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清楚,無論是蘇奕晴手上的那賬冊,還是她的身世,一旦見光,整個國公府都要傾覆,絕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所以,無論如何,玉瑾都只能是墨涵的親生兒子!
言墨軒卻不肯罷休,膝行兩步湊近桌前,聲音帶著懇求與急切:“父親,兒子不是胡言!眼下府裡能撐事的只有兒子!您把世子之位給我,我一定能把國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將來在朝堂上也能為墨家爭得更多榮耀,總比讓一個毛孩子強啊!”
言國公看著兒子眼中的急切,心裡五味雜陳。
“你的前程在朝堂,不在國公府。”言國公放緩了語氣,卻依舊堅定,“爵位之事,我已有定論,你不必再提。玉瑾年紀尚小,日後府裡的事,你作為大哥多幫襯著些,也是你的本分。”
“幫襯?”言墨軒自嘲地笑了笑,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下去,“父親是讓我幫襯一個‘野種’承襲爵位,看著他將來騎在我頭上?兒子不甘心!”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燭火映在他臉上,一半是不甘,一半是怨懟。
言國公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語氣又冷了下來:“不甘心也得認!我再說一遍,世孫之位已上奏皇上,不得有變!”
他刻意加重了語氣,眼中的威嚴讓言墨軒不由得一凜。
他知道父親的脾氣,一旦下定了決心,再難更改。
言墨軒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他盯著言國公,沉默了許久,最終咬著牙躬身行禮:“兒子……遵父親之命。”
只是那聲音裡的不甘,連他自己都掩飾不住。
“你退下吧。”言國公揮了揮手,疲憊地閉上眼。
……
另一邊,皇宮御書房。
“你說什麼?!”皇帝驚得險些打翻了手裡的茶盞,難以置信地看向蕭煜。
蕭煜神色凝重地點頭。
“你再說一遍?”皇上仍舊不能相信蕭煜的態度。
“臣弟請皇上同意言國公請封言玉瑾為世孫的摺子!”蕭煜果然又說了一遍。
“胡鬧!”皇上重重一拍桌案,“你上回不是說,玉瑾可能是你的兒子?難道上回你為了救那蘇氏,欺騙於朕?!這成何體統?!”
“臣弟不敢!臣弟絕無欺君之意。”蕭煜慚愧道。
御書房內的龍涎香驟然凝滯,皇帝捏著奏摺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明黃色的龍袍下襬垂落在金磚地面上,竟似透著幾分怒意。
他盯著蕭煜,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的斥責:“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皇家血脈何等金貴,若玉瑾真是你的骨肉,那便是朕的親侄,怎能讓他頂著言家的名頭承襲爵位?傳出去,天下人會如何議論皇室?日後他還如何認祖歸宗?!”
蕭煜垂眸而立,玄色親王蟒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語氣卻平靜得近乎固執:“臣弟自然知曉血脈之重,可正因如此,才不能將此事公之於眾。”
他抬眼看向皇帝,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忍,“陛下試想,如今言墨涵新喪,言國公府內部分崩離析——言墨軒覬覦世子之位,言墨承名聲盡毀,若此時爆出玉瑾的身世,言家必定大亂。”
“亂又如何?”皇帝怒極反笑,指節叩著桌案,“難道為了一個國公府的安穩,就要讓皇家血脈認賊作父?蕭煜,你是朕的弟弟,是當朝親王,怎能如此糊塗!”
“臣弟並非糊塗。”蕭煜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更顯堅定,“言國公府是開國功臣之後,手握北境大半兵權,如今邊境雖暫穩,朝中卻有御史早已盯著言家的動靜。若言家因玉瑾的身世反目,輕則引發朝堂黨爭,重則動搖京畿大周邊境安危——這後果,陛下比臣弟更清楚。”
皇帝的怒火微微一滯,他何嘗不知蕭煜所言非虛。這些年言國公謹小慎微,才讓皇室放心將兵權交予,可一旦言家出了亂子,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必定會藉機發難,到時候不僅僅是言家,連皇室都會被牽扯進去。
見皇帝神色鬆動,蕭煜繼續說道:“言國公請封玉瑾為世孫,本就是按祖制行事——玉瑾是言墨涵明媒正娶的妻子所生,論法理,本就該承襲世孫之位。臣弟支援此事,一來是順祖制、安言家之心;二來,也是為了護住玉瑾。”
“護住他?”皇帝皺眉,“讓他留在言家,頂著言家的名頭,就是護住他?”
“至少眼下是。”蕭煜的聲音裡多了幾分柔和,“蘇氏在言家本就處境艱難,若玉瑾沒了世孫之位,母子二人只會更難立足。臣弟若強行將他們接出,反倒坐實了流言,到時候不僅護不住他們,還會讓皇家蒙羞。不如先讓玉瑾被封世孫,穩住言家,待日後時機成熟,再做打算。”
皇帝沉默了。
良久,皇帝嘆了口氣,拿起那份言國公的奏摺,指尖在“言玉瑾”三個字上反覆摩挲。
燭火跳動間,他的神色漸漸沉了下來:“你既已想清楚,朕便準了這份奏摺。但蕭煜,你要記住——”
他抬眼看向蕭煜,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玉瑾的身世,你必須妥善處置,絕不能讓它成為朝堂某些人的把柄,更不能讓皇室名聲受損。若將來出了半點差錯,朕第一個問你的罪。”
“是!”
皇帝又說,“昨日剛收到北方發生了雪災的信報,你既這般清閒,便替朕走一趟,去賑災吧。眼下已是年關,換成其他人都不如你叫朕放心。”
蕭煜躬身行禮,聲音擲地有聲:“臣弟遵旨,定不辱命。”
皇帝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待蕭煜的身影消失在御書房外,皇帝沉聲喚出一人:“無言。”
一個詭魅般的身影出現在皇上面前,“參見皇上。”
“去探聽一下,凌王和蘇氏之間,到底發生了何事。”
“是!”身影又詭魅般消失。
……
國公府的白幡在寒風裡飄了三日,靈堂前的素燭換了一茬又一茬,檀香味混著紙錢燃盡的灰氣,裹著冬日的冷意,飄出半條街去。
自第二日起,言國公府門前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前來弔唁的皆是身著素色長衫或錦袍的男子,大多是言墨涵的袍澤舊交,還有言家的族人舊故等。
靈堂內,吳氏穿著素衣守在一側,眼眶紅腫卻無甚哀慼,只機械地對來人點頭回禮。
馮氏更是時不時偷瞄門外,心思早飛到了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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