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脊背繃成拉滿的弓弦,利爪蹬碎巷道盡頭的碎石,朝著那抹微光亡命疾衝。
身後聖詠的尖嘯、骨節碾磨的脆響、深潛者滑過地面的黏膩聲響,如潮水般追著腳跟,再慢半步,就要被啃噬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那光是冷的,被暗流衝開細縫,漏出死寂。
巷道盡頭是封死的巖牆。
身後是拖著滑膩聲的深潛者,已沒有退路。
黑豹利爪在地面犁出三道深溝,藉著反衝的力道,縱身翻過高牆,躍入那片光裡。
光潮瞬間吞沒黑豹的身影。
下一秒,天地間的喧囂被掐斷。
聖詠聲戛然而止,骨響消弭於無形,深潛者的滑步像斷線的蛛絲,碎得連一絲迴音都沒有。
黑豹喉嚨裡蓄滿的咆哮被硬生生憋回去,震得牙根發酸,卻連半分聲響都激不起。
只有血液撞擊太陽穴的轟鳴,在顱腔裡反覆衝撞,像是一柄重錘,正砸在緊繃的神經上。
靜。
極致的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毛髮的戰慄,還有傷口處黑血滲出的滴答聲。
這種靜比刀割更磨人,比劇痛更綿長。
危機從未散去,只是掀掉了猙獰的外衣,將他困在另外的無聲牢籠裡。
一種黏膩的、透著腥氣的暗紅汁液,正順著牆體的紋路緩緩滲出,在壁面上凝結成一行行方正的字元,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承認……”
“你累了……”
“放下她……”
黑豹右瞳縮成一道豎線,眼底金光炸開!
揚爪,朝著牆面狠狠撕扯。
劃破空氣的銳響被死寂吞掉,牆壁卻堅韌得像活物的筋膜,只留下幾道溼滑的抓痕,黏液沾在爪尖,膩得讓人作嘔。
那些文字卻像附骨之疽,剛被劃開,又從肉壁深處冒出來,字跡愈發清晰:
“林小雨自願成為聖骸……”
“哥哥同意……”
“滾——!”
無聲的嘶吼卡在喉嚨。
黑豹把掌心的肉墊按在獠牙,劇痛裹挾著滾燙的血腥味,刺破了腦海裡的“認知汙染”。
混亂暫時遠離,凝目掃視一圈。
視線前方,腔體正緩緩收束。
黑豹四肢瘋狂扒抓,利爪摳進褶皺的縫隙裡,卻被黏液滑開。
掙扎間,左肩的舊傷狠狠撞上壁面,“咔嚓”一聲脆響,剛結痂的傷口再度崩裂,黑血噴湧而出。
血珠沒有順著牆壁滑落,反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沿著肉壁的紋理蜿蜒而下,在地面劃出一道歪斜的痕跡。
剎那間,腔體的蠕動驟然停滯了半拍。
就是這一瞬!
林三酒弓起脊背,四肢狠狠蹬向壁面。
一股巨力陡然從身後湧來,將他狠狠推出這方靜默之腔,他像一顆失控的炮彈,重重跌入一片更為廣闊的昏黑虛空。
無數祭壇懸浮在在暗霧,彼此之間按照難以言喻的規律緩緩旋轉,祭壇表面刻滿猙獰扭曲的符文。低沉的嗡鳴如同巨獸的心跳,在虛空迴盪。
下一秒,聖詠捲土重來,如海嘯般拍打著耳膜,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幾乎要將意識碾碎。
殘破的轎輦卡在兩座祭壇之間,珊瑚骨架的縫隙裡,正緩緩滲出一道虛影。
林小雨,七歲。
她的半邊臉還是孩童的模樣,梳著蓬鬆的羊角辮,碎花裙的裙襬沾著草葉,笑容溫軟得晃眼;另一半卻化作崩解的資料流,畫素塊瘋狂閃爍、錯亂,像是被硬生生撕碎的影像。
她的小嘴急速開合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雙眼睛,滿是哀求地望著他。
林三酒死死盯住她的唇形,心臟攥緊——是“別碰聖骸”四個字!
“別碰‘聖骸’這個詞!它在改寫你的——”
無聲的嘶吼剛在心底炸開,數道粗壯的觸手已如鋼鞭般抽來,帶著破風的銳響,瞬間將虛影絞得粉碎!
資料流炸成漫天藍色光點,其中一點如流星般疾射而來,速度快得根本無法躲避,精準地鑽入他的眉心。
轟——!
幻象如潮水般湧入腦海,瞬間淹沒了意識。
林三酒看見自己端坐於高聳的黑曜石王座之上,身披暗金色的甲殼,甲殼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背後無數觸手肆意舞動,像是一頂猙獰的冠冕。
左眼被銀霧徹底籠罩,凝結成一塊毫無溫度的灰白晶體,右眼卻燃著熊熊怒火。
腳下跪著數百萬深潛者,烏泱泱一片。
他掌心捏著一隻紙折的小鳥,翅膀上用紅墨水寫著一行小字:“第1825天”。
指尖微微用力。
“咔——”
紙鳥碎裂發出脆響,指骨也跟著寸寸斷裂。
猩紅的文字驟然在虛空中燃起,火光映亮了他冰冷的瞳孔。
『聖骸·第七消化酶·命名完成』
文字下方,是他親手簽下的名字,字跡扭曲得如同毒蛇
『債務已清,妹妹已成養分』
“不——!”
