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走出警務署，內城的陽光晃得人眼暈。
他眯了眯眼，將那點冰冷的寒意壓回眼底。身後的樓裡，那些敷衍和推諉還在繼續，但他已經沒必要再聽。
他捏了捏懷裡那包沒什麼大用的草藥，像個真正傷了根基、前途暗淡的武者，耷拉著肩膀，混在人流裡，朝著趙虎提過的“聚寶閣”方向挪去。
內城街道比外城乾淨，人也體面些，但那種無形的隔閡和冷漠更重。巡邏隊經過時，行人會下意識避開，尤其是京兆尹府的那些人，眼神掃過來都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葉辰低著頭，斂氣術運轉到極致，將築基小成的修為死死鎖在丹田那滴元炁液中，外露的氣息只有剛入門時的微弱波動，還帶著點虛浮不穩。這副模樣，落在任何人眼裡，都是一個沒什麼潛力、還倒了血黴的外城窮大兵。
玄機子在腦子裡懶洋洋地指點：“左邊巷口那家掛著銅錢旗的，是四海商會，專做糧食買賣，跟京兆尹府穿一條褲子，心黑得很。右邊那個擺攤賣舊零件的，是‘鐵手’的人，搞情報的一把好手，給錢就賣訊息…嘖，前面拐角，聚寶閣到了。”
那是個用廢棄大巴車改造的鋪子，外殼鏽跡斑斑，視窗用鐵條封著，只留一個小口。門口蹲著個抽旱菸的乾瘦老頭，眯著一隻眼，打量來往的人。看到葉辰這身外城龍衛的打扮和那副衰樣，他吐了口菸圈，沒搭理。
葉辰也沒說話，彎腰鑽進低矮的車門。
裡面光線昏暗，
一股混雜著藥味、金屬鏽味和某種古怪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貨架擠擠挨挨，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泛著幽光的植物根莖、顏色各異的獸核、鏽蝕的武器零件、泡在罐子裡不知名的器官。
一個頭發亂得像鳥窩、戴著厚眼鏡的年輕人趴在櫃檯後，噼裡啪啦地打著算盤。
“買什麼？賣什麼？”年輕人頭也不抬，聲音含糊不清。
葉辰走到櫃檯前，沒立刻拿出獸核。他目光掃過貨架，沙啞著開口，聲音帶著點受傷後的虛弱：“有沒有…固本培元的藥材？好點的。”
年輕人這才抬起眼皮，透過厚厚的鏡片打量他，眼神裡沒什麼波瀾：“固本培元？傷根基了？那可不好辦。普通的益氣散沒用。得用血骨草混著三階水龜獸核粉，外加一點地心乳調和…價錢可不便宜。”他報了個數，足夠外城龍衛攢上大半年。
葉辰臉上適時的露出窘迫和失望，沉默了一下，才像是下定了決心，從懷裡小心翼翼摸出那枚用布包著的雷紋豹獸核。
青藍色的獸核一露出，昏暗的鋪子裡彷彿亮了一下，表面細微的電弧竄動，散發出精純而暴烈的能量波動。
年輕人打算盤的手瞬間停住，眼睛猛地瞪圓，一把抓過獸核，湊到眼前仔細看，呼吸都急促起來：“四階！雷系！好東西！你從哪弄來的？”他眼神灼熱地看向葉辰。
“撿的。”葉辰言簡意賅，聲音依舊沒什麼力氣，“換你剛才說的藥，最好的分量。”
年輕人捧著獸核，愛不釋手，嘴裡飛快道：“夠！絕對夠！不止夠！這枚獸核能量純淨，夠換兩份‘淬骨湯’的主料，我再給你搭五支上品‘凝元劑’！怎麼樣？哥們兒，我這價格絕對公道！”
葉辰看向旁邊跟進來的趙虎。趙虎微微點頭。
“可以。”葉辰應下。
年輕人頓時眉開眼笑，手腳麻利地開始抓藥稱重，用油紙包好，又從一個鎖著的鐵櫃裡取出五支泛著淡藍光澤的藥劑。
就在他打包的時候，鋪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哭罵聲。
“放開我！求求你們！我要回家！”
“媽的！小崽子還敢咬人？老子打斷你的腿！”
葉辰眉頭幾不可查地一皺。趙虎臉色也沉了下來，低聲罵了句：“鬣狗幫那幫雜碎！”
透過大巴車破碎的車窗縫隙，看到對面巷口，幾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正粗暴地拖拽著幾個孩子。孩子們大的十來歲，小的才五六歲，個個面黃肌瘦，哭得撕心裂肺。一個稍大點的男孩掙扎著咬了一個大漢的手，被反手一巴掌扇倒在地，嘴角立刻見了血。
周圍黑市的人對此習以為常，大多冷漠地移開目光，甚至有人低聲嬉笑。
蹲在門口抽旱菸的瘸爺吐了口菸圈，渾濁的獨眼沒有任何波動，嘶啞道：“趙老虎，換完東西就趕緊帶你的人走。鬣狗幫的人，惹不起。他們上面有人。”
趙虎腮幫子鼓了鼓，沒說話，拳頭攥緊。
