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的身體像一塊被撕碎的破布，直直朝著下方燃燒的廢墟墜落。
風聲在耳邊呼嘯，卻又彷彿隔著一層濃稠的血漿，模糊不清。意識像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燭火，在無邊的黑暗和劇痛中明滅不定。他能感覺到生命正隨著傷口溢位的鮮血飛速流逝，體內空空如也，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葉龍首！”
下方，趙虎目眥欲裂的嘶吼彷彿來自極其遙遠的地方。他拖著骨折的右臂，瘋了一樣朝著葉辰墜落的方向衝去，身後跟著十幾個還能動的龍衛士兵。
可距離太遠了。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以驚人的速度砸向地面。
就在葉辰即將撞入一片燃燒的斷壁殘垣，摔得粉身碎骨之際，他胸前那枚一直沉寂的、沾染了他心頭精血的河圖洛書殘片，極其隱晦地閃爍了一下。
一層微不可察的柔和光暈悄然擴散，如同無形的手，極其勉強地託了他一下。
下墜的勢頭猛地一滯，減緩了近半。
砰！
即便如此，沉重的撞擊聲依舊令人心顫。葉辰的身體狠狠砸在一片焦黑、混雜著血泥和瓦礫的地面上，又翻滾了十幾圈，撞塌了一堵半倒的土牆才停下。
他躺在那裡，身下迅速洇開一灘暗紅的血跡，混著灰燼，一動不動。
“龍首！”趙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跟前，聲音撕裂，帶著哭腔。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膽俱裂。
葉辰幾乎成了
一個血人。作戰服早已破爛不堪，露出下面
一道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和焦黑的灼傷。他最嚴重的右臂以
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白森森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氣中。臉色蒼白得像
一張被水浸透的紙，嘴唇沒有絲毫血色，只有嘴角還在無意識地往外溢著帶著氣泡的濃稠血沫。
趙虎單膝跪地，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小心翼翼探到葉辰鼻下。
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冰涼的觸感讓趙虎的心瞬間沉到了萬丈冰窟底。
“還…還有氣！快！抬起來！小心他的胳膊和胸口！回北牆！找醫官！最快的速度！”趙虎猛地抬頭，眼球上佈滿血絲，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叫著，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淌下來都渾然不覺。
士兵們紅著眼眶，手忙腳亂卻又儘可能輕柔地將葉辰抬起。有人飛快地從旁邊扯下一扇還算完整的、被燻得漆黑的木門板，充當臨時擔架。
他們小心地將葉辰挪上去，儘量避免觸碰他那些恐怖的傷口。
“走！快走！”趙虎嘶啞地催促，親自在前面開路，用還能動的左手揮刀劈開攔路的燃燒雜物。
沿途，倖存下來的難民們自發地讓開道路。他們看著擔架上那個昏迷不醒、年輕得甚至有些稚嫩的臉龐，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劫後餘生的茫然，有對獸潮退去的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感激和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就是這個年輕人，剛才如同戰神般硬撼那頭山嶽般的獸王，用那驚天動地的一箭，為所有人搏出了一條生路。
現在，他倒下了。
北牆方向，接應的部隊也衝了出來。看到擔架上的葉辰，所有士兵的臉色都變了。他們沉默地圍攏過來，組成護衛陣型，用身體擋住可能存在的零星兇獸襲擊，護送著擔架快速撤回。
城牆上的守軍看到了被抬回來的葉辰，看到了他身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勢。歡呼和吶喊聲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每個人心頭都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他們親眼見證了那誅神一箭，見證了獸王的狼狽逃竄。
而這勝利的代價，此刻就血淋淋地擺在眼前。
葉辰被以最快的速度送進了北牆後方臨時搭建的傷兵營。這裡早已人滿為患，哀嚎聲不絕於耳，濃烈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但最好的醫官立刻被全部召集過來，圍在了葉辰身邊。
趙虎被攔在外面，他像一頭焦躁的困獸，拖著斷臂來回踱步，腳下的地面被他踩得咚咚作響，骨折的劇痛似乎已經完全感覺不到，腦子裡只剩下葉辰那張蒼白如紙的臉。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營帳的簾子被掀開，一位頭髮花白、臉色沉重的老醫官走了出來，手上還沾著血汙。
趙虎猛地衝上去，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老醫官的胳膊，聲音嘶啞得厲害：“怎麼樣？！龍首他怎麼樣？！”
老醫官疲憊地搖了搖頭，眼神裡充滿了無力感：“傷勢太重了…元炁徹底枯竭，經脈斷了不知多少處，五臟六腑都被震移了位，有內出血。右臂臂骨粉碎性碎裂，最麻煩的是心脈受損，而且…他似乎動用了本源精血，虧空得極其厲害，這幾乎是動搖修行根基的…”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得能滴出水來：“這種傷勢，換做任何一個紫府境修士，恐怕…恐怕早就當場斃命了。葉龍首能撐著一口氣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
“別說這些！我就問你，能不能救？！”趙虎低吼著打斷他，眼睛赤紅。
“老夫…盡力而為。”老醫官聲音乾澀，“只能用最好的元炁丹化水吊住他的心脈元氣，再輔以生肌續骨的藥液外敷內服…但能不能醒過來，什麼時候醒過來…真的要看葉龍首他自己的意志力，還有…造化了。”
趙虎的手無力地滑落，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險些癱軟在地。
造化…意志力…
這虛無縹緲的詞彙，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就在這時，誰也沒有注意到，葉辰胸前那枚沾染了他鮮血的河圖洛書殘片，再次散發出微不可查的柔和光暈。一絲絲清涼而古老、帶著難以言喻生機的氣息，極其緩慢地、如同涓涓細流般滲入他近乎枯竭的紫府、破碎的經脈，以及受損的五臟六腑。
這氣息微弱到了極致，對於葉辰沉重的傷勢而言，如同杯水車薪。
但它確實存在，頑強地滋養著他那瀕臨崩潰的肉身，吊住了最後一線微弱的生機。
而在葉辰意識的最深處，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
彷彿沉入了萬丈海底，感受不到任何光亮和溫暖，只有無盡的疲憊和撕裂般的痛苦從靈魂深處不斷傳來。
他要死了嗎？
好像…也沒什麼不好…太累了…就這樣睡下去…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被黑暗吞噬渙散的時候，一個虛弱到極致、彷彿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的聲音，帶著一種氣急敗壞的焦急，狠狠刺入他即將沉寂的靈魂：
“蠢…貨…”
是玄機子的聲音！但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微弱，斷斷續續，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消失。
“命…要留著…復仇…”
“你娘…的仇…不報了？”
“長安…城…不要了？”
“給老子…撐住…”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最終，那一點微弱的精神聯絡也徹底斷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但就是這最後幾句近乎咆哮的提醒，像一根尖針，猛地刺中了葉辰意識最深處那一點不甘的執念！
復仇…
母親染血的髮簪…
長安城…那些信任他、呼喊他名字計程車兵和難民…
不能死！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強的求生意志，如同黑暗中重新燃起的一點星火，猛地亮了起來。
傷兵營外，隱約還能聽到士兵和難民們劫後餘生的交談和哽咽，那是慶祝勝利的聲音。
但趙虎靠坐在冰冷的牆根下，看著忙碌的醫官和進出的擔架，只覺得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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