬間彈出十數條紅色警告,但他沒有動,只是死死盯著林三酒。

“我希望你不是作為K-7。”林三酒補充,“是以小雅父親的身份幹這件事。”

“為什麼?”老K問,聲音嘶啞。

“因為那裡有我妹妹的‘跳出點’。”林三酒抬手,指向那兩撮灰燼。“也因為——”他停頓,讓這句話的重量完全落下:“——我們都還有想留住的人。”

長久的沉默。

旋轉木馬靜止。

彩燈還在緩慢旋轉,光斑掃過兩人之間,掃過滿地破碎的鏡面倒影,掃過陳列櫃裡那些被封存的童年,像無數雙窺視的眼睛,記錄著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一切。

老K低下頭,看著那兩片灰燼。

這是另一個人用血寫下的誓言——我來到這裡,不是偶然,我帶著同樣的傷口,同樣的執念,同樣的“絕不忘記”。

他輕輕撫過全息臺的邊緣,指尖劃過小女孩影像的手背——明知觸不到,明知那只是光與資料的幻影,但動作卻輕柔得像在撫摸真實的皮膚。

然後,他抬起頭。機械眼中,那抹暗黃的光,在明滅了最後一次後——竟然穩住了。

沒有熄滅。

它亮著,像扇不肯關掉的窗。

老K極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點點頭,幅度小到像是肌肉的偶然抽搐。

林三酒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合作的開始。這是兩個被系統榨取到只剩殘渣的靈魂,在資料的荒原上,第一次彼此確認:我們還沒死透,還記得痛,還有想留住的人——所以,我們還能戰鬥。

就在老K點頭的同一毫秒。

房間內,所有玻璃陳列櫃的編號標籤,同時閃爍了一下。短暫的紅光,像警告,像威脅,也像系統在某個深層的日誌裡,默默記錄下這個異常瞬間。

通風系統的嗡鳴聲,提高了半個音階。空氣流動加速,吹動了天花板上那些記憶膠囊,它們搖晃、碰撞,發出細微的、玻璃般的清脆聲響。

整個遊樂場,因為這微不足道的“同意”,而陷入了更高等級的監控戒備。

交易達成了,但牢籠的柵欄,也悄然收緊。林三酒最後看了一眼全息臺上的“小雅”。小女孩的影像依舊站在那裡,低著頭,嘴唇無聲開合。

林三酒轉身,走向門口。腳步踩在鏡面上,倒影破碎又重組。在他身後,老K依舊站在原地,看著那兩撮灰燼,還有那個永遠不會長大的女兒。

窗外,龐大城市的霓虹依舊在閃爍,編織著覆蓋數百萬人的、關於“幸福生活”的精密謊言。而在這間名為“永恆遊樂場”的密室裡,在旋轉木馬的死寂和小雅無聲的口型中——某種比所有程式更古老的東西。

那關於“真實”的、會硌人的顆粒感。

正在資料庫的完美平滑面上,刻下了無法修復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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