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起恆的長期經濟發展策略說完,朱由榔並未第一時間回覆,而是陷入了長久的思索之中。
殿內三位大臣見此也並未打擾。
“短期策略的確具備可行性,原本就想除掉馬吉翔,趁此機會讓馬吉翔與如今的錦衣衛執行這個計劃,一方面能收上大量錢糧,另一方面可以用這些錢糧為自己訓練一支忠於自己的新軍,有了新軍之後才能執行嚴起恆所說的長期策略。”
但嚴起恆長期策略之中的第一條清丈田畝之策,朱由榔卻有不同想法。
這一時期戰亂不斷,建奴入關已經打碎了明朝的統治基礎,若是趁著天下大亂的機會,利用短期猛藥得到錢糧打造新軍。
朱由榔在想能不能趁著這個時機搞土改。
土地兼併問題,幾乎所有封建王朝的衰亡,其內部根源都繞不開這個問題。
若是能解決這個問題肯定能夠得到民心支援。
不過以現在的情況來看,這麼幹很大可能會加速滅亡。
一方面會觸怒唯一支援我如今的統治基礎。
此時朝廷的直接保護者是瞿式耜和焦璉等將領。他們的軍隊糧餉從何而來?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桂林、柳州等地地方鄉紳和地主的支援。
猛藥之策一旦實行,未來同樣需要依賴地方鄉紳和抵住支援。
這些將領和官員們本身很多就是大地主或地主利益的代言人。
若要土改,第一個反對的就是目前朝廷上的這些人,這無異於自毀長城。
一旦失去本地豪強和軍隊的支援,清軍打來,手下沒人再為自己賣命。
第二點便是時間視窗不存在。
現在這一時期是其最危險的時期之一。
記得1650年11月,清軍攻陷桂林,瞿式耜殉國。
土地改革需要強大的基層執行力,需要丈量土地、登記造冊、重新分配,這需要一支忠誠且有效率的官僚隊伍。而南明流亡政府根本不具備這個條件。
第三點,土改會迫使地方上的所有地主豪強徹底倒向清廷或其它軍閥,因為他們會認為自己比“流賊”更可怕,是在刨他們的根。
清廷正好可以以“為民父母”、“保護士紳”的名義進行宣傳,反而鞏固了他們的統治合法性。
這會使得永曆朝廷在政治上被徹底孤立。
想依靠軍閥-地主集團去摧毀他們自己,這在實際政治中是行不通的。在沒有自己絕對嫡系武裝和基層組織的情況下,推行這種改革等同於政治自殺。
想到這裡,朱由榔不由得想起前世的社會主義變革。
手握真理武器,但在如今的這個時代卻根本無法實行。
單是思想理論這一條光靠自己推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科學共產主義是一套完整的、建立在古典哲學、古典政治經濟學和空想社會主義基礎上的科學理論體系。
記得明末的思想家如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等人,雖然對君主專制進行了猛烈批判,提出了“天下為主,君為客”等先進思想,但其思維正規化仍未跳出“仁政”、“復古”、“井田”等儒家框架。他們是中國本土的啟蒙思想家,而非共產主義者。
更別提如今這個社會的物質基礎不存在。
僅僅儒家思想這一條,也不是自己能夠撼動的。
想到此處,朱由榔回過神來,目光從瞿式耜和嚴起恆二人身上掃過。
自己目前所需要仰仗的兩位重臣,以及未來想要團結的堵胤錫等人都是儒家學派思想與價值觀的堅定踐行者。
搖了搖頭,朱由榔還是將這些跨度太大的想法掐滅。
雖然不可能在如今這個時代發動一場社會主義革命。
但卻可以將李自成的口號政策化、制度化:嘗試在控制的區域內,更徹底地推行“均田”,並輔以高效的軍屯,這能極大爭取民心,獲得兵源和糧草。
打造一支有理想凝聚力的隊伍,用“均貧富、等貴賤”的樸素理念來武裝隊伍,使其超越普通的流寇,擁有更強的戰鬥意志和組織紀律。這更像是一場披著儒家“仁政”外衣的激進農業改革。
不過這一切還是得建立在手中有一支強軍的前提下。
“嚴起恆的猛藥之策,對於地主豪紳這個群體還是不夠狠,只打那麼一兩家,後續還得靠他們提供錢糧,太過掣肘。”
“包括寺廟等方外之人,這些人把慈悲為懷,普度眾生。掛在嘴上,這次就讓他們真正普度普度。”
這些得罪人的事情還是交給馬吉翔和如今的錦衣衛去做。
此前朱由榔在朝堂上的那番話,其目的就是要逼馬吉翔有所行動,但馬吉翔現在除了想盡辦法控制更多的軍隊外,便是裝縮頭烏龜。
正好趁此機會給馬吉翔再上上強度,到時候一旦引起朝堂動盪,也好將馬吉翔推出去背鍋。
“到時候完全可以說自己是因為馬吉翔的攛掇才這麼幹,反正前身的懦弱性格已經深入人心。”
理清心中思路和計劃,朱由榔回過神,目光掃過瞿式耜與嚴起恆,緩緩起身,語氣沉靜而堅決,透著一股被艱難時局磨礪出的決斷力。
“二位愛卿之言,皆是為國謀策,赤誠可鑑。瞿卿護民,嚴卿開源,一體一心,皆是朕之肱骨。”
隨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嚴起恆,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
嚴卿!
