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胤錫的命令既下,督師行轅立時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般全力運轉起來。
夜已深沉,但各房書吏、傳令兵、軍需官卻無人敢歇。
一道道蓋有督師大印的文書被連夜抄錄、封裝,由快馬分送各處。
李定國與李過不再耽擱,匆匆返回各自大營。
廟頭與忠貞營駐地很快便響起了急促的集合口令與兵器甲冑的碰撞聲,但都被嚴格的燈火管制與夜巡隊的警戒壓制在營區之內,從外部看,依舊是漆黑沉寂,彷彿與往日並無不同。
堵胤錫獨坐案前,面前攤開一張素箋。
寫給孫可望的信,需字斟句酌。
他提起筆,略一沉吟,墨跡落於紙上:
“秦王殿下鈞鑒:近日虜勢稍斂,然其據永州為核,聯絡四方,如百足之蟲,僵而不死。
我大軍困於糧秣,久持非利。為破此僵局,已令李定國、李過兩部,擇其東路薄弱之處,行雷霆一擊,以撼其根本,奪其資儲,亂其佈置。
然慮及永州虜酋多鐸狡黠,恐其傾巢來援,反墮我計。
除李、李二部奮力一搏外,全域性牽制尤為緊要。
故特請殿下兩事:
其一,請督飭麾下游弈精銳,於三日後卯時至巳時之間,廣佈疑兵於永州北、西、東北諸向。
或鼓譟而進,或烽煙四起,務使虜首顧此失彼,難辨虛實,不敢盡發城中精銳東向。
其二,為壯聲勢、惑敵耳目,敢請殿下諭令賀九儀將軍所部,於同時刻在望江堡一線虛張聲勢,伴作渡江強攻之態。
賀將軍善戰多謀,所部又為殿下勁旅,倘能揚旗擂鼓,伴作大軍雲集之狀,虜必驚疑西線,不敢全力東顧。
此二策並行,非僅為李定國、李過兩部策應,實為全域性破敵之關鍵一著。
殿下手握雄師,麾下如賀將軍等皆一時良將,若能動若雷霆,東西呼應,虜必膽寒,戰機或可由此而生。
功在社稷,利在全域性,伏惟殿下明斷。堵胤錫謹啟。”
他沒有具體說明攻擊何處,只點明是“東路”,並給出了精確的請求策應時間。
信中既將賀九儀部的調動之請置於孫可望的絕對指揮權下。
又將孫可望的整體策應行動描述為足以影響戰局的關鍵手。
給予了足夠的重視與“舞臺”。
信寫畢,親自封緘,喚來最機敏可靠的信使:
“即刻送往秦王大營,面呈秦王。若秦王問起細節,除信中所述及策應時辰務必精確傳達外,餘者可答‘督師言,具體戰機把握,前線將領臨機制宜,然全域性牽制,排程之妙,全賴秦王神武運籌’。”
“是!”
信使領命,悄無聲息地沒入夜色。
安排完這些,堵胤錫才略舒一口氣,但心頭巨石未落。
他知道,李定國與李過此番只動用五千餘精銳,而非大軍齊出,實乃無奈之舉。
龍驤、忠貞兩軍合計雖逾四萬,但若大規模向石期站方向調動,莫說瞞不過多鐸遍佈各處的探馬遊騎,便是聯軍內部的孫可望,也必會警覺追問,甚至可能橫生枝節。
此番行險突襲,勝機全在“隱蔽”與“迅猛”四字。
人少,方可如匕首般悄無聲息地刺入;
人少,才能將行動暴露的風險降到最低。
只是,這也意味著突襲與阻援的部隊,每一人都將承受數倍於常的壓力,一旦陷入僵持,便是一場沒有退路的豪賭。
接下來的三日,全州內外表面平靜,內裡卻暗流洶湧。
龍驤軍與忠貞營的調動以換防、操演為名悄然進行。
火藥、震天雷、鉤索、斧鎬等攻堅器械被分批領取。
參與行動的軍官被逐一召見,反覆確認路線、訊號、時辰與應變方案。
李定國派出的最後一批精細哨探帶回更確切的訊息。
石期站守軍確約五千,主將李德,日常戒備森嚴,但夜間接替之際略有鬆懈。
寨牆東南角有一段去年秋汛後修補的痕跡,夯土新舊不一,或是弱點。
碼頭夜間泊船約三十餘艘,半數載有物資。
李過也親自帶人潛至冷水灘以南實地勘察,最終選定了官道穿過一片起伏丘陵、且有一段路緊鄰湘江汊河灘塗的地帶作為主阻擊陣地。
此地並非絕險,但足以利用地形稍作阻滯,並可在必要時向側翼山林且戰且退。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與細緻的準備中流過。
出發的前夜,各部參與行動計程車卒都得到了比平日稍厚的一份口糧,以及長官簡短而沉重的戰前訓話。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對任務的明確交代和對“彼此照應,死戰不退”的強調。
丑時末,全州城外數處隱秘的山坳、林地裡,人影綽綽,甲葉微響。
李定國一身深色勁裝,外罩輕甲,看著眼前這兩千多名沉默如鐵的部下。
他們是從數萬龍驤軍中精選出的悍卒,許多面孔他都熟悉。
他沒有多言,只是舉起右手,握拳置於左胸。
兩千餘人動作劃一,無聲回禮。
