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墨軒猛地抬頭,眼裡滿是血絲:“可公道呢?父親,我們言家的人,豈能枉死!”
言國公看著兒子倔強的眉眼,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只是重重嘆息:“在家族存續面前,有些公道,只能嚥進肚子裡。墨軒,忘了這事,好好當你的推官,守住言家,比什麼都重要。”
說完,他鬆開手,轉身重新坐回太師椅,背影在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孤絕,“你去歇著吧。”
言墨軒僵在原地,看著父親疲憊的側臉,胸腔裡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下,卻又有不甘在心底瘋狂滋生,最終只能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震得喉間發疼,最後默不作聲地轉身出去了。
……
隨後果然過了大半個月平靜的日子。
二月十六,玉山書院大考。
晨霧還未散盡,考場外已排起長隊。
玉瑾揣著老媽塞來的桂花糕,嚼得腮幫鼓鼓,眼神卻在掃過監考先生時迅速收斂了鋒芒。
進了考場,筆墨紙硯早已備好,他磨墨時故意慢了半拍,瞥見鄰座學子奮筆疾書的模樣,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
考題下發,玉瑾掃了一遍,心中瞭然。
經義題答得中規中矩,還刻意少了幾分工整,算學題故意在最後兩道應用題上寫錯關鍵步驟。
交卷時,監考先生瞥了眼他的答卷,眉頭微蹙,顯然對這字跡不甚滿意,玉瑾卻泰然自若地作揖離場,只待好戲開場。
翌日清晨,書院的紫藤花架下,蕭泫、顧昀和沈牧正圍著玉瑾打轉。
“昨日那道‘甲乙分糧’的算術題你解出來了?我卡在第二步算不出了!”蕭泫性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玉瑾神秘一笑,從袖中摸出張草紙,上面畫著熟悉的“X”和“Y”符號。
“巧了,我正是用這新法解的,快過來聽。”
他指著紙上的“X”和“Y”,清了清嗓子:“這是我設的未知數,甲倉米數是‘叉’,乙倉是‘歪’。題目說兩倉共八十石、甲比乙多十二石,就列‘叉+歪=80’‘叉-歪=12’。”
叉叉歪歪的,是他在書院講X和Y時旁人聽不懂,便改了名稱。
又花了一點時間普及了阿拉伯數字,這幾個月下來,書院諸人無不信服。
實在是太方便了。
蕭泫和顧昀點頭附和,顯然對這兩個符號早已習慣。
玉瑾拿起樹枝在地上演算,“兩式相加消去‘歪’,得2叉=92,叉就是46,再求歪就易如反掌。”
他講得頭頭是道,周圍漸漸圍了些學子,都專注盯著演算過程。
有位學子忍不住讚道:“此等演算法簡潔精妙,玉瑾賢弟真是神童啊!”
這話一出,附和聲此起彼伏。
然而這份讚譽沒能維持多久。
三日後成績放榜,紅榜前人頭攢動,玉瑾的名字赫然列在中游,不上不下。
先前稱讚他的學子愣了愣,隨即有人嗤笑出聲:“什麼神童,原來也只是中游水平。”
更有好事者翻出他的字條傳閱,指著那潦草的字跡道:“你們看他這字,跟鬼畫符似的,也配稱神童?”
此人名叫徐潭,正是此次大考第一名,今年十歲,對今年的童生試十分有信心。
他是武將之家,所以開蒙得晚了些,今年是開蒙五班。
蕭泫氣得攥緊拳頭,就要上前理論,卻被玉瑾拉住。
玉瑾臉上不見半分慍色,反而朗聲道:“字寫得好壞,未必只看軟筆;成績高低,也未必能定真才。”
他從書箱裡取出一疊淡黃色的硬紙,又拿出幾支裹著木杆的長條物,“諸位敢不敢比一比?就比寫字的速度和字跡工整度。”
眾人定睛一看,那硬紙光滑厚實,絕非尋常宣紙;木杆裡裹著的黑色條狀物更顯奇特,在硬紙上一劃,便留下清晰的黑色字跡。
有人嘲笑道:“這破爛玩意兒能寫字?別是輸不起想耍賴吧!”
玉瑾也不惱,提筆:“請哪位兄臺賜教,就寫《論語》開篇,誰先寫完且字跡清晰,就算贏。”
徐潭立刻站了出來,提筆便寫。
他的書法在開蒙班也是十分有名的。
可他剛寫了“學而時習之”五個字,玉瑾已握著那“鉛筆”寫了十餘個字。
只見玉瑾手腕輕轉,字跡工整有力,速度快得驚人。
一盞茶的功夫,玉瑾已寫完整整一段,放下鉛筆時,那學子才寫了一半,手腕早已痠痛不已,字跡也漸漸潦草。
全場鴉雀無聲,先前嘲諷的人漲紅了臉。
玉瑾拿起硬紙和鉛筆,笑道:“這叫硬紙和鉛筆,寫起來省時省力,字跡亦能工整。而且,還能極大地節省紙張筆墨,難道這不是天下學子的福音嗎?”
話音剛落,紫藤花架下便響起一陣驚歎,連先前皺眉的夫子也湊了過來,接過鉛筆在硬紙上劃了兩下,眼神瞬間亮了。
當日午後,在張夫子的帶領下,玉瑾捧著硬紙和鉛筆一起去了山長書房。
他將比試的情形一一說明,又當場演示如何用鉛筆快速批註文章、修改算學題。
張夫子說道,“山長,學子們練筆常浪費宣紙,這硬紙耐用,鉛筆可反覆削用,能省不少開支;且科考時字跡潦草易失分,鉛筆書寫工整,還能塗改糾錯,對於寒門學子而言,委實是好東西啊!”
誰人不知,天下學子開銷最大的就是筆墨紙硯,隨便一支毛筆至少得一百文。
山長不由得問,“這筆造價幾何?”
張夫子也看向玉瑾。
玉瑾挺了挺胸脯,“不過三文錢而已,這紙張更是便宜,一文錢一張。”
山長果然又驚又喜,捻著鬍鬚,又仔細看了看玉瑾用鉛筆寫的字,越看越滿意:“此物確實精妙,先在算學課試點半月,若成效好,便在整個玉山書院推廣。若是此物能惠及天下寒門學子,也算是你的造化了。”
“多謝山長!”玉瑾拱手行禮。
橡皮擦他一時不敢搗騰出來,畢竟如今的硬筆還沒有鋼筆和圓珠筆,萬一考試真的採用鉛筆,橡皮一擦,整個卷都能神不知鬼不覺換個名字。
試點期間,學子們個個愛不釋手,連先生們也私下向玉瑾討要鉛筆批改作業。
鉛筆不用磨墨沾墨,還不用等字跡墨幹,實在是太方便了。
而且字寫小些,紙張不僅節約了,書包也輕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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