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雪狼堡死寂的嚴寒與石屋內更加死寂的壓抑中,一天天捱過。
司馬靖星的身體恢復得比預期要快。或許是龍魂本源和三生石殘留的效力,或許是他那近乎殘酷的意志力驅使,斷裂的經脈已初步貫通,枯竭的丹田重新凝聚起一小團穩定的靈力漩渦,雖然遠未恢復巔峰,但至少行動已無大礙。魂魄上的裂痕依舊觸目驚心,但不再有崩碎之虞,只是讓他對自身情緒的波動,變得更加敏感和警惕。
他變得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在打坐調息,或是翻閱司徒烈送來的、關於國師和噬魂蠱的有限情報。他的眼神平靜,舉止剋制,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冰像,將所有可能外洩的情緒都凍結在內心深處。
只有在極少數不經意的瞬間,當他的目光掃過外側那張床榻時,那冰封的湖面才會泛起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隨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強行撫平。
吳楓辰的狀況依舊不容樂觀。他清醒的時間逐漸增多,但每次醒來,都只是沉默地靠坐在床榻上,冰藍色的眼眸半闔著,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對抗著體內無休止的痛楚,又像是在……感受著什麼。
他體內的道傷和寂滅之力反噬如同兩道相互撕扯的枷鎖,將他牢牢禁錮在虛弱與痛苦的深淵。他的臉色始終蒼白,唇上沒有半分血色,呼吸輕淺得彷彿隨時會斷絕。偶爾,他會發出一兩聲壓抑不住的、極輕的咳嗽,咳出的氣息都帶著冰寒的霧靄。
每當這時,司馬靖星打坐的身形會幾不可察地僵硬一瞬,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絕對的平靜。他不能流露出絲毫關切,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他學會了在心中構築銅牆鐵壁,將那些名為“擔憂”、“愧疚”、“不忍”的情緒,如同囚犯般牢牢鎖死。
然而,一種詭異的、建立在痛苦之上的默契,卻在這種極致的壓抑中,悄然滋生。
這一日,司徒烈外出處理軍務,石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司馬靖星正在翻閱一份關於噬魂蠱母陣能量波動分析的報告,眉頭緊鎖。報告指出,母陣的擴張速度在加快,其核心能量源似乎並非完全依賴地脈,還有某種……外來的、更加陰冷強大的力量在暗中支撐。
是幽冥教?還是……那所謂的“冥主”?
這個發現讓他心頭沉重,一股因局勢危急而產生的焦灼感油然而生。這焦灼並非針對吳楓辰,而是針對那隱藏在幕後的黑手和岌岌可危的天下。
幾乎就在他心頭升起這股焦灼的瞬間——
“咳咳……咳……”
外側床榻上,吳楓辰猛地側過頭,爆發出一陣比之前劇烈得多的咳嗽!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竟有**細小的冰藍色血沫**滲出!他整個身體因這劇烈的咳嗽而蜷縮起來,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額角青筋隱現。
司馬靖星拿著卷軸的手猛地收緊,羊皮紙的邊緣被他捏得變形。一股尖銳的悸動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那是同心咒即將被引動的預兆!他幾乎能感覺到那噬心之痛的寒意已經攀上了心脈!
他猛地閉上眼,強行將腦海中所有關於吳楓辰現狀的念頭斬斷!他在心中瘋狂地重複著那些冰冷的情報資訊,用國師的陰謀、噬魂蠱的危害來覆蓋、沖淡那份因看到對方痛苦而本能升起的焦灼與……憤怒!
對,是憤怒!
是對那施加痛苦之源的憤怒,而非對吳楓辰的擔憂!
他死死抓住這一點區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將那份因吳楓辰咳血而產生的、滔天的怒火,全部導向了國師,導向了幽冥教,導向了那該死的命運!
這股怒火,熾熱而暴戾,在他的心湖冰層下瘋狂衝撞,卻奇異地……沒有引動同心咒!
是因為這憤怒的指向,並非吳楓辰本身嗎?
司馬靖星喘息著,緩緩睜開眼。心口那即將爆發的噬心之痛,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緩緩消退了下去。
而外側床榻上,吳楓辰那劇烈的咳嗽也漸漸平息。他疲憊地靠在軟枕上,胸口急促起伏,唇邊和指縫間的冰藍血沫緩緩凝結。他抬起眼,那雙冰藍色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極其短暫地、沒有任何情緒地,掃過了司馬靖星那緊握卷軸、指節發白的手。
只是一瞥。
快得如同錯覺。
隨即,他便重新闔上眼,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
石屋內,再次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司馬靖星緩緩鬆開被捏皺的卷軸,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他看著外側彷彿再次陷入沉睡的吳楓辰,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好像……摸到了一點規律。
同心咒的反噬,似乎只針對直接指向吳楓辰個人的、帶有“情”字的情緒波動?而其他的,比如因他而產生的、但指向外物的憤怒,或者是對大局的擔憂,似乎……影響較小?
這個發現,如同一道微光,射入了這絕望的囚籠。
他依舊不能關心他,不能擔憂他。
但他可以……恨那些傷害他的人,怒這不公的世道。
這是一種何其悲哀、何其扭曲的“默契”!
自那日後,司馬靖星的行為發生了一些極其細微的變化。
他依舊不與吳楓辰說話,不看他的眼睛,不流露任何直接關乎他個人的情緒。
但當司徒烈送來湯藥時,他會“恰好”在研究一份需要極度安靜才能解讀的密文,直到司徒烈先伺候吳楓辰用完藥,他才“結束”研究,面無表情地接過自己的藥碗。
當石屋內的炭火因為司徒烈長時間外出而稍顯不足時,他會“專注於”修煉,直到吳楓辰那邊傳來因寒意而加重的、壓抑的呼吸聲,他才“恍然驚醒”,默默起身,將更多的炭塊添入火盆。
他不再試圖完全冰封自己的心湖,而是開始學習如何在那危險的邊緣精準地操控自己的情緒,將那些可能引動咒術的“情絲”小心翼翼地剝離、轉化,或者……導向他處。
而吳楓辰,始終沉默。
他接受著一切,忍受著一切,從未對司馬靖星這種近乎冷漠的、卻又處處透著詭異“周到”的行為,表露出任何疑問或情緒。
他只是偶爾,在司馬靖星背對著他,因為強行轉化情緒而身體微微緊繃時,那冰藍色的眼眸會睜開一道縫隙,裡面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洞悉一切的……沉寂。
他們之間,沒有言語,沒有眼神交流。
只有痛苦連結的感應,和這建立在極致壓抑與扭曲理解之上的……
無聲的默契。
而這默契,又能在這噬心的詛咒下,支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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