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
黃衣之王的意志從群星深處漫過來。
林三酒的胃裡猛地一抽,那點尋常的飢餓瞬間變了味,咕嘟咕嘟脹成個深不見底的渴望。“我該吃點什麼…”他盯著地上碎成幾片的碗,心頭竄過一絲沒來由的惋惜和懊惱。
第一口星光,從頭頂那個小孔漏下來。
昴宿增十六的輝光刺穿琥珀囚室,它壓根不是什麼光束,早凝成了半透明的液珠,順著穹頂的小孔慢悠悠往下墜。
這地方是拉萊耶府邸“聖骸”祭壇的底部,活體建築的生物膜,“胃石”篩掉了絕大多數輻射,只放特定頻率的能量化成實物滲進來。
此刻滴落的星光早被濾去了宇宙輻射的躁鬱,連「黃衣之王」的意志都碾成了碎末。粘稠的星輝裡只剩卡爾克薩古城的風,裹著四百光年趕路的疲憊,垂落在孔洞的邊緣。
林三酒的嘴正疼得咧著,壓根合不上。
第一滴星光不偏不倚砸在舌尖上。
——嗡!
耳朵裡瞬間靜得離譜,大腦一片空曠,所有聲響都被扯到四百光年開外,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夢。
舌尖的溫度嗖嗖往外跑,骨頭都跟著發飄,他甚至覺得下一秒自己的血肉,會跟著星光散進無邊無際的宇宙裡。
這是“距離”的重量。
星光出發時人類還在樹上摘果子,等它落到這兒說不定文明都已經覆滅過一回了。
喉結不由自主地滾了滾。
吞了。
林三酒壓根不想咽,也不敢,只是口滑了!
食道一陣痙攣,想把這鬼東西擠出去,卻半點用都沒有。那口冷寂像片薄刃,犀利地切開沿途的皮肉,直鑽腹腔深處。
胸口的“神性胚胎”猛地驚醒。
嵌在皮肉裡的幽藍殘骸伸出無數細如髮絲的觸鬚,一把裹住那滴星光。
左眼的銀霧跟著動了,在看不見的層面拆解分析:
規則碎片提取中……
空間摺疊係數δ=
「卡爾克薩至拉萊耶的最優路徑」
時間流扭曲角θ=12.7度
「避免與拉萊耶府邸直接碰撞」
觀測者效應衰減率η=89%
「哈斯塔意志抵達時的能級損耗」
信標“嗡”地一下啟動。
掌心的星之種碎片也燙得驚人,裂紋裡的硫磺黃光芒“噌”地暴漲,照亮整個琥珀囚室。
它建立起第一個條目:
味道編號001(星光冷澀)→ 規則引數集(δ,θ,η)→ 源座標(昴宿星團第七等星增十六)
代價來得飛快。
林三酒左半邊臉徹底麻了,半點知覺都沒有。
可胸腔裡卻有個聲音在嘀咕,黏黏糊糊的。“還要……”胸口的黃印雛形燒得發燙,六邊形的邊緣明滅不定,祈求般地喘氣。
林三酒瞅見孔洞里正凝著第二滴星輝。
這一次,他主動張開了嘴。
局面徹底亂了。
“聖骸在搞什麼?”大祭司的陰影在囚室底下不安地扭來扭去。腔室器官的內壁上,成千上萬顆細密的牙齒齊刷刷地停住了蠕動。
七百多個聲音疊在一起,匯成一個驚疑不定的問句。
“你……你在進食?”
容器哪能主動吃東西?聖骸本該乖乖等著灌注才對。只要林三酒的“零維”沒崩,就該一直盛裝神性,直到填滿,變成個合格的記憶儲存單元。
大祭司的意識層裡,運算結果暴閃不停:
異常個體未按流程過濾,直接攝取未完全純化的神性混合體。記憶碎片與廢料未分離,儲存單元功能紊亂!
大祭司後背鑽出來的觸手用力一扯,“嚯啦——”地撕裂胸腹腔室。更深層的組織露了出來,是爬滿發光符文的蠕動肉瘤,正突突地泵著暗金色的粘稠液體。
這是“神血”。
拉萊耶府邸主人恩賜下來的消化液,深潛者族群的寶貝。
現在它被大祭司當成了武器。
你不是想吃嗎?
