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從無邊無際的黑暗泥沼中掙扎出來，帶著令人窒息的沉重與遲滯。
吳楓辰猛地睜開雙眼，冰藍色的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屬於北冥劍尊的冰冷銳利，但下一秒，那銳利便被更深的茫然和虛弱取代。劇烈的疼痛從四肢百骸傳來，尤其是胸口，彷彿還殘留著被洞穿的虛無感，但此刻卻被一股異常灼熱而陌生的力量強行彌合、滋養著。
這股力量……熾熱、霸道，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決絕意志，與他體內的北冥寒氣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維繫著他瀕臨崩潰的生機。
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血色峽谷，血神殿，那道射向司馬靖星的血色指風，他強行擋在前面的決絕，以及……意識徹底沉淪前，看到的司馬靖星那雙瞬間被絕望和瘋狂吞噬的眼眸。
司馬靖星！
他猛地想要坐起，卻牽動了全身的傷勢，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讓他再次癱軟下去，冰藍色的血液從嘴角溢位。
“吳先生！您醒了？！別亂動！” 一直守在一旁，眼睛佈滿血絲的司徒烈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虎目中充滿了疲憊，卻也有著難以掩飾的、劫後餘生的慶幸。
吳楓辰強忍著劇痛和虛弱，冰眸急切地掃視四周。這是一個簡陋的山洞，洞口被巨石粗略地封住，只透進些許微弱的光線。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距離他不遠處，那個靠坐在巖壁旁的身影上。
是司馬靖星。
他低垂著頭，黑髮凌亂地遮住了臉龐，一動不動。周身那原本熾烈昂揚的胤火氣息，此刻變得極其微弱，而且……異常紊亂，彷彿風中殘燭，時明時滅。更讓吳楓辰心頭劇震的是，司馬靖星原本那蓬勃的生命氣息，此刻竟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衰敗感！
一種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吳楓辰的心臟，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的劇痛。
“他……怎麼了？” 吳楓辰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緊緊盯著司馬靖星，試圖從他身上找出答案。
司徒烈的臉色瞬間黯淡下去，巨大的悲痛和自責湧上心頭，這個鐵塔般的漢子聲音哽咽：“殿下他……他為了救您……動用了皇室禁術……‘焚血祭天’……”
焚血祭天！
四個字，如同四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吳楓辰的識海之中！即便是被北冥劍尊龐大記憶衝擊時，他也未曾感到如此刻般的……冰寒刺骨！
他當然知道這門禁術！那是胤天皇朝傳承中最殘酷、最決絕的秘法之一，以燃燒自身生命本源和修為境界為代價，向冥冥中的先祖意志換取逆轉生死的力量！是真正意義上的……以命換命！
代價……永久跌落一個大境界！並且……心魔深種，永世伴隨！
吳楓辰的呼吸驟然停滯，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道沉寂的身影，彷彿要將他看穿。他終於明白，體內那股維繫生機的、帶著獻祭意味的灼熱力量從何而來！那是司馬靖星用自身的修為、用未來的道途、用靈魂的安寧換來的！
是為了……救他。
為了救他這個……連自己情感都無法掌控，差點被遠古意志同化，最終還無力地倒下的……廢物。
一股從未有過的、洶湧澎湃的情緒，如同火山爆發般沖垮了北冥劍尊意志設下的冰封壁壘，狠狠撞擊著他的靈魂！是憤怒？是自責？是難以承受的愧疚？還是……一種更深沉的、讓他靈魂都在戰慄的痛楚？
“呃啊——！”
他猛地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低吼，不顧一切地掙扎著，想要衝向司馬靖星。劇烈的動作讓他胸口剛剛癒合的傷口再次崩裂，冰藍色的血液汩汩湧出，染紅了他殘破的衣襟。
“吳先生！不可！您傷勢太重！” 司徒烈死死按住他，聲音帶著哭腔，“殿下拼了命才把您救回來，您不能再出事啊！”
就在這時，一直沉寂的司馬靖星，身體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抬起了頭。
