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
彷彿被投入了永無止境的深淵,五臟六腑都在瘋狂地移位、撕扯。吳楓辰在極致的眩暈中,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是他緊緊攥著的、屬於司馬靖星的那條手臂傳來的溫度和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永恆。
“砰!”
兩人重重砸落在堅實的地面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們翻滾著分開。
吳楓辰第一時間翻身半跪,強忍著臟腑翻騰的不適,警惕地環顧四周。寒氣不受控制地外溢,在他周身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這裡……不是幽冥祭壇,也不是任何他認知中的地方。
頭頂沒有天空,只有一片混沌的、不斷扭曲變幻的灰濛色氣流,散發出微弱而詭異的光,勉強照亮了這片空間。腳下是光滑如鏡、卻冰冷刺骨的黑色石質地面,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沒入混沌之中。沒有風,沒有聲音,絕對的死寂彷彿有重量般壓在心頭,令人窒息。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它不侵蝕肉體,卻像無形的觸手,絲絲縷縷地試圖鑽入識海,撩撥著記憶與情緒的弦。
無間幻境。
吳楓辰心頭沉了下去。宗門古籍中有過零星記載,這是上古大能隕落後,其混亂的意念與空間碎片結合形成的絕地,能映照並放大闖入者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執念。無人知道它會將你拋向何方,更無人知道如何才能離開。
“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
司馬靖星撐著手臂,試圖坐起,但胸口那猙獰的傷口因方才的衝擊再次崩裂,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身下冰冷的黑石。他臉色蒼白如紙,眉心那黯淡的赤焰紋路明滅不定,彷彿風中殘燭。脫離了幽冥寒鐵的壓制,他體內那股因金丹殘缺而導致的靈力枯竭與紊亂徹底爆發開來。
吳楓辰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凝聚起冰寒靈力,點向他傷口周圍的幾處大穴,試圖幫他止血。
“別……” 司馬靖星抬手,虛弱地擋了一下,赤金色的眼眸因痛苦而顯得有些渙散,卻依舊強撐著那副玩世不恭的調子,“小美人……你這寒氣……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嗎?”
吳楓辰動作一頓,收回手。他確實忘了,自己的寒玉靈體之力,對於此刻油盡燈枯的司馬靖星來說,與劇毒無異。
他沉默地從懷中取出那枚剛剛到手、還帶著徹骨寒意的玄冰魄。晶石內部冰雲流轉,散發出純淨的極寒之力。他將其輕輕置於司馬靖星傷口上方寸許之處,那精純的寒氣竟奇異地壓制住了傷口處不斷侵蝕的黑氣,減緩了血液流失的速度。但這只是權宜之計,玄冰魄的寒氣同樣在加劇司馬靖星生命的流逝。
“撐住。” 吳楓辰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卻鎖定在司馬靖星臉上,“這裡是無間幻境,心志不堅,便會永墮沉淪。”
司馬靖星靠著一塊突兀出現的、彷彿也是由意念凝聚的怪石,喘息著扯出一個笑:“永墮沉淪?聽起來……比回那個吃人的皇宮……有意思多了。”
他嘴上說著渾話,眼神卻銳利地掃過這片詭異的天地,顯然也意識到了處境的兇險。“看來……我們暫時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吳楓辰猛地按住自己的太陽穴,一股尖銳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刺痛驟然襲來。與此同時,他左肩之下,那剛剛浮現不久的鳳凰胎記,灼熱得燙人!
“呃!” 旁邊的司馬靖星也發出了壓抑的痛哼,他眉心赤焰紋路光芒亂閃,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攪動。
兩人周身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光影變幻,無數模糊破碎的畫面、聲音、情緒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湧入他們的意識!
**是幻境的力量!它開始攻擊了!**
吳楓辰“看”到了——屍山血海,旌旗折斷,一個身著玄甲、背影與司馬靖星有七分相似的偉岸男子,手持龍紋金槍,背對著他,聲音威嚴而冰冷:“靖星,記住……皇家……沒有親情!要麼踏著屍骨登上頂峰,要麼……就成為路邊的枯骨!”
而司馬靖星則“聽”到了——風雪嗚咽,一個模糊的玄衣身影,手持一柄纏繞著星輝鎖鏈的長劍,劍鋒滴著血,一步步走向他,那眼神……酷寒、悲傷,卻又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與身旁吳楓辰的眼神……隱隱重合!
“不……!” 兩人幾乎是同時低吼出聲,試圖將這些混亂的、屬於對方的記憶碎片驅逐出去。
但幻境的攻擊如同附骨之疽,越來越強。更可怕的是,他們發現,不僅僅是記憶在交織,連彼此的靈力、乃至魂魄本源,都在這詭異幻境的力量作用下,開始產生不受控制的吸引和融合!
