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冰冷的，彷彿沉入萬丈海底的黑暗。
司馬靖星（意識）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在無盡的虛空中飄蕩。沒有痛楚，沒有時間，只有一片虛無的死寂。屬於吳楓辰的記憶碎片如同褪色的畫卷，在周圍緩緩流轉，那些殺戮、冰寒、孤獨……變得模糊而遙遠，不再能輕易刺痛他。
不知過了多久，一點微光在黑暗的盡頭亮起。
那光芒很柔和，是……乳白色的。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溫暖。
三生石？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盪開了一圈漣漪。他的意識開始從渙散中凝聚，如同沉船被打撈，一點點浮向水面。
“……靖……星……”
一個極其微弱、彷彿隔著厚重水幕的聲音，隱約傳來。
是誰？
“……醒……”
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是老吳？是吳楓辰的聲音？不，不對，這聲音……更像是……他自己的聲音？或者說，是司馬靖星身體原本的聲音？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的黑暗！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片熟悉的、繡著暗金雲紋的衣料輪廓。視線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視野才逐漸清晰——他正仰面躺著，看到的是……他自己那張臉？！
不，準確地說，是吳楓辰（意識）正用著司馬靖星的身體，俯身看著他，那張屬於司馬靖星的、原本總是帶著幾分跳脫或深沉的臉上，此刻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種他從未在這張臉上見過的、近乎擔憂的神情。那雙純黑色的眼眸（司馬靖星身體的本色）正緊緊地盯著他，裡面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樣。
司馬靖星猛地意識到了什麼，他艱難地、一點一點地，低下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襲勝雪的白衣，衣襟上沾染著大片已經乾涸發黑的、以及新鮮的、刺眼的血跡。一隻骨節分明、蒼白修長的手，正無力地垂在身側——那是吳楓辰的手！
他回來了！
他的意識，回到了司馬靖星的身體裡！
那現在看著他的，就是吳楓辰的意識，在司馬靖星的身體裡！
那場荒誕而殘酷的記憶置換，結束了？！
狂喜如同岩漿，瞬間沖垮了他剛剛凝聚的意識，讓他幾乎要一躍而起！但隨之而來的，是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的、真實的劇痛！
頭痛欲裂，彷彿被那最後的精神衝擊留下了永久性的創傷；四肢百骸如同被拆散重組，無處不痠軟疼痛；靈力依舊枯竭，丹田空空蕩蕩；更重要的是，腿上傳來的、那被粗糙包紮過的傷口，正火辣辣地疼著，提醒著他之前發生的一切並非夢境。
“呃……”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哼，身體因為激動和疼痛而微微痙攣。
“別動。”
“司馬靖星”（吳楓辰意識）開口了，聲音是司馬靖星原本的聲線，卻帶著吳楓辰特有的、缺乏起伏的冰冷調子，只是這冰冷之下，似乎壓抑著什麼。他伸出手，按住了司馬靖星（意識迴歸本體）的肩膀，動作有些僵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司馬靖星被迫躺了回去，急促地喘息著，赤金（藍）色的眼眸（迴歸本體後恢復）因為疼痛而蒙上一層水霧，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上方那張屬於自己、卻被吳楓辰意識佔據的臉。
“老吳……我們……換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嗯。”“司馬靖星”（吳楓辰意識）淡淡地應了一聲，算是確認。他收回了按在對方肩膀上的手，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司馬靖星的臉，彷彿在確認著什麼。那純黑色的眼眸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如釋重負的情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司馬靖星大大地鬆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雖然身體狀態糟糕透頂，但靈魂迴歸本體的踏實感，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感受著這具身體真實的反饋，儘管伴隨著疼痛，卻讓他幾乎要喜極而泣。
他還活著。老吳也還活著。他們換回來了。
這比什麼都重要。
他轉動眼珠，看向四周。龍脈核心已經恢復了平靜，散發著純淨而磅礴的暗金色光芒，緩緩搏動，不再有漆黑氣息滲出。平臺上一片狼藉，血跡斑斑，顯示著之前那場戰鬥的慘烈。
“那東西……徹底消失了？”他問。
“嗯。”“司馬靖星”（吳楓辰意識）再次惜字如金地確認。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讓司馬靖星心頭一緊，“你昏迷了……大約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司馬靖星心中一沉。他立刻看向對方，急切地問道：“你的身體……怎麼樣了？”他記得很清楚，在最後時刻，吳楓辰的身體（當時是他意識在裡面）承受了最主要的道傷反噬和漆黑氣息的侵蝕，狀態比他這靈力枯竭、皮肉傷遍佈的身體要糟糕無數倍！
“司馬靖星”（吳楓辰意識）沉默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他移開目光，看向旁邊躺著的、那具屬於吳楓辰的、依舊昏迷不醒的身體。
司馬靖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猛地揪緊了。
吳楓辰的身體靜靜地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得如同透明的琉璃，沒有絲毫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胸口的起伏間隔長得讓人心慌。那身白衣被鮮血浸染得斑駁不堪，更顯得他脆弱得像一碰即碎。雖然汙染源被清除了，但他身體內部那天道反噬留下的道傷和過度透支的寂滅之力，並沒有絲毫好轉，反而因為最後的爆發和精神衝擊，變得更加岌岌可危。
他就像一盞油盡燈枯的殘燈，只剩下最後一點微弱的火星，在風中搖曳，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他……”司馬靖星的聲音顫抖起來，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們好不容易換回來了，好不容易解決了龍脈的危機，難道……難道還是要失去他嗎？
“司馬靖星”（吳楓辰意識）緩緩站起身，走到了自己的身體旁邊，蹲下身。他用這具屬於司馬靖星的手，輕輕地、極其笨拙地，探了探自己身體（吳楓辰身體）的鼻息，又摸了摸那冰冷得嚇人的手腕。
他的背影，在穩定下來的龍脈核心光芒照耀下，顯得有些……孤寂。
過了許久，他才背對著司馬靖星，用那種聽不出情緒的、冰冷的語調，緩緩說道：
“時間……不多了。”
司馬靖星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一瞬。
“司馬靖星”（吳楓辰意識）轉過頭，純黑色的眼眸看向司馬靖星，那裡面不再有任何波動，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必須……立刻找到……九轉還魂蓮。”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龍脈核心，以及核心後方，那更深邃、更未知的龍脈深處。
“龍脈的異動……平息了。但幽冥教……不會罷休。那條‘幽冥引’……恐怕……”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未盡之言，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了司馬靖星的心頭。
前路，依然佈滿荊棘。而時間，已經成為了最奢侈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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