露出的那張臉，讓吳楓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蒼白。毫無血色的蒼白，彷彿所有的生機都被抽離。原本那雙璀璨如烈陽的赤金（藍）色眼眸，此刻黯淡無光，深處纏繞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一絲……詭異的灰暗。他的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氣息微弱得如同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但當他看到吳楓辰醒來，那雙黯淡的眼眸中，還是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亮光。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熟悉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卻最終只形成一個無比虛弱和疲憊的弧度。
“……醒……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就……好……”
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卻比世間最沉重的山嶽還要重，狠狠壓在了吳楓辰的心上。
吳楓辰停止了掙扎，就那樣半靠在司徒烈身上，冰藍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司馬靖星。那冰封的情感徹底決堤，如同冰川消融，化作洶湧的洪流，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他張了張嘴，想說“為什麼這麼傻”，想說“不值得”，想說……無數的話語堵在喉嚨裡，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帶著血腥氣的、破碎的喘息。
他看著司馬靖星眼中那因為他的甦醒而重新亮起的光芒，看著那光芒之下無法掩飾的修為跌境的虛弱與心魔深種的隱憂……
代價。
這就是拯救他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吳楓辰緩緩閉上了眼睛，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心中那萬分之一。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痛恨自己的無力，痛恨那冰冷的北冥傳承，更痛恨……這殘酷的、需要以如此代價才能換取的……生機。
山洞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三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聲，交織成一曲沉重而悲涼的哀歌。
那“以命換命”的重量，沉沉地壓在了每個人的靈魂之上，無人能夠逃脫。
那股力量並非溫暖，而是灼燙。
如同有人將燒紅的烙鐵，硬生生摁進了他的經脈，強行將生機灌注進他本已冰寂的軀殼。吳楓辰的意識在這股霸道而陌生的灼熱中沉浮，每一次試圖掙脫黑暗，都被胸口那殘留的、彷彿被撕裂後又粗暴縫合的劇痛拉回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對時間的感覺已經模糊，他只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的力量如同退潮般，正緩慢地從他體內抽離，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和……源自另一個人的、令人心悸的衰敗氣息。
他必須醒來。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破了沉重的黑暗。吳楓辰猛地吸了一口氣，冰藍色的眼眸驟然睜開！映入眼簾的，是粗糙的、佈滿溼氣的岩石穹頂。身下是冰冷的石板，僅墊著一些乾燥的枯草。
他嘗試移動，劇痛立刻從胸口炸開，讓他悶哼出聲。但比劇痛更讓他心驚的，是體內那近乎枯竭的北冥寒氣，以及……纏繞在經脈深處、如同蛛網般揮之不去的、帶著司馬靖星氣息的灼熱餘燼。
記憶碎片瘋狂拼湊——血色峽谷，擋在身前的決絕，意識消散前最後看到的、那雙佈滿瘋狂與絕望的赤金（藍）色眼眸……
司馬靖星！
他強忍著撕裂般的痛楚，艱難地側過頭。
山洞不大，光線昏暗。司徒烈靠坐在洞口附近，頭一點一點，顯然疲憊到了極點，但依舊保持著警戒的姿態。
而就在他身側不遠處，司馬靖星蜷縮在角落裡，背對著他，身體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他原本總是挺得筆直的脊樑，此刻卻顯得有些佝僂，彷彿承受著無形的重壓。那頭總是精神奕奕的黑髮，此刻也黯淡地貼在汗溼的額角。
吳楓辰的冰眸驟然收縮。他看得分明，司馬靖星周身的靈氣波動極其混亂且……微弱！遠比之前重傷未愈時還要微弱！就像是……境界壁壘被硬生生打碎，力量正在不斷流失！
一個可怕的猜想，伴隨著那灼熱的、帶著獻祭意味的力量感，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就在這時，司馬靖星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如同被困野獸般的嗚咽。他蜷縮得更緊，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手臂，指甲深陷入皮肉，留下血痕。他周身那混亂的氣息中，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黑色煞氣，如同煙霧般悄然滲出，纏繞不散。