隨後,各部按照預定路線,如同數支利箭,悄無聲息地射向北方漆黑的荒野,直奔湘江畔那個註定要燃起沖天大火的目標——石期站。
幾乎同時,李過率領的三千忠貞營士卒,揹負著沉重的拒馬、鐵蒺藜和弩箭,也沉默地離開了大營,向著冷水灘以南那片註定要被鮮血浸透的丘陵地帶開進。
送往孫可望大營的信,早已抵達,此刻正安靜地躺在秦王的案頭,等待著那個足以影響數千人生死的決斷。
而在秦王府大營的中軍帳內,孫可望正就著明亮的燭火,第二次細讀堵胤錫的親筆信。
任僎與方於侍立兩側,帳內炭火噼啪,映得孫可望面色明暗不定。
信早已送達,孫可望卻並未立即回應。
他需要時間權衡——
既是權衡此戰成敗對全域性的影響,更是權衡在這場由堵胤錫、李定國主導的冒險中,他自己能獲取什麼,又需承擔何種風險。
任僎見他讀完信後久久不語,試探著開口:
“王爺,堵胤錫此信,可謂做足了姿態。將全域性牽制之功盡歸於王爺,又將賀將軍的調動以‘請令’之姿呈上……他這是把面子給足了。”
方於宣接道:
“然其裡子,仍是欲借我軍之勢,為李定國、李過搏命一擊創造機會。
石期站若破,虜軍震動,於大局確有裨益。
但若失敗,我軍在永州外圍如此大張旗鼓策應,恐也會暴露虛實,引來多鐸反噬。”
孫可望將信紙輕輕放回案上,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堵胤錫這是陽謀。他知道,即便我看透了他的算計,也很難拒絕。”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李定國、李過若能以寡擊眾,破了石期站,那便是真本事,也等於替本王試試多鐸東路防務的成色。
他們若敗了……哼,損失的也是朝廷的兵馬,於本王而言,也未必是壞事。”
任僎低聲道:“那王爺之意是……”
“配合,當然要配合。”
孫可望緩緩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掌控局面的從容,“但怎麼配合,配合到什麼程度,得由本王說了算。”
他抬頭,目光掃過兩位謀士:
“傳令賀九儀,按堵胤錫信中所請時辰,在望江堡好生‘演’一場。旌旗要多,鼓譟要響,但真到了江邊,一步也不許過!
做足姿態即可,若虜軍真以大隊來迎,許他且戰且退,儲存實力為上。”
“再令白文選。”
孫可望繼續吩咐,語氣漸冷。
“抽調遊弈營最機警的幾隊人馬,於卯時前潛至永州北、西兩側,依約舉火擂鼓,製造動靜。
但記住——皆以弓弩、火銃襲擾為主,不許近戰纏鬥,更不許深入險地。
他們的任務只是‘疑兵’,不是死士。
動靜鬧到巳時,無論石期站方向成敗如何,即刻撤回,不得戀戰。”
任僎與方於宣相視一眼,心中瞭然。
王爺這是既要摘取“顧全大局、鼎力策應”的名聲,又要最大限度地儲存自身實力,避免為他人火中取栗。
“王爺算無遺策。”
方於宣躬身道,“如此,既全了堵胤錫的請託,亦不損我軍根本。李定國、李過成,則我軍有策應之功;敗,亦不過虛張聲勢,無損元氣。”
孫可望微微頷首,最後看了一眼堵胤錫的信,淡淡道:
“派人回覆堵督師,就說——‘殿下鈞諭已悉,必當勠力協同,共破虜氛。賀、白二部已嚴飭依計而行,望李定國、李過二位將軍不負眾望,早奏凱歌。’”
命令迅速傳下。
接到指令的賀九儀與白文選心領神會,各自開始準備那場“聲勢浩大”卻“適可而止”的策應行動。
寅時,天地最黑最冷的時分。
湘江的水流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石期站寨牆上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曳,映照著守軍巡邏兵哈著白氣的疲憊身影。
他們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
而在永州城西、北方向的黑暗中,秦軍的遊弈營正在悄然進入預定位置;
望江堡後,賀九儀部也已集結完畢,只待卯時到來,便要大張旗鼓。
李定國的兩千龍驤銳士,李過的三千忠貞悍卒,孫可望“鼎力相助”的策應部隊,多鐸尚在沉睡的永州大營,以及石期站裡對命運毫無所知的五千守軍——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距離發動,還有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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