年輕人包好了藥材，推過來，壓低聲音：“您的東西，收好…最近不太平，拿了東西快走吧。”
葉辰沒動。他看著外面那個被扇倒在地、卻仍用倔強仇恨的眼神瞪著那些大漢的男孩。那眼神，像根刺，扎進他記憶深處。
櫃檯下的右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小子，別多事。”玄機子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警告，“鬣狗幫是內城幾條老狗的白手套，專幹這種髒活。你現在‘有傷在身’，惹麻煩不明智。”
葉辰的目光從那個男孩身上移開，掃過那幾個囂張的大漢，最後落回櫃檯上的藥材包。
他伸出手，拿起藥材和凝元劑，塞進懷裡。
“謝了。”他對年輕人說了一句，轉身就往外走。
趙虎鬆了口氣，趕緊跟上。
就在他們快要走出大巴車時，外面變故又生。那個被打倒的男孩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爬起來，一頭撞在一個大漢肚子上，然後拼命朝著聚寶閣這邊跑來！
“媽的！給老子站住！”那大漢吃痛，怒罵著追來，另外幾個同夥也罵罵咧咧地圍過來。
男孩驚慌失措，一下撲到剛走出車門的葉辰腿邊，死死抓住他的褲腳，抬起滿是淚水和血跡的臉，眼神裡全是絕望的哀求：“救…救我…”
追來的大漢看到葉辰身上的龍衛服飾，腳步頓了一下，但看到他蒼白虛弱的臉色和微弱的氣息，立刻又囂張起來，啐了一口：“呸！外城的廢物兵，少他媽多管閒事！把這小崽子交出來！”
說著伸手就過來抓那男孩。
葉辰站著沒動。
在那隻髒手即將碰到男孩的瞬間，葉辰看似隨意地抬了抬手，像是要擋開。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大漢的手腕。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嘈雜掩蓋的骨裂聲。
那大漢猛地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抱著詭異彎曲的手腕踉蹌後退，臉色瞬間慘白，冷汗直冒。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另一個大漢又驚又怒，指著葉辰：“你…你幹什麼？！”
葉辰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聲音依舊沙啞無力：“他弄髒了我的褲子。”
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另一個大漢被這眼神看得心裡一毛，但仗著人多，又看葉辰確實氣息微弱，色厲內荏地吼道：“你知道我們是誰的人嗎？我們是鬣狗幫的！京兆尹府的於主事…”
話沒說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柄完全由淡青色元炁凝聚而成的弩箭，毫無徵兆地憑空出現在他眉心前方一寸之地。箭尖冰冷的光芒鎖定了他，能量構成的箭身微微震顫，散發出令人頭皮炸裂的死亡氣息。
沒有聲音，沒有徵兆。
整個黑市街口，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看到這元炁弩箭的人，瞳孔都驟然收縮！呼吸停滯！
那大漢臉上的兇悍瞬間化為驚恐，眼球劇烈顫抖，看著眼前那根純粹由能量構成的致命之物，冷汗像瀑布一樣淌下，雙腿抖得站不穩。他能感覺到，只要自己再動一下，或者對方一個念頭，自己的腦袋就會被瞬間洞穿！
另一個捂著手腕慘叫的大漢也嚇傻了，叫音效卡在喉嚨裡。
葉辰看都沒看那元炁弩箭，彷彿那不是他弄出來的。他只是低頭，對抱著他腿的男孩說了一句：“鬆手。”
男孩嚇得一哆嗦，下意識鬆開手。
葉辰這才抬眼，目光掃過那幾個僵住的大漢，最後落在那個被元炁弩箭指著、快要尿褲子的人臉上。
“滾。”
只有一個字。
那元炁弩箭隨著他的話音，微微向前推進了半分，幾乎已經觸碰到皮膚。
被指著的大漢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臉色死白，猛地點頭，然後像是見了鬼一樣，連滾爬爬地往後跑，連同伴都顧不上。
另外幾個也嚇得魂飛魄散，攙起那個手腕斷了的同夥，狼狽不堪地擠開人群跑了，連句狠話都沒敢留。
