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三天，靖親王府外鬆內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太子司馬弘毅和慕容婉那邊毫無動靜，但這種沉默反而更讓人不安，彷彿暴風雨前的死寂。司馬靖星心知，他們必然在暗中佈置，只等演武場上，看他如何出醜，甚至……期待著他玩火自焚。
他幾乎不眠不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聽雪軒外。他沒有再試圖用言語去喚醒吳楓辰，那註定是徒勞。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將自己的心神，儘可能地沉入體內那殘存的、與胤火源種相連的本源之中，去感受，去回憶，去試圖捕捉那一絲在霜火城、在慕容婉琴音下曾短暫出現過的，與吳楓辰體內北冥寒氣的**共鳴感**。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嘗試。他的心神必須無限貼近那被心魔侵蝕的脆弱邊界，如同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行走。好幾次，他都險些被心魔的低語和那因“焚血祭天”而帶來的本源刺痛拉入瘋狂，全靠著一股不屈的意志強行拉回。
他懷中那枚三生石碎片，在這三天裡，一直散發著微弱的、恆定的乳白色光暈，如同錨點，穩定著他搖曳的心神。
第三天清晨，天空陰沉，竟飄起了細密的雪花。這在初冬的帝都，並不常見。
皇家演武場，位於皇城西側，佔地極廣，以堅硬的黑罡石鋪就，四周設有強大的防護陣法，足以承受元嬰級別修士的全力一擊。此刻，演武場外圍，三百名身披重甲、氣息森然的玄甲衛已然列隊完畢，如同鋼鐵城牆，將整個演武場隔絕開來，肅殺之氣瀰漫。
高高的觀禮臺上，胤天帝端坐中央，雖裹著厚厚的貂裘，面色依舊帶著病態的蒼白。太子司馬弘毅、慕容婉、以及朝中多位重臣分列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空曠的演武場中央。
風雪之中，兩道人影，緩緩步入場中。
司馬靖星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黑髮在風雪中飛揚，臉色比三天前更加蒼白，但那雙赤金（藍）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同雪夜中的寒星，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而跟在他身後的吳楓辰，依舊是那身殘破白衣，白髮幽藍，低垂著眼眸，彷彿周遭的一切，包括這肅殺的演武場，高臺上的帝王群臣，都與他無關。他只是遵循著某種本能，或者說，是司馬靖星身上那微弱卻持續存在的“錨點”氣息，跟隨著。
兩人在場中央站定，相隔十丈。這個距離，是司馬靖星反覆推演後確定的，既不至於因靠得太近而瞬間引發吳楓辰力量的狂暴反噬，又能最大限度地嘗試引動共鳴。
雪花落在吳楓辰的肩頭、髮梢，瞬間凝結成冰，讓他整個人更像一座冰雕。而落在司馬靖星身上，則被他體內那微弱胤火散發的些微熱力融化，打溼了他的衣衫，更添幾分寒意。
觀禮臺上，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司馬弘毅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等著看司馬靖星如何收場。慕容婉目光沉靜，纖指卻微微蜷縮，藏於袖中。
“開始吧。” 胤天帝低沉的聲音透過特殊的擴音陣法，傳遍演武場。
司馬靖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所有的雜念與恐懼。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對面那道冰封的身影，然後，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沒有結印，沒有唸咒。
他將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志，都沉入了那與胤火源種相連的本源深處！他不再去壓制心魔帶來的刺痛和修為跌落的虛弱，反而主動引導著那殘存的所有胤火之力，以一種極其精妙、卻又無比決絕的方式，開始**燃燒**！
不是“焚血祭天”那種毀滅性的燃燒，而是更像一種……獻祭般的共鳴呼喚！
“嗡——”
他周身，原本微弱的金紅色光芒驟然亮起！那光芒不再穩定，而是帶著一種搖曳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脆弱，卻又無比執著！一絲絲熾熱的氣息，如同掙脫枷鎖的幼龍，從他體內升騰而起，攪動著周圍的風雪！
與此同時，他懷中的三生石碎片，乳白色的光暈也驟然強盛，如同一層柔和的光繭，將他包裹，護住他因強行引動本源而劇烈波動的神魂！
他在用自己殘存的本源，用靈魂的力量，去向對面那片“寂滅之冰”，發出最直接、最原始的呼喚！
幾乎是司馬靖星引動本源的瞬間——
一直靜立如冰雕的吳楓辰，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幽藍漩渦般的眼眸，驟然睜開！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死寂，而是瞬間鎖定了對面那團燃燒著脆弱火焰的身影！