朕準你所奏!
清丈田畝、推行商稅、軍民屯田,此三策,是刮骨療毒的苦藥,卻是救國的正道!朕深知此事之難,必是荊棘遍地,謗議滿朝。那些豪強勳貴、貪官胥吏,絕不會坐以待斃。
朱由榔語氣陡然變得鄭重!
“朕今日賜你全權!
“著你即刻籌設“粵西餉司”,總攬清丈、徵稅、屯田事宜。朕會明發上諭,無論朝堂百官、所有士紳庶民,凡有阻撓新政、抗稅不納、隱匿田畝者,許你先斬後奏! 朕會抽調一營精銳兵馬,專供你調遣護法!朕要你做的,就是刨出那些蛀空國家的碩鼠,把該收的稅,一粒不少地給朕收上來!”
隨後語氣稍緩,但更為凝重。
“嚴卿,朕知道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但朝廷的活路,就在於此。你不要怕得罪人,你的身後是朕!朕與你在一條船上,共擔此風險!”
錢糧問題除了上面這些辦法之外,還有西南的特產如茶、絲綢、糖以及肉桂和藥材等也可與海外商人貿易換取火器等。
只不過此事還需要司禮監掌印太監龐天壽,負責聯絡葡萄牙或歐洲的一些國家。
龐天壽此人早年由著名的耶穌會傳教士湯若望施洗入教。他的信仰非常虔誠,不僅影響了宮廷中的許多人,包括後來永曆皇帝的嫡母王太后、生母馬太后、皇后王氏以及太子慈煊都接受了天主教洗禮。
據史料記載,龐天壽因為這層信仰的加成,後來派遣卜彌格出使羅馬。
大概是在1650年,在龐天壽和王太后的主導下,決定派遣卜彌格作為永曆朝廷的特使,遠赴羅馬覲見教皇英諾森十世(及後來的亞歷山大七世),尋求軍事援助。
不過歐洲由於深陷“三十年戰爭”並未成功。
但完全可以命龐天壽和他手下的那些虔誠的教徒們配合,用絲綢這些特產向葡萄牙等國商人換取先進火槍火炮。
朱由榔將將收集廣西特產的事情安排給執掌戶部的嚴起恆。
至於派龐天壽聯絡商人,這件事還得他親自辦。
“三位愛卿,你們對西南地區比較熟悉,可知曉番薯、番麥和馬鈴薯等物?”
三人相互對視一眼,似乎對朱由榔的問題有些奇怪。
“陛下,番薯和西麥在東南沿海與西南地區已有種植,尤其是番薯,因徐光啟積極推廣以應對饑荒,如今在這些地區都有大量種植。”
“番麥在廣西等地也有種植,不過目前也只有少量種植,至於陛下所說的馬鈴薯則從未聽過。”
朱由榔說出的三種東西明顯是農作物一類,身為戶部尚書的嚴起恆當即回答道。
朱由榔點點頭,這一時期紅薯和玉米雖未在全國廣泛種植,至於土豆,目前要麼還沒傳入國內。
即使這一時期已經引種,其種植範圍也極其狹小,可能僅限於個別洋人或士大夫的園圃中作為“洋芋”觀賞或嚐鮮。
“嚴愛卿,馬鈴薯拳大根塊,皮色赭黃似粗陶,芽眼深陷如星斗。內瓤堅白若雪,曝幹則粉糯如粟。其深埋土中如銅鈴暗藏。
此物極耐寒瘠,碎石坡地亦可生長。即便天下大寒,禾稻盡槁,唯此物在地下安然無恙。刳木為臼,搗之作餅,味雖平淡,然食之腹中沉實,可抵半日饑荒。”
“此三物若得推廣種植,則大大緩解糧食短缺。”
“陛下,臣今日便安排戶部清吏司官員負責尋找。”嚴起恆道。
“西南地區多山地,可令當地百姓開墾山地種植。”
將此事定下之後,朱由榔讓瞿式耜和嚴起恆先回衙門,單獨留下焦璉。
“焦愛卿,你帶來的梧州衛,朕要留下至少一千人,你以剩下的一千人為基礎重建京營,但切記京營士兵包括軍官,儘量選擇普通百姓。”
“尤其各層級軍官,還需你盡力多培養普通百姓。”
焦璉聞言詫異的看向朱由榔。
這一時期能夠指揮軍隊作戰的軍官,大多都是世襲軍戶或朝中武將勳貴後代,普通百姓進入軍中,需要耗費心血培養,且需大量時間。
而如今西南之地已危如累卵,焦璉擔心在這麼短時間內不足以培養出足夠的中低層軍官。
看出焦璉的擔心,朱由榔想了想繼續說道:“至於世襲軍戶或武將勳貴後代,若是能力足夠自可擔任,但在比例上還需控制,最多不超過三成,此事你一人知曉即可。”
朱由榔的真實目的是打造一支忠誠於自己的強軍,尤其與後續的軍制改革計劃有關。
