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響起,滿洲兵開始撤退。
他們丟下滿地的屍體,狼狽逃回山下。
綠營早就跑光了,山道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高一功靠在寨牆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左肩還在往外滲血,整條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
副將從嶺後爬過來,渾身是傷,聲音沙啞:
“將軍,清軍……退了。”
高一功點點頭:
“損失多少?”
副將低下頭:
“正面六千人,戰死兩千,重傷一千,輕傷無數。嶺後六千人,戰死兩千五,重傷一千五。還能打的,不到四千人。”
高一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一萬八千人,一夜之間,折損大半。
他睜開眼,望向山下。
清軍營寨裡,火把還在亮著,但人影稀疏了很多。
他們損失更大。綠營至少死了一萬,滿洲兵也死了不少。
副將道:
“將軍,清軍會不會再攻?”
高一功搖搖頭:
“不會。他們打不動了。羅託要休整,至少半天。”
他望向東邊。
那邊,太陽剛剛升起,金光萬道。
“徐嘯嶽,也該到了。”
陳倉道南口,清軍大營。
羅託站在營帳外,舉著千里鏡望著雞頭嶺。一夜,一萬綠營,三千滿洲兵,全填進去了。雞頭嶺還在明軍手裡。
他放下千里鏡,正要下令繼續進攻,一個斥候從東邊疾馳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貝勒爺!東邊發現明軍騎兵!離此不到三十里!黑壓壓一片,至少上萬人!”
羅託臉色驟變。
“傳令,全軍撤退。”
副將一怔:
“貝勒爺,咱們還有兩萬多人,還能打……”
羅託打斷他:
“打?明軍騎兵一到,前後夾擊,這兩萬人全得交代在這兒。現在撤,還能保住一半。”
他轉身走回帳中,抓起桌上的輿圖,對身邊的親兵道:
“傳令各營,放棄輜重,輕裝撤退。滿洲兵先走,綠營斷後。一刻鐘之內,必須撤出戰場。”
親兵領命而去。
羅託走出帳外,最後看了一眼雞頭嶺。
朝陽已經升起,照在那些殘破的寨牆上,照在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上。
他冷笑一聲:“高一功,你命大。下次,你沒這麼好運。”
雞頭嶺,明軍第二道防線。
卯時三刻。
高一功站在寨牆上,望著山下清軍營寨裡的動靜。
火把滅了,人影在移動,但不是往山上,是往北邊。
旗幟在倒,帳篷在拆,輜重在燒。
煙柱升起來,黑灰色的,遮住了半邊天空。
副將被人抬上來,聲音虛弱:
“將軍……清軍……撤了?”
高一功沒有回答。
他盯著山下,看著清軍的隊伍一隊一隊地往北撤。
馬蹄聲越來越近。
東邊的官道上,徐嘯嶽的騎兵已經出現在視野裡。
鐵騎如流,旌旗獵獵,煙塵漫天。
衝在最前面的幾百騎已經拐進了山道,馬蹄聲震得山上的碎石都在往下滾。
高一功靠在寨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刀從手裡滑落,叮噹一聲,掉在石板上。
他的手指已經握不住了。
身邊計程車兵們看著他,沒有說話。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癱坐在地上,有人跪在戰友的屍體旁邊。
副將被人抬過來,聲音虛弱:
“將軍……咱們……守住了……”
高一功點點頭。
他望向山下。
清軍的隊伍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晨霧中。
山道上,清軍的屍體堆成了山,血還沒幹。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六千殘兵,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永遠起不來了。
他閉上眼睛,喃喃道:
“徐將軍終於來了。”
雞頭嶺,明軍第二道防線。
辰時。
徐嘯嶽策馬衝上山道,在寨牆前勒住馬。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寨牆,看見高一功靠在牆根,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得像紙。
“高將軍!”
他蹲下身子,扶住高一功的肩膀。
高一功睜開眼,看見是他,笑了。
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湖面。
徐嘯嶽眼眶一紅:“末將來遲。”
高一功搖搖頭:“不遲。剛剛好。”
五月二十三日。
清軍撤走的第三天,李過率三萬忠貞營步卒抵達雞頭嶺。
山道上,隊伍蜿蜒數十里,旌旗獵獵,甲冑鮮明。
三萬步卒列成三隊,前鋒已經上了雞頭嶺,中軍還在半山腰,後衛剛剛走出馬道驛。
火炮用騾馬拖著,一門接一門,沿著山路緩緩往上爬。
彈藥箱摞在騾車上,一輛接一輛,揚起的塵土遮住了半邊天空。
李過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頭盔夾在腋下,臉上全是塵土。
晝夜兼程,人困馬乏,但沒有一個人掉隊。
前鋒將領策馬過來,抱拳道:
“將軍,雞頭嶺到了。高將軍在嶺上等著。”
李過點點頭,策馬上山。
雞頭嶺上,寨牆已經修補過了。
塌了的地方用新木料和石塊重新壘起來,壕溝也重新挖深了,溝底埋了削尖的竹籤。
鹿角、拒馬擺了三層,滾石擂木堆在寨牆後面,碼得整整齊齊。
佛朗機炮架在寨牆上,炮口對準山道,黑洞洞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清軍丟下的輜重被收攏到寨牆後面,糧草、軍械、火藥,堆得像小山。
高一功拄著柺杖站在寨門口,左肩吊著繃帶,臉色蒼白,但腰板挺得筆直。
他身後,一萬兩千士卒列成方陣。
他們渾身是傷,有的頭上纏著繃帶,有的胳膊吊著布條,有的拄著柺杖,但沒有一個人坐著,沒有一個人躺著。
他們站在那裡,像一排被火燒過的樹,焦黑、枯瘦,但根還紮在土裡,風颳不倒。
李過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高一功面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高將軍,傷還沒好,怎麼出來了?”
高一功搖搖頭,聲音沙啞:
“李將軍到了,末將怎麼能不出來迎接。”
李過看著那些渾身是傷計程車兵,沉默了很久。
“高將軍,你帶著傷,回馬道驛養著。商洛山口,交給我。”
天還沒亮,李過就站在寨牆上,舉著千里鏡向北眺望。
秦嶺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
山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
清軍已經退回了西安,短期內不會再來了。
但他沒有放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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