葉辰心念一動，那元炁弩箭悄無聲息地消散在空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剛才混亂中從那男孩身上掉下來的一個小布包，塞回男孩手裡。布包很輕，裡面像是包著塊石頭。
“拿好，回家去。”他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男孩愣愣地看著他，像是沒反應過來。
旁邊的趙虎趕緊上前，拉起男孩：“快走！趁現在！”
男孩這才回過神，看了葉辰一眼，眼神複雜，然後扭頭鑽進了旁邊的小巷，消失不見。
葉辰沒再停留，轉身朝著外城方向走去。周圍的人群寂靜無聲，自動分開一條路，看他的眼神充滿了驚疑、畏懼和探究。
趙虎快步跟上，後背都被汗溼了，低聲道：“葉兄弟…你這…太沖動了！”
葉辰沒回答。
腦海裡，玄機子嘖了一聲：“蠢貨！暗處起碼三四撥人盯著！鬣狗幫的暗樁，黑市自己的眼線，還有…哼，京兆尹府那老小子派來盯梢的雜碎也看到了！你這下算是把‘重傷虛弱’的戲碼演砸了一半！”
“他們看到什麼了？”葉辰在心裡平靜地問，“一個走了狗屎運撿到四階獸核、有點古怪能力、但元炁微弱、只會偷襲的前途暗淡的外城兵，忍不住管了件閒事，用了點唬人的小把戲。”
玄機子頓了
一下，隨即怪笑起來：“嘿嘿…倒也是。那元炁弩箭凝而不發，能量內斂，看起來是挺唬人，但真要探測，強度也就那樣。配合你這副‘虛樣’，倒是更像某種
一次性的符文道具或者走了狗屎運覺醒的偏門能力。嗯…不錯不錯，半真半假，反而更讓人摸不透。不過麻煩肯定少不了。”
“我知道。”葉辰語氣不變。
兩人沉默地穿過街道，快要接近內外城閘口時，玄機子忽然又道：“剛才那小子懷裡掉出來的布包，你感覺到了嗎？”
“一塊石頭。”葉辰道，“有點微弱的土系元炁。”
“土髓精。下品貨色，但對你鞏固剛突破的土系元炁有點用處。那幫鬣狗搶這個，估計也是想巴結內城哪個修煉土系功法的傢伙。”玄機子道，“可惜了，不然搶過來正好。”
葉辰沒說話，只是摸了摸懷裡那包真正的淬體藥材。
回到外城營地，那股熟悉的混亂和鐵鏽味讓人反而鬆了口氣。
隔間裡，葉辰把藥材拿出來，又取出那枚雷紋豹獸核。獸核依舊閃爍著電光，能量澎湃。
“這獸核你暫時用不上，雷系能量和你體質不算完全契合，強行吸收事倍功半。”玄機子道，“先留著，以後換東西或者打造武器都用得上。先把這些藥材用了，穩固境界要緊。”
葉辰點頭，按照玄機子的指導，將藥材分門別類處理，放入木桶，加熱水浸泡。濃烈的藥味瀰漫開來。
他脫掉衣服，坐進藥湯裡，運轉《玄黃元始經》，吸收藥力。丹田內那滴液態元炁緩緩旋轉，引導著灼熱的藥力沖刷著四肢百骸，修復著之前戰鬥和突破留下的細微損傷，同時進一步淬鍊著肉身。
藥力很猛，帶來陣陣刺痛，但也在飛速提升著他的體質。
就在他沉浸修煉時，玄機子忽然輕咦一聲：“嗯？”
“怎麼？”
“剛才黑市裡，京兆尹府那個盯梢的傢伙，氣息消失了片刻，現在又出現了，就在營地外面…不對，不止一個…四個…五個…腳步很輕，帶著殺氣。”玄機子的聲音冷了下來，“衝著你來的。於老狗的報復，來得真快！”
葉辰猛地睜開眼，藥桶裡的水微微盪漾。
他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靜。
“知道是什麼人嗎？”
“不是軍中的路子。腳步虛浮，氣息陰冷，像是專門幹髒活的殺手。修為都不高，大概築基初期左右，但配合應該不錯。”玄機子迅速判斷，“看來於老狗還是有點顧忌，沒敢派內城的好手，只找了外城的黑耗子。”
葉辰從藥桶中站起，水珠嘩啦落下。他拿起毛巾慢慢擦乾身體，動作不疾不徐。
“正好。”他穿上乾淨的作戰服，語氣平淡，“試試新練的拳腳。”
“哼，別陰溝裡翻船。五個築基初期，配合好了也能咬死人。”玄機子提醒，“用迷蹤陣，速戰速決，別鬧出太大動靜。”
葉辰走到門邊，耳朵微微一動，已經能聽到外面極其細微的、幾乎融於夜風的呼吸聲。
五個。呈包圍態勢。
他右手虛握，青銅古劍悄然凝聚，劍身裂紋下的龍紋在黑暗中泛起微不可察的青光。
左手扣住了最後兩張爆燃符。
“來了。”玄機子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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