幻象轟然炸裂。
黑豹弓著身子,狠狠砸向地面。
左眼滲出縷縷灰白的灰質,順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地,化作一灘腥臭的黏液。
喉嚨深處,“聖骸”兩個字像是燒紅的鐵卵,正在瘋狂生長,死死纏繞住舌根,分泌出黏膩的液體,開始系統性地篡改他的記憶。
母親臨終前的呼吸,化作了扭曲的符文;電驢儀表盤跳動的數字,融進了聖詠的節拍;就連“小雨”這個名字的發音,都在一點點模糊,像是被橡皮擦慢慢抹去。
不行!
絕不能讓它們消失!
黑豹右爪猛地摳向喉嚨,利爪刺破皮肉,鮮血噴湧而出,濺在冰冷的祭壇基座上。
他恨不得將那兩個字連同自己的舌根一起挖出來,可指尖觸及的地方,那兩個字卻像是生在了骨血裡,越摳越緊,紮根得更深。
獸化徹底失控——“瘋獸”!
黑色的毛髮刺破皮膚,骨骼錯位的脆響此起彼伏,身形在黑豹與人類之間瘋狂切換。
暴怒如野火般燎原,燒穿了理智的防線。
這一次,利爪沒有指向敵人,而是狠狠扼住了自己的脖頸,獠牙森然張開,對準喉嚨處的動脈,要連詞帶肉,一併咬斷!
就在獠牙即將刺入皮肉的剎那,左肩斷裂的傷口,驟然傳來錐心刺骨的劇痛!
那痛感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瘋狂與混亂。
林三酒渾身一震,獠牙停在了喉嚨前。
低頭看去,右爪還攥著那塊從左肩撕下的血肉。上面嵌滿了藍銀色的結晶,血肉尚有餘溫,還在微微搏動。
這是小雨留給他的——“信標”。
黑豹弓起脊背,四肢狠狠蹬向地面,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這塊滾燙的血肉,朝著不遠處的深潛者狠狠砸去!
“砰!”
血肉轟然炸裂,藍銀色的結晶瞬間過載,迸發出刺目的藍白光斑!強光如同一顆微型太陽,瞬間籠罩了整片區域。
頓時,深潛者的漩渦,反向旋轉。這種規則層面的錯誤一旦發生,痛苦程度無法描述。
混亂的佇列,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尖嘯;聖詠裡出現錯亂的雜音,數條觸手因混亂相互糾纏,打成了死結;就連懸浮的祭壇,都開始劇烈搖晃,符文的光芒忽明忽暗。
黑豹眼底閃過一抹狠厲,四肢蹬地,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中央祭壇的方向玩命地猛衝!
身後傳來大祭司的怒嘯,那聲浪裡混合著七種極致的痛苦,尖銳得能刺破耳膜。
七條骨鞭撕裂空氣,帶著破空的銳響,幾乎要擦著黑豹的尾巴掃過,凌厲的音浪震得他氣血翻湧,險些栽倒在地。
黑豹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地衝。
利爪在祭壇基座上犁出深深的溝壑,每一步都濺起大片的黑血。
左肩的傷口還在不斷滲血,血珠落在途經的轎輦殘骸上,順著珊瑚枝的裂縫,緩緩蜿蜒流淌。
當黑豹衝過那片區域,下意識回頭一瞥時,呼吸突然停滯。
血,竟在珊瑚表面,自行畫出了一個形狀!
那是一道歪斜、古老的刻痕,線條粗糙得像是用石頭刻出來的,像是天地初開時,便留在世間的一道傷痕。
這絕非他畫的,慌亂之中連思考都困難。
是血自己流成了這樣。
祭壇高處,大祭司的七張面孔,齊刷刷轉向了那道血痕。
七雙眼睛裡,同時閃過驚恐。
所有的表情,在剎那間凝固。
七條蓄勢待發的骨鞭,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遲疑,顫抖著,竟不敢落下。
黑豹瞳孔豎起直線,心底湧起一股狂喜。
——賭對了!
沒有半分停留,速度更快,像一道黑色的旋風,直衝中央祭壇的基座之下。
冰冷滑膩的骨質平臺硌著掌心肉墊,四周的小型祭壇如蜂巢般環繞,祭壇上的符文閃爍著詭異的光芒,像是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主祭壇緩緩旋轉,表面的符文流轉不休,內部透出幽幽的藍光,那光芒深邃得可怕。
黑豹前爪,利刃扣住基座的縫隙,準備攀爬而上。
左眼殘餘的銀霧突然翻滾,視野邊緣炸開一片血色的警告符文,閃爍的光芒刺得他眼眶生疼。
「檢測到神性詞源汙染」
「語義錨點正在失效」
「建議:立即清除關鍵詞“聖骸”」
“孃的,清除?怎麼清除?”