吳楓辰感到自己的寒玉靈體之力,正絲絲縷縷地流向司馬靖星,而司馬靖星體內那微弱卻熾熱的赤焰血脈之力,也反過來流入他的經脈。冰與火的力量在體內衝撞,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被彼此的力量……撕碎……或者……被對方的記憶……逼瘋……” 司馬靖星咬著牙,汗水浸溼了鬢角,他看向吳楓辰,赤金眼眸中閃過一絲決斷,“得……想個辦法……”
吳楓辰強忍著魂魄彷彿要被撕成兩半的痛苦,大腦飛速運轉。宗門禁地中,他曾無意間瞥見過一門極其兇險、被視為禁忌的法門……
“有一個方法……” 他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裡擠出來的,“《陰陽逆脈訣》……”
司馬靖星瞳孔微縮:“那個……傳說中能讓修士……暫時魂魄相融、共享靈力的……禁術?” 他顯然也聽說過這門功法的兇名,“據說……失敗者……魂飛魄散……成功者……亦難分彼此……後患無窮……”
“或者,現在就被幻境吞噬,死在這裡。” 吳楓辰的聲音冷得像冰,陳述著最殘酷的現實。他左肩的胎記越來越燙,與司馬靖星眉心的赤焰產生了清晰的共鳴,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線,將他們兩人的命運緊緊捆住。
司馬靖星死死盯著他,劇痛讓他額角青筋暴起,但那雙眼睛裡,屬於皇子的驕傲、算計、掙扎,最終都化為了一抹破釜沉舟的瘋狂。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混雜著痛楚與桀驁的笑:
“好……反正這條命……也是你撿回來的……”
“賭了!”
兩人不再猶豫,憑藉那冥冥中的魂魄共鳴與意志力,強行壓下排斥,四掌相對!
《陰陽逆脈訣》的法門在心頭流轉,兩股截然相反——一冰寒徹骨,一熾熱灼魂——的靈力,沿著一種逆反常規的經脈路徑,轟然對撞,然後,開始了艱難的、痛苦的融合!
“啊——!”
難以形容的劇痛席捲了每一寸經脈,每一個念頭。彷彿靈魂被投入了熔爐與冰窟的夾縫中反覆錘鍊。記憶的碎片更加洶湧地奔流,屬於吳楓辰的孤寂修煉、屬於司馬靖星的宮廷傾軋……無數畫面走馬燈般閃過。
在意識的最深處,在超越了痛苦與記憶的層面,他們彷彿“看”到了——千年前,一片更加古老蒼茫的大地上,兩個身影於漫天烽火中相對而立,擊掌為盟,聲音穿越了時空,模糊卻堅定:
**“北冥/胤天,在此立誓,同生共死,共禦外侮!”**
那擊掌的兩人,一個周身風雪環繞,劍氣凌雲;一個身負赤焰龍影,氣吞山河。他們的容顏……赫然與此刻的吳楓辰、司馬靖星,一般無二!
幻象一閃而逝。
劇烈的痛苦中,兩人的魂魄之力卻在這種強制性的融合下,暫時形成了一個脆弱的、平衡的漩渦,勉強抵禦住了幻境無孔不入的侵蝕。
不知過了多久,劇痛緩緩褪去,留下一種精疲力盡、卻又奇異通透的感覺。
吳楓辰和司馬靖星同時睜開眼,映入彼此眼簾的,是對方蒼白如鬼、冷汗淋漓,卻又帶著一絲莫名複雜神情的臉。
他們迅速分開手掌,那種魂魄緊密相連的感覺消失了,但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多了一絲屬於對方的、無法驅散的力量印記。
吳楓辰的左肩,鳳凰胎記的灼熱緩緩平息,卻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烙印。
司馬靖星眉心的赤焰紋,顏色似乎深邃了一絲。
兩人相對無言,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方才魂魄交融時感知到的彼此最隱秘的記憶與情緒,讓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最終,司馬靖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
“喂……吳楓辰是吧?”
“剛才……我好像……看到你小時候……偷喝你師父酒……結果凍成冰棒的事了?”
吳楓辰身體猛地一僵,一貫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罕見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窘迫,隨即化為更深的冰冷,別開了臉。
“……閉嘴。”
司馬靖星看著他耳根泛起的那一抹極淡的紅暈,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牽動了傷口,又變成一陣齜牙咧嘴的抽氣。
在這絕望的無間幻境裡,一絲極其微妙的、超越了合作與利用的關係,在冰與火的碰撞與交融中,悄然萌芽。
而他們都沒有察覺,在方才魂魄融合最激烈的時刻,一縷微不可查的、來自司馬靖星傷口處的黑氣(噬魂蠱的子體),被吳楓辰的寒玉靈體之力,無意中逼出了少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混沌的幻境能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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