那就吃個夠……
一根導管似的觸鬚從肉瘤深處嗖地射出來,末端的喇叭口精準對準林三酒的嘴。
高壓泵動的神血往外狂湧。
林三酒無法抗拒。
喇叭口湊過來的剎那,他的喉結狠狠一滾。
神性胚胎在腦子裡喊著“還要…”,可他心裡門兒清,被這玩意兒灌進去絕對是“死定了”!
第二口熱流瞬間灌滿了口腔。
滾燙的溫度裹著深海熱泉的鹹腥,還有萬米水壓的窒息感,劈頭蓋臉壓下來。舌頭瞬間麻了,細密的利齒竟被融化了小半。
神性胚胎早就被“錯誤”徹底汙染,它徹底瘋了,一頭扎進暴食模式。
幽藍的胚胎殘骸幾乎要衝破皮膚,觸鬚瘋了似的分解湧進來的神血,左眼銀霧開始跳幀:
規則碎片提取中——
水壓梯度函式?P(x,y,z,t)
「拉萊耶府邸的深海環境引數」
夢境滲透率κ=
「古神意志對現實的侵蝕效率」
群星歸位倒計時誤差Δt=±1.3萬年
「舊日支配者甦醒時間的模糊邊界」
林三酒的意識快炸了。
太多資訊往裡衝,大腦過載。
神性在血管裡醒了過來,黃焰和墨綠的光纏在一起,順著神經末梢爬遍全身,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天靈蓋差點被掀飛出去。
信標開始卡殼,星之種的裂紋泛著赤熱的光,邊緣竟隱隱有熔化的跡象。
他沒停下來。
飢餓早不是什麼生理需求,變成了刻進骨頭裡的執念——吃!
吞嚥的動作機械又瘋狂,一口接著一口。
裹著神性的消化液從嘴角溢位來,神血順著下巴往下淌,在琥珀內壁暈開一道暗金色的痕。
觸鬚的另一頭,大祭司的報錯聲此起彼伏:
“容器攝取速率超過灌注速率……”
“消化系統活性異常上升……”
“建議:增壓至閾值上限。”
指令剛落,更多神血被高壓泵進來,幾乎要把嘴角撐裂。
大祭司的陰影裡傳來碎牙的咯吱音,“不知死活的容器!你吞下去的哪裡是什麼神恩,是你自己的骨灰!只有把錯誤徹底抹除,再回收……”
過量飽含神性的消化液湧進身體,在他體內攢出短暫的過載。
這個臨界的瞬間觸發了某種更深層的感知機制,左眼的銀霧在徹底燃盡前猛地爆發出最後一道光。
痛覺變成了看得見的——“視覺”!
星光的冷澀刺痛、神血的灼燒劇痛、資料過載的脹痛,所有神經訊號都被銀霧的餘燼折射,在他眼前投出一幅從沒見過的圖景。
虛無中,連線著胚胎的是成千上萬根半透明的絲線,輕飄飄地懸在虛空裡。
絕大多數都是淡灰色的,看著沒什麼出奇。
偏偏有三根很不一樣,非常特別。
它們是幽藍色的,比別的粗上一圈,表面爬滿了蛛網似的裂紋。
林三酒鬆開緊咬的導管觸鬚。
神血再度奔湧進來的剎那,他做了個更瘋的舉動。
張嘴朝著那三根懸浮的絲線咬了下去。牙關狠狠閉合,卻什麼都沒咬到,那裡是虛無。可這股咬合的力道卻引來了一陣奇異的共振。
幽藍色的絲線猛地蜷了起來,表面的裂紋瞬間擴大,絲絲縷縷的微光從裂縫裡滲出來,那是來自世界夾縫「微相層」的氣息。
牙齒撞上虛無絲線的一瞬,顱骨深處傳來齒輪錯位似的鈍響。劇痛像潮水般湧來,瞬間席捲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呃——”冷汗唰地冒出來,意識差點潰散。
可他愣是忍住劇痛,沒鬆口,牙關咬得死死的,哪怕咬的只是一團虛無。
就在這時。
“疼——”
一聲壓抑了億萬年的痛呼從虛無深處傳來。
這是觸碰禁忌之痕的反噬,是凡人妄圖啃噬神明殘跡必須付的代價。
藉著那股殘留的疼,他“嘗”到了真空裡藏著的東西,那是規則傷疤。
這三根幽藍絲線是不可名狀之物從高維墜落時,硬生生撕開現實結構留下的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直到到現在都沒癒合,還在汩汩地滲著原始的“規則膿液”。
連線著胚胎的這三根,正是整個創傷網路裡最活躍的分支。“哈哈!你受傷了!”林三酒笑出聲,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狂喜,“嗚——你的傷口根本就好不了!”又補了一句。
話音還沒落地,囚室裡的空氣突然扭曲起來,像被揉皺的紙。
大祭司的嘶吼聲炸開,尖銳得像玻璃碎裂。“你看見了!你怎麼敢看?”