心魔！
吳楓辰的心臟像是被瞬間凍結！他太清楚這種氣息意味著什麼！那是道基受損，神魂被負面情緒侵蝕的徵兆！
“他……用了什麼？” 吳楓辰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目光銳利地射向被驚醒的司徒烈。
司徒烈被吳楓辰眼中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寒意驚得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他看著吳楓辰那彷彿要將司馬靖星背影刺穿的眼神，又看了看角落裡痛苦顫抖的殿下，巨大的悲痛和壓力讓他這個硬漢也幾乎崩潰。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虎目含淚，聲音哽咽破碎：“吳先生……殿下他……他是為了救您啊！當時您……您氣息都快沒了……殿下他像瘋了一樣……他用了……用了皇室禁術‘焚血祭天’！他燃燒了自己的金丹本源和整整一個大境界的修為，向冥冥中的先祖意志換取了逆轉生機的力量……才把您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代價是……是永久跌境，和……心魔深種啊！”
儘管已有猜測，但當“焚血祭天”四個字和“永久跌境”、“心魔深種”這些詞語真真切切地從司徒烈口中說出來時，吳楓辰還是感覺到一股滅頂般的寒意，從頭頂瞬間貫穿到腳底！
他體內的北冥寒氣不受控制地一陣翻湧，喉頭一甜，一口淡藍色的血液猛地噴了出來，濺在冰冷的石板上，迅速凍結成詭異的冰花。
為了救他……
燃燒金丹本源……
永久跌落一個大境界……
心魔深種……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他的心臟，然後反覆攪動！
那一直被他強行壓制、屬於“吳楓辰”的情感，在這一刻，如同積蓄了萬年的火山，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轟然爆發！徹底沖垮了北冥劍尊意志設下的所有冰冷壁壘！
愧疚！憤怒！痛恨！還有那幾乎要將他靈魂都撕裂的……無力感！
他猛地轉過頭，再次看向那個蜷縮的、顫抖的背影。冰藍色的眼眸中，不再是漠然，而是翻湧著滔天巨浪！他看著那絲纏繞在司馬靖星身上的黑色煞氣，看著他那因痛苦而蜷縮的身體，看著他那明顯跌境後虛弱不堪的氣息……
是他！
都是因為他！
如果不是他不夠強，如果不是他無法掌控體內的力量，如果不是他最終無力地倒下……司馬靖星怎麼會被迫走到這一步？！怎麼會付出如此慘烈、幾乎斷送未來的代價？！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從靈魂深處被撕裂出來的低吼，從吳楓辰的喉間溢位。他死死攥緊了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身體因為巨大的情緒衝擊和傷勢而劇烈顫抖起來。
他想衝過去，想把那個人從心魔的折磨中拉出來，想告訴他“不值得”，想把那股灼熱的、屬於司馬靖星的生命力量還回去……
可是，他連動一下都如此艱難。
他能做什麼？
他這副被救回來的、殘破的軀體，還能做什麼？
冰冷的絕望，如同最深的寒淵，將他一點點吞噬。
而角落裡的司馬靖星，似乎被這邊的動靜驚動，顫抖微微停頓。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回過頭。
露出的那張臉，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往日神采飛揚的眼眸此刻深陷，眼底佈滿血絲，更深處，是一片混沌的、掙扎著的黑暗。他看向吳楓辰，眼神有片刻的茫然，隨即認出了他。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安撫對方，但那笑容卻虛弱得如同下一秒就會破碎，反而更添悽惶。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別……別怕……我……沒事……”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吳楓辰。
冰藍色的眼眸中，那翻湧的巨浪驟然平息，化為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黑暗。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張強撐的臉，不再去感受那令人心碎的微弱氣息。
一股比北冥寒氣更加冰冷、更加決絕的意志，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知道，有些債，必須用一切來償還。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無法回頭。
山洞內，只剩下司馬靖星壓抑的喘息，和吳楓辰那彷彿連靈魂都已凍結的、死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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