那兩個字早已楔入記憶的最底層,連“林三酒”這三個字都被擠佔,開始變得陌生。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點點剝離,像是有一把看不見的刀,正在切割他的靈魂。
“嗷!!”
咳出一口黑血,血滴濺落在祭壇基座上。
滋——
細微的灼燒聲響起。
血滴順著基座的細縫緩緩滲入,祭壇表面的符文驟然黯淡了一瞬,旋轉的速度,陡然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停頓。
“吼——!”大祭司的怒嘯再度傳來。
這一次,帶著徹骨的寒意。
它一步踏來,跨過不知多遠的距離,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整片區域。
背後七條骨鞭如毒蛇般扭動,蓄勢待發。
它沒有再揮動骨鞭,只是抬起一隻覆蓋著堅硬甲殼的手,掌心朝下,緩緩朝著黑豹頭頂壓下。
那隻手很大,甲殼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閃爍著幽綠的光芒。
力量極致到另外一個層面,就是裁定。
來自語法層面的終極審判。
這隻手一旦落下。
“林三酒”這個名字,就會被徹底抹除。
他會被編譯成“聖骸”的一段可執行程式碼,永遠歸檔在這冰冷的祭壇之上,成為一個沒有自主意識、沒有靈魂的傀儡。
獸化形態瀕臨崩潰,黑毛化為鋼針倒刺入肉,帶來鑽心般的巨痛。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只有大祭司那隻緩緩壓下的手,在視野裡越來越清晰。
不能讓它落下來!
必須留下點什麼?
一個漏洞。
一道錯誤。
一個不該存在於這個詭異世界的符號。
林三酒眼底閃過一抹決絕。
黑豹將右爪按在左肩的傷口上,滾燙的黑血瞬間沾滿了爪尖,連帶著那些嵌在血肉裡的藍銀色結晶碎屑,一起被抹了下來。
揚起爪子,狠狠抹在祭壇的基座上!
一下、
兩道首尾斷裂、不對稱的歪扭血痕,在潔白的骨質基座上,顯得格外刺眼。
兩下、
血痕延伸,與珊瑚上的那道刻痕,隱隱有了呼應。
他畫的是那道由血自行流淌而成的裂痕。
那道像是世界誕生之初便存在的、無法被任何體系歸類的原始刻痕。
它不屬於任何已知的語言,也不是什麼神諭咒文。只是純粹的“例外”,是規則的“傷疤”,是這個精密系統裡,一個突兀的、不該存在的“錯誤”。
歪扭的血跡在基座上蔓延,不成文字,卻帶著一股詭異的力量。
祭壇上的符文開始瘋狂閃爍,像是在抗拒什麼;四周的小型祭壇,也開始劇烈搖晃,發出痛苦的哀鳴。
這道血痕,與祭壇上所有的符文都格格不入——它來自裂縫,是噪聲,能撕裂一切規則的利刃。
大祭司的腳步停下,手掌頓在半空。
七張面孔上,同時浮現驚疑的神情。
七雙眼睛裡,盯著那道血痕,滿是恐懼。
可能,它認得這個符號。
或者說,它畏懼這個符號背後,所代表的那個不可名狀的存在。
黑豹咧開嘴,獠牙上沾滿鮮血,笑容猙獰而瘋狂。
再次抬手,拼盡最後一絲力量,爪子在基座上重重劃過——
第三道血痕落下!
符號變得更完整了些,像是有了生命,隱隱透出一股詭異的氣息。
然後,開始滲出淡淡的藍光,與祭壇內部的光芒,遙遙呼應。
它像是一隻眼睛,一隻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眼睛,正緩緩睜開。
“找死——!”
大祭司終於被徹底激怒了!
七張面孔同時發出怒嘯。
七條骨鞭轟然揚起,骨鞭上的符文閃爍著毀滅的光芒;聖詠聲以毀滅的頻率瘋狂共振,整個空間劇烈震顫,懸浮的祭壇紛紛墜落,砸在虛空裡,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黑豹滿臉的不在乎。
視野越來越黑,力量隨著血液的流失,一點點消散。
祭壇基座上,那道由他鮮血繪成的、不應存在的符號,在聖詠的狂潮與空間的震顫中,愈發清晰,愈發猙獰。
而在正下方的祭壇深處,那片幽藍的光芒之中,忽然傳來一聲緩慢、沉重的蠕動聲。
沉睡了一億年的巨大臟器,終於緩緩甦醒。
某種不可名狀的龐然巨物,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溫熱的、帶著酸腐氣息的氣流,從符號對應的縫隙裡,悄然滲出。
氣流裡,帶著一股讓大祭司恐懼的氣息。
黑豹艱難地抬起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片幽藍的深處望去。
一道巨大的陰影,正在緩緩蠕動。
陰影的輪廓,模糊而詭異,像是一條盤繞了億萬年的巨蛇。
黑豹笑了。
嘴角扯出一道猙獰的弧度。
他知道。
賭對了。
這個不可名狀之物,他認識!
在「多一維」,那個沒有空間和時間的更高維度,祂曾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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