信標精準地刻錄下這個頻率。
星之種碎片裡的暗綠和硫磺黃瞬間融在一起,變成了和傷口深處一模一樣的幽藍。
它吸走了創傷裡的幽藍規則印記,和自身的哈斯塔能量完成了完美的共鳴。
語法創傷檔案建立……
型別:維度撕裂傷疤
年齡:約億地球年
癒合進度:%
規則洩露速率:每秒3.7×10^14個基礎單位
林三酒秒懂!
拉萊耶府邸的主人,那個沉在深海底下的舊日支配者,祂的墜落根本不是什麼平靜的沉睡,而是重傷瀕死!
或者,似乎,可能,大概,祂已經死了——
重傷到現在都沒好。
星之眷屬,修格斯族群搞的“織錦”儀式。
換句能夠理解的人話,就是“用活體容器去吸那些從傷口裡漏出來的規則膿液”。那是神性廢料和戰爭記憶碎片的混合物,容器既要過濾廢料幫主人減輕痛苦,又要儲存記憶防止規則亂套。
林三酒是現實世界的一個“錯誤”,可以完美吸收“膿瘡”,而不會被反噬,在存在層面徹底崩潰。
他符合所有條件,因此被供奉為“聖子·聖骸”!
可現在,這個所謂的“容器”,正在用自己的“消化系統”,反過來解析那個偉大存在的傷口。
“褻瀆!!!”
大祭司的暴怒震碎了囚室的寂靜,聲音裡摻著一絲藏不住的戰慄。
它的意識層快要爆炸,容器失控,規則膿液被反向解析。主人要是醒了,第一個碾碎的就是祂這個失職的看守,甚至還會遷怒整個族群。
大祭司瘋了似的催動腔室器官,黑色的閃電在凝膠表面滋滋爬動。
“清除異常變數——即刻!”
林三酒沒等它的攻擊凝聚成型。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把掌心的星之種碎片狠狠按在胸口的黃印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肋骨按斷。
資訊洪流被強行注入,剛才記錄的所有規則碎片、頻率引數、語法創傷資料一股腦地灌進黃印雛形裡。
一個人類,一個被豢養了幾千萬年的生物群落,出現了第一個“叛徒”……
林三酒投敵了!
黃印當場炸了!
六邊形的圖案猛地向外輻射,硫磺黃的光環唰地掃過整個囚室。
光環撞上琥珀牆的瞬間,傳來一聲清脆的響。溼漉漉的牆面眨眼間凝成冰硬的晶體,這是規則層面的改寫,把柔軟的生物樹脂變成了穩定的矽酸鹽。
光環掃過大祭司的腔室。
戰爭符文瞬間亂了套。
“攻擊”和“防禦”的指令同時亮起,“淨化”和“回收”的協議互相掐架。
整個系統陷入短暫的自噬狀態,胃石巨錘的凝聚程序徹底中斷。
混亂裡,林三酒的意識捕捉到星之種碎片的新資料,跳得格外刺眼。
語法竊取進度:%
「百萬分之三」他指尖猛地收緊,星之種碎片硌得掌心生疼。這就是他吞星光、啜神血、咬虛空絲線,豁出半條命從古神傷口裡撬出來的成果。
胚胎的低語變了調,不再是嘀咕,而是帶著寒意的命令,“餓……還要更多……”黃印驟然收縮凹陷,像一張貪婪的嘴,不僅橫掃規則碎片,還開始瘋狂抽取林三酒的生命力。
就在這檔口,十根觸手突然從陰影裡暴射而出,帶著呼嘯的風聲,直撲林三酒心口的星之種碎片,大祭司也要毀了這個記錄著神傷資料的唯一載體。
林三酒低吼一聲,拼死按壓黃印,肋骨被壓得咯吱作響。神性胚胎猛地反向爆發,把吸收的所有規則碎片一股腦地注入他的脊椎神經,硬生生刻出一條意識專線。
他在劇痛裡擠出念頭,不是說,是吼。
“守住戰爭資訊!”