此事如今這個時候自然不能做,但可以提前準備,不過此事朱由榔暫時並不打算告訴焦璉。
“臣遵旨。”
焦璉離開後,朱由榔喊來如今貼身護衛安全的徐嘯嶽,讓其換上布衣,帶人與自己從王府後門離開。
一刻鐘後,一身布衣,腰挎雁翎刀的徐嘯嶽與兩名百戰老兵跟著朱由榔離開王府。
朱由榔身著一身黑色布衣,雙手揣在袖子裡。
離開靖江王府範圍,進入商業區域,儘管如今大明江山已經風雨飄搖,有人逃離桂林,但畢竟是少數。
瞿式耜與朝廷進入桂林城,為這座西南重鎮增添了不少肅殺之氣。
桂林城作為廣西的政治、軍事和文化中心,經歷了明代的長期發展,一度是一座繁榮富庶、風景秀麗的西南重鎮。 其繁華程度雖然無法與“蘇杭”這樣的全國性經濟中心相比,但在嶺南地區絕對堪稱一流。
即便到了現在,大街上仍舊人來人往,雖有不少逃難而來的流民,但也秩序井然,這也多虧了瞿式耜與嚴起恆等人提前安撫民心。
湧入桂林的流民也正在逐漸安置。
離開王城後,街上的秩序遠不如王城內,朱由榔也明白,這是因為王城乃朝廷行在,四處可見巡邏維持秩序的軍士。
“徐嘯嶽,你是定國公一系,還是魏國公一系?”
朱由榔忽然開口問道。
朱由榔的忽然詢問,令徐嘯嶽哀傷不已。
“陛下,臣非定國公嫡系長子長孫,而是定國公徐允禎的堂侄,臣祖父是徐允禎祖父的庶出弟弟。”
“闖賊攻陷京城前,臣因家中事務已在江南兩年,建奴南下後,臣隨靖南侯黃得功在蕪湖與清軍激戰,後來身中一箭,被當地百姓救下。”
“蕪湖之戰,靖南侯中箭自刎殉國,臣傷勢好轉後一路輾轉最終加入焦璉將軍軍中。”
徐嘯嶽的身世朱由榔在焦璉那裡已有了解,只是焦璉知道的並不是很全面。
要來徐嘯嶽,原本打算清理錦衣衛指揮使馬吉翔後,令其重新執掌錦衣衛。
但後來知道徐嘯嶽身世後,朱由榔一時間又有些猶豫。
據焦璉所說,徐嘯嶽雖身為百戶軍官,但卻具備很強的軍事指揮才能。
徐嘯嶽傷勢好轉後,一路流亡到焦璉處前,沿途不斷收攏同樣流亡的散兵遊勇、義勇壯丁,組成一支小型的武裝隊伍。
這一路不僅僅是一次逃亡,更是一段“微型戰爭實習”。
據焦璉所說,徐嘯嶽善於觀察分析,能在混亂中迅速判斷局勢,找到關鍵點。這是優秀指揮官的必備素質。
他不善言辭,但下達命令時清晰、果斷。他的堅韌和身先士卒的作風常常贏得士兵們的信賴。
此人有將帥之才,若不是朱由榔將徐嘯嶽從焦璉那要來,焦璉已經打算重點培養徐嘯嶽。
“徐嘯嶽,定國公一脈除你之外,基本已經殉國,而魏國公一脈徐文爵與時任南京守備的趙之龍、大學士王鐸等一大批文武官員,開城向清軍統帥多鐸投降。”
“你定國公一脈與國同休,朕聽焦璉說過,你不僅是為家族復仇,更認為自己肩負著重現先祖徐達榮光。”
徐嘯嶽看向朱由榔的目光充滿渴望,他明白皇帝陛下如今告訴自己這些必有深意。
“唉,原本朕還打算令你執掌錦衣衛,但以你的才能做錦衣衛指揮使的確浪費。”
“朕思來想去也只有將你放在軍中最為適合,除焦卿負責重建京營外,朕還打算重建騰驤四衛,只是如今錢糧捉襟見肘。”
聽到這裡,徐嘯嶽眼中閃過一抹黯然。
他也明白皇帝陛下的不容易,西南之地根本不足以養這麼多軍隊。
“錢糧一事朕與眾臣會想辦法,日後定然要重建騰驤四衛,朕打算將騰驤四衛建設成一支戰力不輸甚至超過京營的強軍,到那時,朕會給你機會。”
“陛下!臣…”
徐嘯嶽聞言當即便要跪倒叩謝,但朱由榔揮手將其打斷。
騰驤四衛是天子禁軍。它不屬於國家常規軍事系統,而是直接聽命於皇帝本人。
這一刻徐嘯嶽只覺體內血液沸騰,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求救呼喊聲,同時伴隨著長刀出鞘的聲音。
如果您覺得《明末暴君:從流亡皇帝到碾碎天下》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6204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