一股遠比在養心殿時更加磅礴、更加酷烈的**寂滅寒意**，如同沉眠的遠古兇獸被徹底驚醒，轟然從他體內爆發出來！
“咔嚓嚓——！！！”
以吳楓辰為中心，腳下的黑罡石地面瞬間被厚厚的、閃爍著幽藍光澤的玄冰覆蓋，並且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向外蔓延！空氣中的雪花不是飄落，而是直接被凍結、凝固在半空！整個演武場的溫度，在剎那間降至了絕對零度的邊緣！
觀禮臺上，防護陣法光華狂閃，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修為稍弱的官員只覺得靈魂都要被凍僵，臉色煞白，連連後退！司馬弘毅臉上的冷笑僵住，化為驚駭！慕容婉也霍然起身，美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胤天帝猛地握緊了龍椅扶手，身體前傾，渾濁的眼眸中精光爆射！
然而，這恐怖的寒意爆發，並非是針對司馬靖星的攻擊。
那幽藍漩渦般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司馬靖星周身那搖曳的、脆弱的胤火光芒。那眼神中，依舊沒有任何屬於“吳楓辰”的情感，卻多了一種……更加純粹的、彷彿被某種同源卻“弱小”的存在所挑釁而引發的……冰冷躁動！
就像深海的巨鯨，被水面上一盞微弱的漁火所吸引，並非善意，也非惡意，只是一種本能的**關注**與……一絲被擾動的不悅！
司馬靖星身處寒意風暴的中心，感覺自己的血液、骨髓、靈魂都快要被凍結！那脆弱的胤火光芒在絕對寒冷的碾壓下，如同風中殘燭，瘋狂搖曳，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但他沒有退縮！
他咬緊牙關，甚至咬破了嘴唇，鮮血瞬間凍結成冰碴！他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到了那搖曳的胤火之中！
“老吳——！！”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吶喊，不再是祈求，而是一種宣告，一種挑戰！“看著我！！”
他強行催動那微弱的胤火，不再是防禦，而是如同撲火的飛蛾，主動地、義無反顧地，撞向那瀰漫而來的、無邊無際的幽藍寒意！
冰與火，寂滅與殘焰，在這風雪演武場的中央，悍然相遇！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只有一種更加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僵持！
那幽藍的寒意，彷彿被那微不足道、卻異常頑強的火焰所阻，蔓延的速度驟然減緩。而那搖曳的胤火，在絕對寒冷的包圍下，非但沒有立刻熄滅，反而如同被錘鍊的精鋼，散發出一種更加純粹、更加凝練的熾熱意志！
一絲極其細微、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灰濛濛的氣流，在冰與火交鋒的最核心處，悄然誕生！
那氣流，彷彿蘊含著冰的“靜”與火的“動”，帶著一種混沌未分、萬物歸一的古老道韻！
是太初之氣的雛形！
雖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它確實出現了！
就在這太初之氣雛形出現的瞬間——
吳楓辰那幽藍漩渦般的眼眸，極其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閃爍了一下！
那冰封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他周身的寂滅寒意，也出現了一剎那的、極其短暫的凝滯！
雖然只有一瞬，雖然很快就被更龐大的冰冷意志所覆蓋，但那確實是……不同於純粹死寂的**波動**！
司馬靖星捕捉到了！
他看到了那眼眸的閃爍，看到了那眉頭的微蹙！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混合著巨大的疲憊，瞬間沖垮了他的意志。他知道，他成功了！哪怕只是撬開了一絲微不足道的縫隙！
他再也支撐不住，那強行燃燒的本源瞬間枯竭，周身搖曳的胤火光芒如同燃盡的燭火，驟然熄滅。他身體一軟，向前倒去，意識迅速陷入黑暗。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似乎看到，那道縈繞著幽藍寒意的身影，動了。
不是攻擊，也不是遠離。
而是……向前邁出了一步。
然後，一隻冰冷徹骨、卻異常穩定的手，扶住了他即將倒下的身體。
風雪依舊。
演武場內，寒意未散。
高臺上，死寂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場中那不可思議的一幕——那個散發著恐怖寂滅氣息的白髮男子，第一次，主動地，扶住了力竭倒下的靖親王。
那畫面，詭異，震撼，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宿命感。
司馬靖星賭贏了。
至少，贏下了這第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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