黃印猛地反轉,向外凸起。
六邊形的圖案脫離皮膚,懸在胸口上方三釐米處,開始高速旋轉。
一圈圈硫磺黃的光環射出來,像長了眼睛似的,繞過林三酒的身體,精準地撞向那些觸手。戰爭觸鬚瞬間僵住,眨眼間凝成了白花花的碳酸鈣結晶,噼裡啪啦地砸在地上。
大祭司徹底癲狂了,後背又伸出兩條觸手,往胸腹腔室一扯,裡面的器官被它撕裂得粉碎。
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露了出來,邊緣爬滿密密麻麻的牙齒,中央是純粹的、吞得下一切的黑暗。
一隻手從黑暗裡伸了出來。
它不是觸鬚,是真正的手。
五根修長的手指,皮膚蒼白得像屍體,指甲漆黑得像深淵。手的比例和人類一模一樣,可手腕後面的部分隱在黑暗裡,根本看不清連著什麼。
腔室裂開的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黑暗粘稠得像化不開的墨,那隻手伸出來的時候,連光線都繞著指尖彎曲,不敢靠近。
指尖點向林三酒掌心的星之種碎片。
沒有光芒,沒有能量波動,可林三酒卻渾身發冷,那是規則層面的抹除。它要做的不是打碎星之種,而是把碎片裡記錄的神傷資料從“存在”裡徹底刪掉。
神性胚胎做出了回應。
林三酒胸口的皮膚“刺啦”一聲也裂開了!
一道跟大祭司胸腹類似的口子張開。
幽藍的胚胎殘骸從口子裡探出一角,表面的細觸手全部伸直,齊刷刷地指向那隻蒼白的手。
觸鬚開始振動。
它們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
頻率和林三酒之前記錄的“語法創傷”一模一樣,卻更完整、更原始、更帶著神明傷口的劇痛。
這個頻率是克蘇魯傷口的原始痛覺頻率。
那隻手猛地停住了。
手指懸在半空,再也沒往前挪一寸。
“唉——”黑洞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黑暗瞬間翻湧起來,像是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在裡面躁動,卻又硬生生忍住了,祂怕疼。或者,是其他無法理解的原因,祂停住了!
“戰爭是否……繼續?”林三酒的嘴角扯出一抹誇張的弧度,噴出血沫子,眼睛卻亮得嚇人,“時空褶皺已經完成,通道開啟,你的老熟人隨時都會降臨!”
那隻手,緩緩縮回了黑暗裡。
大祭司的腔室緩緩閉合。
陰影慢慢退去。
所有觸手都收了回去。
琥珀囚室重新歸於死寂。
神性胚胎的觸鬚還在振動,持續了整整十秒,才緩緩縮回林三酒的體內。
黃印重新貼回皮膚表面,光芒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林三酒攥緊掌心的碎片,盯著意識裡那個%的數字。
被他汙染、異化的神性胚胎也不再喊餓了,陷入徹底的休眠狀態。
那不是之前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是深度的、耗光了所有能量的沉睡。搏動微弱得幾乎摸不到,黃印也只剩一點餘溫。
剛才那十秒的規則振動,耗光了它從星光和神血裡吸來的所有能量,甚至還透支了不少生命力。
可換來的結果是,那隻來自古神本體的手退回去了。
原來神明也怕疼,也會畏懼!
林三酒閉上眼,把最後一點意識全集中在信標上。
記錄沒有停。
胚胎的振動頻率、蒼白手的規則波動、兩者對峙的所有引數,全被星之種碎片記了下來。
碎片裂紋裡的幽藍光芒變得愈發深邃,像藏著一片小小的星空。
資訊流還在意識深處滾動:
>規則對峙記錄完成
>許可權認證頻率已收錄
>語法創傷資料庫更新
——新增條目:創傷共鳴協議
黑暗終於吞沒了一切,琥珀囚室黯淡下去。
可這次的黑暗裡不再只有死寂,還有胚胎的餘溫、胸口黃印的微熱、掌心星種碎片的溫度纏在意識裡,暖乎乎的。
剛才,林三酒用從古神傷口竊取的百萬分之三的語法,逼退了本體的手。
遊戲還沒結束……
手裡的牌卻比剛才多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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